在言澈的视线中,无论是意识清晰还是失神时,始终都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
深入骨髓的寒冷,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暗流轻抚在身上,让他一时无法分清,透不过气原因的究竟是水压,还是这一切叠放的困顿。
他的脸上仍然带着呼吸面罩,口鼻中的空气分外浑浊,却是用以维持生命的唯一依仗,根本无法逃离。
言澈望着眼前的深水,虚无慢慢侵入他的脑海,眼前不断回放起曾经过往的画面。
偶尔,言澈会想到威尔斯,想到他在分化后经历绝望时,是威尔斯向他伸出了手。
可威尔斯除了拯救过他,更是个恶魔。
他曾经从被那双手拉出过黑暗,可直到最后,他被利用殆尽时,除了差点搭上一条命,更害死了许多帮助他的朋友。
言澈知道,他永远不会再祈求,这世上会有人朝他伸出手,将他从绝望的地狱中拉出。
黑暗就像一片他无法逾越的困境,连同冰凉的水温,将他体内的热源和希望一点点蚕食。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一切刻度都变得模糊起来。
突然,一道人影跃入水中,那道身影在一片寒冷中,慢慢沉到他的前面,将他轻轻抱住。
拥抱来得奇怪至极,却又好像所应当。
让言澈十分不解,却又莫名心安。
可就在同一时间,他的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冰凉的海水挤入面罩,涌入他的口鼻间。
窒息转瞬而来,带着死亡的恐惧。
挣扎中,言澈眼前最后的画面,是那个与他相拥那人,那张熟悉无比的脸。
深夜时分。
温暖的房间里,言澈猝然从床上坐起。
他粗喘着气,眼中露出少见的无措,双目失焦看向周围。
待言澈看清周围一切,他缓缓意识到,方才的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醒来的实感不断扩张中,梦境渐渐遥远。
言澈发现梦中人的脸正随着苏醒变得模糊起来,渐渐无法想起。
房间内,恒温系统正吹着徐徐暖风。
宿舍房间干净整洁,在床头的暖光照映下,既熟悉又安全。
一旁的沙发上,安提听见声响,站起来走到床边。
“队长,做噩梦了?”
言澈看向安提,将呼吸一点点喘匀,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安提:“安德里亚给你发消息,你没回。他不放心,找茉莉问了问。”
眼看言澈要从床上起身,安提连忙拦住:“别动,你正在发高烧。”
安提说着,抬起手上的终端手腕,放到言澈额头,测了测体温。
“38度,好像已经开始退烧了。”他收回手,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桌边,拿过茉莉之前送来的退烧药。
安提:“不过茉莉说,如果你醒来时体温还没完全恢复正常,还是要吃退烧药。”
安提接了水,走到床边坐下,将水和药片一起递给言澈。
言澈接过,顺从将药服下,却道:“我没事,应该就是有点受凉。”
安提:“你刚刚一直在昏迷,叫也叫不醒,茉莉说你的精神状况不太好,如果不是正在下雨,就送你去医疗中心了。”
听到安提这样一说,言澈缓缓听见窗外的雨声,转头看向窗外。
言澈:“雨还没有停?我睡了多久?”
安提看了看时间:“不到十个小时。”
说话间,言澈递回杯子,重新躺回床上。
言澈:“你把药放在床头,然后就回去休息吧。”
安提点点头,重新把水杯接满后,又拿了药盒和言澈的终端,一齐放在床头。
放东西时,安提视线微抬,看向了坐在床边的玩具熊。
安提看似无意,问道:“这玩具熊,是你从卡洛尔带回来的吗?”
言澈闻言,转头朝小熊看去。
言澈:“算是。”
安提:“这上面有莱伊的信息素味道。”
言澈稍稍停顿,继而道:“嗯,是莱伊的。”
安提闻言起身,看似打算离开,却又没有挪动脚步。
他站在床边想了片刻,开口问道:“队长,你真的要把莱伊遣返吗?”
言澈有些疑惑,为什么连安提也在问这件事。
言澈:“是莱伊托你问我的吗?”
“不是。”安提道:“是我自己想知道。”
安提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缓缓道:“医疗中心的事,就算莱伊有错,可也不至于被遣返……这次在卡洛尔举行选拔,暗箱操控者这个职阶挑来挑去,最后也只挑中了莱伊和吉尔,就因为是这样,才在明明知道吉尔自大无礼的情况下,破格让他入队。如果他们两个人都被遣返,暗箱操控者的职阶,可就空缺了。”
安提说着,神情一度十分迷惑:“更何况,莱伊本就没错。队长,你不是会做这种决定的人。”
言澈听着安提的话,靠在床头半晌没说话。
安提所说,言澈全都知晓。
可除此之外,他还有更多考量。
良久后,言澈双唇轻轻开合。
“安提,你觉得在队伍中,是指挥官重要,还是暗箱操控者更重要?”
安提面露不解,思虑片刻后,答道:“那当然是指挥官重要。”
言澈点点头,缓缓道:“对指挥官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任何状况下保持冷静,做出对队伍最有利、最能取得胜利的决策。”
昏暗中,言澈说着,又稍稍顿了顿:“可……”
他的声音十分轻,带着一点浅浅的无奈:“我在水下禁闭室待了这么久,无时无刻都在想一件事,却仍然没有找到由……我不知道,那天我明明清楚莱伊正处在易感期,却为什么要去帮他。”
窗外雨声浑浊混乱,仿佛不会衰减的回响。
言澈微微蹙起眉:“莱伊这个人,会让我失去判断力。”
与此同时,更会让他……心乱。
安提闻言,稍停片刻后,默默道:“所以,你是真的想把莱伊遣返回桑赫斯坦。”
安提一向精明,能听出言澈的潜台词。
可不料,言澈却又摇了摇头:“说实话,我没有想好。”
他确实想了良久,可还没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一旁的安提倒是有些不解:“没想好?”
言澈:“嗯,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把这件事考虑好。”
安提闻言,看似无意玩笑道:“可劳狄斯已经放下话,等到莱伊被遣返的那一天,他会去码头送行。我还以为,你已经和劳狄斯商量好这件事了。”
言澈露出一个疑惑神情:“劳狄斯?”
“所有人都知道你拿了两张遣返表。”安提道:“一张已经填了吉尔的名字,另一张是谁,大家心里都有猜测。”
言澈颇为无奈:“那不是给莱伊拿的。”
“不是给莱伊拿的?”安提表情微妙,像复读机一样重复了一遍,继而莫名转头,看向了窗外的雨幕。
安提笑道:“那可有意思了。”
言澈不解:“有意思?”
安提点点头:“莱伊以为你要把他遣返,偏偏你又只让他等着,他一时着急,谁劝也不听,已经在楼下冒着雨,等了你十个小时了。”
这一场暴风雨下了整整一天,风在天黑时渐渐小了些,雨却没有丝毫停歇。
宿舍楼门口的空地正中,一道身影站在雨中,看起来格外模糊。
雨水顺着发丝下滑,沁入眼中时,是一片已经麻木的酸胀。
莱伊在雨中站得久了,身上的触感渐渐变得不那么清晰,直到一把伞静静搭上头顶,搭了许久时间,他才反应过来,抬头朝上看去。
熟悉的雨伞颜色,使他匆忙转身。
水珠飞溅间,言澈的脸从雨中显现,看起来不大真实。
言澈看着面前的落汤鸡,双唇紧绷。
雨声中,言澈的声音仿佛格外恼怒:“莱伊,你是三岁的小孩子吗!?”
莱伊知道言澈在发烧昏迷,所以本没想过,今晚能看见这人。
他只是觉得,他没有任何办法,让时间过得快一些。
他杀过许多人,斩断过许多感情,却还没尝试过,去挽救些什么。
莱伊:“……前辈,你醒了?”
言澈看着莱伊呆呆的表情,眉皱得更深了:“不是说了让你回去等?难道你以为你守在这里,就会逼我改变主意?”
莱伊听着言澈的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有些愣愣地抬起手,察觉到手上的水渍,在同样潮湿的衣服上擦了擦,才将掌心搭上言澈的额头。
继而,他自顾自道:“你还在发烧,为什么跑出来?”
言澈微热的额头被冰凉触碰,体温交互间,凉爽覆盖上他心内的怒意。
言澈:“你如果不想让我跑出来,就不应该在这里等。”
“只是淋雨而已,我不会生病。”莱伊道:“你不用担心我,更不应该跑出来。”
言澈面若冰霜:“就算不会生病,可你也不要以为这样让我心软,就能改变什么。”
莱伊闻言,眼睛亮亮的:“原来我这样等你,会让你心软吗?”
他擦了擦下巴上的水渍,笑道:“我好开心,前辈。”
言澈:“……”
莱伊眼看言澈的脸色越来越黑,连忙道:“我只是觉得,就算你要把我遣返,也应该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
言澈无语到极致,顶着太阳穴处的头疼,开口问道:“到底是谁告诉你,我已经决定要把你遣返了?”
莱伊轻轻一愣。
莱伊:“茉莉说,你拿了两张申请表,一张是给吉尔的,另一张却迟迟没有填写。”
言澈闻言,叹了口气道:“梅林无法接受训练强度,在上次比赛前就和我提出过,可能无法胜任这个工作。我前几天和她聊过,还在等她给我最后的回复,所以迟迟没有写。”
雨声中,莱伊轻轻怔住:“……什么?”
言澈一本正经:“不过,关于是不是要遣返你,也正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如果你再这样违反命令,做出类似的行为,不顾赛程伤害自己的身体,我一定会把你遣返。”
一番公事公办的话语间,莱伊看着言澈的脸,双唇微微张开。
他也想过劳狄斯是骗他的,可直到此时,他那颗一直被紧紧握着的心脏,才终于恢复正常跳动。
莱伊确认道:“前辈说的是真的吗?”
言澈:“你这样说,是雨声太大,所以没听清,还是在置疑我的话?”
莱伊看着言澈好似牙尖嘴利的样子,却感觉仿佛连耳边的雨声都变得轻快许多,终于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言澈没有想赶走他。
甚至,言澈对他的关心,已经达到不顾自己身体的程度。
伞外雨声磅礴,伞内却显得十分安静。
言澈见莱伊不说话,又见自己已经把话说清楚,不打算继续陪莱伊站在雨里发呆。
言澈:“我回去了。”
他稍稍低头,看向莱伊被纱布包裹的手腕:“你也赶快回去,重新处一下伤口,如果耽误之后的训练或比赛,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说着,言澈收回伞,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可不料,还没等他走出一步,他身后的莱伊突然动了。
雨水如同透明的玻璃珠,在眼前纷纷下落时,反射着路灯的暗光,如同闪着星芒。
莱伊迈步拉住言澈的手,将人扭过,拉回身前。
雨伞掉落在地,轻响淹没在雨声中。
言澈瞬间被雨水覆盖,看着莱伊的脸,不解道:“你——”
“对不起前辈。”
莱伊超前迈去,将言澈紧紧抱住。
身体前倾中,言澈仿佛被他紧紧嵌入怀里,不容一点反抗和挣扎。
“太喜欢前辈了。”雨声将莱伊的声音揉乱,包裹在言澈周身:“实在忍不住了。”
潮湿从莱伊被雨水浸透的衣服上徐徐渗入,身体被凉水沾染的瞬间,言澈恍惚一瞬,仿佛回到了深暗的海中。
可很快,当他意识到这是来自莱伊的拥抱时,他的指尖忽而轻轻一动。
不该出现的安心感,伴随着寒冷,竟然从他心底蔓延出来。
就像那时在他的梦中,有人跃入了他所在的海底,轻轻抱住了他的身体。
因苏醒而被遗忘的面孔,一时变得清晰,再次回到眼前。
雨中,言澈轻轻抬手,试探一般,抚上了莱伊的身体。
与梦中同样的冰冷与黑暗,不一样的,是拥抱时的触感格外真实。
紧紧相拥间,言澈回想起来。
那个人的确不是威尔斯。
而是……他此时眼前这个一身雨水、喜欢胡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