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降临的昏暗中，莱伊听着言澈的话，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自己要溺亡在言澈坚定的语调中。
他有些不懂，为什么言澈明明看起来是那么冰冷高傲的一个人，却又能怀揣着这样的温柔。
他熟知言澈的所有过往，言澈本没有道、也没有任何由，会有这样一颗单纯又柔软的心。
莱伊有些无奈，轻轻闻着言澈身上的味道：“前辈，你真是让人搞不懂。”
言澈一时觉得这话十分耳熟，不由停了片刻去回想。
继而，他开口道：“不用搞懂我，还是想想办法，怎么能在不胡来的情况下赢得比赛吧，莱伊指挥官。”
莱伊轻轻笑道：“为什么总叫我指挥官？你不喜欢自己的职阶出现在别人名字旁边吗？”
“是有一点不习惯。”言澈道：“不过还好，反正比赛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
言澈说着，看了看游戏倒计时：“现在，只剩十六小时了。”
莱伊往言澈身上贴了贴：“既然前辈已经醒了，接下来想怎么做？”
言澈：“高塔在什么位置？”
莱伊：“湾流最下游的湖边。”
言澈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按照圣帕西亚雪山的地位置和当前季节计算，接下来的十一个小时，地图会一直处在黑夜中……既然劳狄斯已经占领了高塔，他应该会趁天黑，让破译者小队再次行动。”
莱伊发扬牛皮糖的特性，持续黏在言澈身上，声音懒懒道：“所以呢，我们去哪里？”
“不是我们。”言澈道：“你不能和我待在一起，我们分头行动，我去高塔，吸引德尔兰的视线，让破译者小队可以顺利潜出。德尔兰的主力应当已经离开矿区了，你和茉莉去矿区遗迹，看能不能救出安提，我不相信德尔兰破译者的能力，如果你们能救出安提，就和安提在整个遗迹中再探索一遍，看有没有遗留的碎片。”
莱伊闻言，像只餍足的猫咪一样，在言澈身上最后闻了闻，继而缓缓站直。
他站在言澈一旁，看起来十分乖巧。
“前辈计划得真不错。”莱伊道：“但……和我的想法有些小小的出入。”
“出入？”言澈好奇：“哪里？”
莱伊：“我不打算让你继续参加游戏。”
言澈一愣：“你说什么？”
莱伊歪了歪头，郑重道：“我要把前辈留在这里，确定你不会因发情期受到任何不必要的伤害，直到游戏结束。”
言澈感觉自己有点没明白莱伊的意思，只见莱伊说着，又粲然一笑：“多亏了茉莉教我，不然我还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出手攻击，才能在不使人受伤的情况下将人击昏。”
言澈望着莱伊的笑脸，听出玩笑中暗含的认真，不由皱起眉头。
他急切道：“你不能把我——”
“我可以。”莱伊道。
莱伊抬手，抚上言澈的后脑：“前辈不用担心，我不胡来……”
言澈闻言刚要反抗，脑后一处神经密集处被手指用力敲击。
视线归于黑暗前，他听到莱伊的轻喃。
“我会按你喜欢的方式去做。”
-
距离言澈所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天然山洞内，茉莉正坐在洞口的篝火边烤火。
洞内，亚尔曼已经苏醒，可他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静静躺在原地。
亚尔曼双手被捆，整个人因发情期临近毫无精神，他也想向海格继续通风报信，可他除了山洞洞口外的一小片树林之外，什么有用的标识都看不见，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渐渐地，整个雪山随着入夜，变得万分寂静。
一道人影出现在洞口处，走近篝火时，神情一片寒凉。
莱伊在篝火前坐下，将手上的小树枝扔进火堆。
树枝掉落间，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动。
茉莉：“队长怎么样了？他醒了吗？”
“醒了。”莱伊道：“他的伤都没事了，还没谢谢你。”
茉莉摆摆手：“应该的嘛。”
她问：“接下来呢，我们去找劳狄斯汇合吗？”
莱伊：“嗯，我想让你去高塔找劳狄斯汇合，既然已经发生冲突，还有减员的情况，塔内一定还有其他伤者，你应该尽快过去。”
茉莉：“那我马上动身，可你不和我一起吗？”
莱伊：“我去矿山遗迹，言澈说他不能完全相信德尔兰破译者的标本搜索能力，还想试试能不能救出安提。”
茉莉点点头，继而又问：“那队长呢？”
提到言澈，莱伊面无表情：“他就留在这里。”
茉莉闻言，小小地沉默了一下：“队长没同意吧？”
“嗯。”莱伊道：“所以我用你刚刚教我的方法，把他敲晕了。”
茉莉：“……”
莱伊：“怎么了？”
茉莉：“比赛结束后，如果队长找我追究的话，你能替我顶锅吗？”
莱伊：“可以。”
说着，他看向茉莉：“不过我们还是应该先努力，让这场比赛可以顺利获胜，不然前辈发起火来，我替你顶锅也没用。”
茉莉光速站起：“那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高塔找劳狄斯汇合，把大家治得全身从上到下一根汗毛都没断过，好尽快取得胜利。”
莱伊抬头看向茉莉：“积极是好事，可现在的高塔附近，一定有许多德尔兰队员蹲守，我们没办法和高塔内的人取得联系，你想进去不容易。”
茉莉：“那你先和我一起过去？”
莱伊闻言，摇了摇头：“我给你想了个更好的人选。”
说着，莱伊朝洞内装昏的亚尔曼看去。
莱伊忍着omega信息素在体内产生的各种影响，开口淡淡道：“亚尔曼，我知道你醒了，睁开眼，我们谈谈。”
火光中，亚尔曼犹豫了两秒，继而缓缓睁开眼。
茉莉见状，十分意外：“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亚尔曼看看两人：“就刚刚。”
茉莉：“那你怎么不说话啊，我又不会吃了你。”
亚尔曼一时有些一言难尽，他慢慢转头看向莱伊，问道：“……你想和我谈什么？”
莱伊伸手，从地上又拿了根小木枝。
“你之前说，你其实是‘亚尔曼’的哥哥？”
亚尔曼：“对。”
莱伊：“资料上是提到过，亚尔曼有个omega哥哥。可你哥哥在十五岁就提前分化成了oemga，你应该很清楚，omega的体质普遍不好，提前分化更会使身体格外孱弱。”
莱伊看向亚尔曼：“我们第一次见你时，你身处的那个雪坡……就算是身体健康的beta，也不一定能爬得上去。”
亚尔曼闻言，露出一点意外神情：“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说的是假话？”
莱伊：“我一开始只是疑惑，因为德尔兰人本就很擅长和雪山打交道，心想也许你会有什么特殊的攀爬技术。不过后来见你一路都能牢牢跟紧我们，我就确认了你在骗我。”
随着莱伊的话，亚尔曼双唇紧绷，继而自暴自弃道：“是，我只是想利用你们的同情，让你们不忍心驱赶我。”
莱伊：“那这么说，你就是那位曾在军事基地学习、成绩非常好的亚尔曼本人，对吧？”
提到军事基地，亚尔曼露出一点失神的表情。
如果不是分化成omega，他本可以有大好前程。
可此时此刻，他却只能被人捆在这里，还要忍受着被迫发情的屈辱。
亚尔曼轻轻咬了咬牙，开口道：“是我。”
莱伊：“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把你带在身边吗？”
亚尔曼：“你不就是想利用我给海格报信，好扰乱他的计划，不停引人过来吗？”
“对。”莱伊道：“你说的没错，这是你对我而言，客观存在的利用价值。”
亚尔曼微微皱眉，像是有些不懂，问道：“你说这个，难道是想迷惑我，好让我放弃给海格通风报信吗？”
莱伊摇了摇头：“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我才没有像杀掉其他人一样杀掉你。”
亚尔曼一时噤声，看向莱伊的侧脸。
莱伊的脸在篝火照应下，看起来格外生动。
虽然莱伊开口闭口都是利用和杀人，但亚尔曼还是能感觉到，莱伊身为alpha，却将自己的信息素收敛极好，显然是怕影响他正处于发情边缘的身体。
亚尔曼突然有种很荒唐的念头，如果莱伊不是敌对，而是他的队友，也许在海格给他和康妮发布命令的那一刻，会有一人站出来，提出些异议。
亚尔曼轻轻呼出一口气，开口道：“但以我对海格的判断，他应该已经意识到你的把戏，不会再派人来送死了。”
亚尔曼说着，自己轻轻笑了一下：“现在，我已经失去我的利用价值，你可以杀掉我了。”
不料，莱伊闻言，却道：“我不杀你。”
他认真道：“我想请你，和茉莉一起去一趟高塔。”
亚尔曼一时愣住，讶异道：“你说什么？”
一旁的茉莉也愣了：“让亚尔曼和我一起去？”
莱伊没会两人的讶异，他只是回头，重新望向燃烧的篝火，缓缓道。
“亚尔曼，在这样有人数限制的战争游戏里……人只要有利用价值，就会一直被利用。”
莱伊说着，背过身，留给亚尔曼一个位于火光背面的阴暗背影。
“没错，我之前是利用你给海格报信、现在又想利用你陪茉莉去高塔，可我对你的利用，源于我们是对手，只要等到这场游戏结束，我就没有任何由再去利用你做什么。”
莱伊将拿在手里的小树枝细细把玩，轻问道：“但对你而言……海格呢？”
在他的发问下，亚尔曼的呼吸几乎停下。
“他对你的利用，可不会随着这场游戏结束而结束。”莱伊道：“你将要面对的，是下一场比赛、下下一场比赛……在未来的日子里，你要一直以‘omega选手’这个身份，被人反复利用，直到你能离开这里的那一天。”
莱伊一边说，一边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带着一股嘲笑，又带着一股讽刺。
“我要是你，就不妨让海格知道。”莱伊将手里的小树枝扔进火堆：“其实，你本来就没有可以利用的价值。”
亚尔曼听着莱伊的低语，面色渐渐凝重。
他望着莱伊的背影，声音微晃：“你想让我……背叛海格？”
莱伊：“德尔兰与桑赫斯坦一样，都有对退役军人的保护法令，归根结底，其实海格并不能拿你怎么样。我只是觉得，也许这样，你还能早些离开这里。”
亚尔曼听着莱伊的话，眼中光芒随着火焰晃动，一时没有任何动作。
因为保护法令，他的确有权选择，自己要不要前来黑暗森林管局参加战争游戏。
可他当然也不是自愿前来的，准确来说，他那时骗莱伊的话也不全是假话，因为他是替哥哥来的。
十五岁就分化的omega，体质差到根本无法生育，只剩下可以迷惑alpha的信息素与发情期，是唯一仅剩的利用价值。
亚尔曼知道，如果哥哥被送来黑暗森林管局，以那样的身体，一定会死在这里。
所以在游戏规划局上门来接人时，他自愿出面，顶替了那个属于哥哥的名额。
他不是不知道omega选手的用途，只是当真正身临其境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被人利用身体的屈辱，到底有多深刻。
相比起来，莱伊利用他来假传消息，根本算不得什么“利用”。
火光中，被扔入的木枝被火焰吞噬，边缘渐渐亮起。
亚尔曼想了半晌，最后轻轻阖了阖眼。
继而，他露出一点不加伪装的笑意，开口道：“我能感觉到，你们那位指挥官和我一样，也已经处在发情的边缘了……对你而言，自然是不愿意有人看到他发情的样子，既然这样，你又何必这么麻烦来策反我，为什么不索性直接出去，用你的方法马上结束这场游戏？”
提到言澈，莱伊一时沉默，周身气息如同令人窒息的深水。
言澈口中的“保护”，此时在他耳边轻轻回放。
莱伊望着面前的火光，喃喃道：“我只是从小和母亲生活在一起而已，你既然身为omega，就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世界对你们有多少恶意。”
他说着，嗓音莫名沙哑：“说来奇怪，我不知道是谁，能让言澈坚信世界是这样干净柔软、又温柔美好。只是如果他这样坚信，我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这样的世界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