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澈颈侧裸露，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几乎与雪山同色。
他像被揉碎在雪地中，只一道微弱的呼吸尚存，被系统强行留在原地。
熟悉的味道来临时，言澈终于轻轻睁开双眼。
月光柔和，发着淡淡光辉。
身边的尸体被接连出现的冰锥扎入石壁，血洋洋洒洒飞溅在整片雪原中。
正如莱伊所说，属于这场战争游戏的本质，是眼前这片血腥的杀戮。
雪山被染上无尽血色，猩红刺目艳丽。
一片安静中，莱伊踩着一地血液朝言澈走来。
他步伐轻缓，走到言澈身前后，一腿轻轻跪在地上。
在愤怒与心痛中，莱伊有些不明白，言澈为什么要睁开眼。
他扶起言澈的身体，将言澈身上的衣服拉好，继而一边半拥着这具因失血骤轻的身体，一手轻轻搭在言澈眼前。
莱伊轻声道：“别看，脏。”
游戏退场的倒计时，显示在视线面板正中，正在一跳一跳减少。
言澈闻着熟悉的味道，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下。
那颗惊悸不安的心，因为一个人的到来，只消一个瞬间，便忽而安定下来，柔软的不成样子。
随即，言澈在意识游离的边缘，感受道莱伊手上的轻抖。
不知为何，言澈莫名感觉莱伊的动作暗含无措，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子，正在试图用一种很笨拙的方式，只捂上他的眼睛，来掩盖自己的所作所为。
言澈一时莫名想到在今天早上，他和海格聊天时，海格曾经说起。
“你难道不觉得，莱伊选手每天黏在你身边，很像一只亲人又温顺的大型犬吗？”
回想间，言澈蠕动双唇，唇角莫名含了些笑意。
他就知道。
莱伊其实一点也不像亲人温顺的大型犬。
轻笑中，言澈花了一点额外的精力，将口中想说的两个字咽下，选了一个听起来更可爱一点的称呼。
他轻轻喃喃：“小疯子。”
雪地中，被方才飓风吹起的雪花渐渐飘落，重新落回地面时，细细无声。
莱伊轻轻愣了愣。
言澈轻声道：“游戏结束后，什么也别做。”
莱伊听着言澈的话，双手猝然紧握。
他怎么可能什么也不做。
德尔兰的人都要死。
言澈听莱伊沉默不语，嗓音沙哑，吩咐道：“哪里都别去，就来找我。”
莱伊轻轻咬牙。
片刻后，他秉着呼吸道。
“好。”
最后几秒钟，言澈感受着眼前来自莱伊掌心的温热，在这片令人安心的黑暗中，只觉时间好像从未如此安静过。
随着倒计时结束，冗长的长音中，传送的光芒渐渐降临在众人身上。
雪山渐渐化为为缩影，将方才发生过的所有纷乱一同带走。
莱伊知道，随着众人的离开，这短短十余小时，一段与战争无异的时光，将会被存成一份份数据，化身为一段名为“游戏”的过往。
所有伤害与利用，都会因此变得合情合、又所应当。
那既然如此，他要将这份合情合，一并带回现实中。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莱伊用力握住言澈的身体，而后，任凭意识瞬间消散。
-
与此同时，比赛中心正乱成一团。
几个小时前，因对战中的康妮选手突然信息素混乱，只能在被击杀后提前离场，由beta助手一路严密防护，直接送到医疗中心的隔离室中。
而后，距离康妮被送走没多久，言澈和亚尔曼的信息素也一发不可收拾，险些让同楼层的alpha工作人员一起中招。
比赛中心无可奈何，只能向其他部门临时抽调beta选手，进行疏导和转移工作。
在食堂值晚班的希洛尔睡得正香，被长官从被窝里拎出来，直接送来了比赛中心。
一路上，希洛尔还没走到对应楼层，就听到众人议论纷纷，得知了言澈被人陷害发情的事。
紧接着，希洛尔听着众人口中的“海格”，轻轻愣了片刻。
另一边，刚刚结束游戏的桑赫斯坦对战室中。
驾舱逐一开启后，只剩下唯一一座驾舱仍然紧闭在原地。
随着驾舱开启，几道浓烈的alpha信息素在空气中快速蔓延开来。
几名的beta助手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不由有些慌乱。
待选手的脸依次露出，几人一边将选手从驾舱中扶出，一边有条不紊的安排注射安抚剂，以便帮众人平复在游戏中受到的信息素影响。
就在这时，莱伊从驾舱中起身，朝身边的助手摆了摆手。
他看了看房间中央那座还未打开的密封驾舱，头也没回，迈步朝门外走去。
就在莱伊即将走出房门时，注射台旁的安提敏锐察觉。
优质alpha战力全开的机动性，让安提几乎在瞬间穿过所有队员，一路来到门口。
他一手搭上莱伊的肩膀，指尖稍稍用力，压着声音问道：“莱伊，你要去做什么？”
莱伊视线微垂，没有看向任何人，只头向一侧偏了偏，开口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安提：“你想怎么做？直接杀了海格？”
莱伊没有回答，只道：“放开。”
安提轻轻皱眉，劝阻道：“你冷静一点，先不要去找德尔兰的麻烦。”
莱伊目光幽暗，几乎忍到极限：“我说，放开。”
随着两人的对话，可怖气息莱伊身上渐渐透出。
他此时的样子，就如同他刚刚在游戏中承诺的那样，正要出门杀掉所有人。
眼看队内一向乖巧顺从的新人变成这副样子，所有人不禁愣了愣。
一片安静中，安提坚持道：“在队长醒来前，你什么也不能做。”
这时，茉莉从一旁跑来，拿开安提的手，劝阻道：“先别吵了！”
莱伊不置可否，只是见肩上阻拦的力道消失，再次朝门口走去。
修长一身晦暗，几乎凝成实影。
不管他答应过言澈什么，他绝不可能放过海格和那些意图对言澈不轨的人。
反正他只是去杀几个人，很快就能回来，再一直陪在言澈身边。
随着莱伊重新迈步，房间中一片死寂。
众人眼看他将手搭上门把，下一秒，几道身影同时行动，朝门口冲去。
劳狄斯、安德里亚与安提同时动手，几人瞬间围在那道身影一旁，控制住莱伊开门的动作。
房内气氛一瞬凝固，气流随着几人动作顷刻涌起，仿佛纷争的延续。
继而，气流渐停中，莱伊感受着身上的力道，双眼轻轻眯起。
安德里亚眉头紧锁，沉声道：“莱伊，冷静一点。”
劳狄斯的声音格外厚重：“海格给言澈下药的事，不符合战争游戏条例，会被管局追究，你不需要擅自行动。”
劝阻中，莱伊对众人所言根本不屑一顾。
他不在意什么条例、更不在意什么管局。
他转身看向三人，视线回望间，粉光缠上队友的身体。
一股无法违抗的力道，将三人搭在他身上的手一一剥离。
劳狄斯露出一点震惊神情，看向莱伊眼中的暗光。
在以往的对抗训练中，众人不是没有和莱伊对战过，可像这样毫无反抗可能的控制系异能，几人还是第一次亲历。
莱伊重新面向房门，一手拉开铁门，淡淡道。
“我很快就回来。”
此时此刻，房内的其余人已经完全愣了。
眼看莱伊即将走出房门，安提皱着眉，忽而问道。
“海格到底要不要死，难道不应该由队长自己做主吗！？”
莱伊闻言，脚步一顿。
安提皱着眉：“你印象中的队长，真的会同意你这样杀掉海格吗？”
发问中，莱伊站停在房门正中。
他看着门外的走廊，仿佛觉得身旁的门框，是一张吞噬心灵的巨口。
他体内的信息素乱极了，心里也乱极了。
但他恍惚觉得安提说得好像有些道，至少等言澈醒了，得知海格被杀的话，以言澈的性格，应当会感到失落的。
一时间，莱伊也不知道，如果被言澈发现，他其实不是那个成天笑眯眯、温和乖巧的后辈队员，而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暗杀者……这样的话，言澈会讨厌他吗？
莱伊微微仰头，轻轻吸入一口气。
微凉空气吸入身体时，莱伊的眉心轻轻皱了皱。
莱伊第一次觉得，“爱”这件事，好像和他想象得不大一样。
原来爱一个人，是一件这么麻烦、又令人困惑的事。
寂静中，茉莉见莱伊站在原地不动，她想了片刻，走到几人身旁，对几人轻缓道。
“我们先配合工作，好让队长可以尽快前去医疗中心吧，其他的事之后慢慢商量，好不好？”
莱伊慢慢回身，看向房中唯一一座还未开启的驾舱。
驾舱中，言澈的脸隐现在暗色的玻璃内部。
那张仍在睡梦中的脸微微皱眉，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
随着眼中的光渐渐消失，莱伊收起异能。
莱伊转身，静静看向安提。
安提顿了顿，觉得莱伊的眼神并不友好，透着浓浓的寒意。
半晌后，莱伊默默道：“我知道了，我不会乱来。”
随即，他干脆走出房门。
-
德尔兰的对战室内，随着驾舱打开，不少人还处在被杀死的恐惧中，没有马上回神。
不过很快，由于经验丰富，一直任职于前线小组的精锐成员渐渐恢复正常，开始按照助们的指示，依次接受注射。
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声响从门口传来。
巨大铁门脱框而出，摔在门内不远处。
面面相觑中，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越走越近。
不多时，一道侧影停在门外。
来人仿佛将雪原上的极寒一并带回，霎那间，全息世界与现实世界的隔膜分外模糊，几乎融为一体。
莱伊在门口站定，却并未转身看向屋内，只将一道侧影留给众人，眼中一直望着走廊前方的尽头。
在他身后不远处，数名安保人员紧随其后，以防莱伊因为方才在游戏里的冲突，在此时伤害对方选手。
可就在众人都无法感知的转瞬间，房内尖叫声猝然响起。
那名刚刚在游戏中想要标记言澈的选手，左眼中插着注射针头，尖叫着跌倒在地。
众人大惊失色，不知那人为何会突然朝护人员手中的注射针头冲去。
下一秒，率先那反应过来的选手纷纷看向门外的莱伊。
可在所有旁观者眼中，莱伊连头都没有转，仿佛仅仅是刚好路过，在此地站上一会。
紧接着，第二道惨叫声响起。
在深谷中包围言澈的九名alpha，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在此时纷纷“疯癫”起来。
每个人右眼，在短短几秒钟时间内，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被毁去。
房内乱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血气，没有任何怜悯与同情，只剩残忍不断叫嚣。
一名安保人员冲到莱伊面前，却发现莱伊眼中没有任何异能启动的光亮，更不用谈与那九人对视。
混乱中，莱伊看向身前一脸惊骇的安保人员，沉静道。
“我什么也没做。”
而混乱正中，海格早已愣住。
他想到莱伊一定会来报复，可他没想到这人来得这样快，更没有任何忌讳。
海格依次看向那些队员，目光轻轻颤抖起来。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另有数人冲进德尔兰的对战室，动手稳住那些狂乱的伤者。
吵闹中，莱伊终于转头。
他隔着一片攒动的人群，看向房间正中的海格。
那道视线平稳至极，不掺一丝杀意，只冷到极点。
视线一触相对，海格紧紧咬起牙。
他迈步越过众人，直直走到莱伊身前。
海格一脸盛怒，一手抓起莱伊的衣领，高声道：“你这条疯狗！你做了什么！？”
海格听着队友的惨叫，心中满是窒息一般的沉重。
这些人几乎是德尔兰的全部精锐，莱伊竟然敢这样明目张胆的走到这里，对这些人下手？！
莱伊这是要毁了德尔兰整支前线小队……他怎么敢！
两人一旁，原本盯着莱伊的安保人员见到海格动手，连忙将海格拉开。
扭打中，海格被按在地上，他神情癫狂，仰头看向一旁站立的莱伊，对身后人大喊道：“为什么拦着我！他这样在游戏中心动手伤人！你们难道不管吗！”
几名安保人员围上前来，看看海格，又看看一旁的莱伊。
几人没有看到任何莱伊正在释放异能的表象，不禁露出同样疑惑的目光，一时没有接话。
一片沉默中，海格不断大喊：“就是他！我能听到……他想杀了我们所有人！”
高喊的男声充满恨意，更裹挟这无力与慌张。
指控中，莱伊缓缓蹲下。
他靠近海格的脸，看向那双眼中的惧意。
在众人的注视中，莱伊缓缓开口：“在等待游戏结束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想，如果刚刚那不是全息世界，你和你的队员还会不会对言澈做这种事。”
“我想了很久，直到退出游戏的那一刻才想明白。”莱伊道：“你们会的，因为你们比我更明白，就算游戏中的一切都是假的，但胜利、和通过欺凌得到的快感，却是真实存在于现实中的。”
在海格错乱的注视中，莱伊轻声道：“别着急。”
他双手交叉搭在膝盖前，大方开口：“你不是说，你用你的读心术，从我的心中得知，我杀过许多人吗？”
哀嚎的背景音中，莱伊一字一顿道。
“我的确是条疯狗，既然如此，你要记得好好珍惜接下来的时间。因为我会通知所有被我送进地狱的人，在地狱尽头拉条横幅，恭候你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