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澈在医疗中心躺了整整一周,发情时断时续。
然而说到体内激素的代谢,他却比隔壁的亚尔曼快许多,直到第七天时,血液里的指标已经基本正常。
随着热度褪去,言澈最后从梦中苏醒时,只觉全身舒缓,完全没有平日发情期过后的低烧与眩晕。
温暖的阳光中,房间空无一人,仅剩一片残留的信息素味道。
言澈循着味道看去,看见在靠窗一侧的床头边,放着那只莱伊特意送来的玩具熊。
花香与酒香和谐轻混,带着意乱情迷过后的暖意。
不多时,医护人员走入房间。
来人看向言澈一片清明的眼睛,笑着问道:“言指挥官,您已经清醒了吗?”
言澈撑着身体坐起,看向来人:“嗯。”
来人是个十分热情的性格,走进屋后,一边查看检测屏上的历史数据,一边滔滔不绝道:“多亏了那位名叫莱伊的选手,您体内的激素大部分随着信息素散发出来,其余的也很快就代谢掉了。”
言澈闻言,双唇紧绷片刻。
他能回想起一些心醉情迷的碎片记忆,但大多是都是不连贯的,又带着虚幻的味道,让他一时很难分清那些是梦境还是现实。
“你们的信息素匹配度很高呢。”医护人员笑道:“明明是两种完全没有关联的信息素,竟然也有这么高的匹配度。”
医护人员说着,转头看向言澈:“两位是恋人关系吗?可为什么一直没有标记呢?”
言澈微微一愣:“……恋人?”
医护人员见状,疑惑道:“不是吗?”
言澈:“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是恋人?”
医护人员:“前几天来帮您打营养液时,您一直拉着莱伊选手的衣服不肯松手,看起来很是依赖呢。”
言澈:“……”
言澈:“我们不是恋人。”
“啊,是吗?”医护人员露出既讶异又不好意思的表情:“那是我冒昧了。”
门外,前来接言澈出院的莱伊恰好走到门口,他听见言澈口中的否定,脸上一如往常,迈步走进房间。
阳光中,莱伊手中抱着一束沾着露珠的百合花,笑眯眯朝床上的言澈打招呼:“前辈,早。”
言澈没想到莱伊会在这个时间恰好过来,不知道后者有没有听见自己刚刚的话。
一时间,言澈有些没来由的心虚,简短道:“早。”
莱伊:“医疗中心通知队里,你已经可以出院了。但其他人都在训练室,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来接你。”
言澈不禁皱眉:“劳狄斯没有安排你训练吗?”
“没有。”莱伊道:“他说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训练我,等你回去后,再来亲自安排我的训练。”
莱伊一边说话,一边走到窗边打开窗子。
房间内残留的信息素很快被海风吹散,空气格外清新。
因言澈没有遗留的外伤,出院手续非常简单。
换下病号服时,言澈在无意间,探手摸了摸自己耳后的腺体。
此时腺体上的痛感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最后一点发情期过后的酥麻。
继而,他走出房间,眼中情绪不明,看向走廊中正在与医护人员沟通问题的莱伊。
莱伊正在十分认真地听医护人员讲解,有关言澈出院后在饮食上的诸多问题。
不多时,两人走出医疗中心大门,穿过人声鼎沸的公共区,一路走回宿舍园区。
一路上,言澈敏锐察觉到一点奇怪。
他隐约觉得……路上的人,好像都在躲着他和莱伊。
甚至,在两人经过一处路口时,还有人索性停在原地,等他们两个离开后才重新迈步。
随着台风季到来,宿舍园区中的绿植经过修剪,看起来有些光秃秃的。
两人走进园区时,恰好与一位德尔兰omega队员遇上。
气氛莫名尴尬中,那人却不知为何,突然朝两人迎面走来。
德尔兰队员拦在两人前进的步行道上,脸上带着请求的神色。
他恭敬客套道:“言指挥官,您出院了?”
言澈看向来人:“有什么事吗?”
德尔兰队员:“我听说您出院,本来想去医疗中心找您的,是有一件事,关于亚尔曼……”
对面人欲言又止,看起来很难开口。
言澈不解,问道:“亚尔曼怎么了?”
德尔兰队员:“……亚尔曼因为在游戏中精神崩溃,不记得游戏里的所有事,可他一直说,想见见莱伊选手。”
莱伊微微蹙眉,在注意到话中某些细节后,顿了片刻,问道:“见我?”
“嗯。”那人硬着头皮问道:“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不是太好,你能去看看他吗?他的发情也已经结束了,神智十分清醒,只是因为激素,所以信息素还有些不稳定。”
阳光中,莱伊下意识转头看了看言澈。
对面的德尔兰队员也与他一同看向言澈,目中带上一点期盼。
言澈见两人看向自己,不明所以中,问道:“为什么看我?”
莱伊:“我需要去吗?”
言澈想了想,虽然他还来不及去看那天在游戏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说:“不需要把海格一个人的行为,上升到整个德尔兰,你想去当然可以去。”
莱伊闻言,干脆道:“我不想去。”
对面人见状,立刻露出些央求神情。
这位omega选手此次和亚尔曼一路同行来到海岛,总有些莫名奇妙的情谊在,亚尔曼这次精神崩溃,又哭又闹,让他很不忍心。
可莱伊看向对面人,拒绝得十分彻底:“如果亚尔曼是想问我有关游戏里的事,等他病好后,你们可以直接给他看回放。至于其他的,我更没什么好说的。”
不多时,那名德尔兰选手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只能尴尬离开。
迎着微凉海风,莱伊与言澈一路走回宿舍楼。
回房后,莱伊重新试过言澈的体温,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又给言澈多盖了条毯子。
随即,他站在床边,对床上的言澈道:“前辈好好休息吧,我预约了食堂按时给你送营养餐,如果有其他事的话,你再叫我。”
言澈看着莱伊的身影,有些不解,问道:“你要……离开吗?”
莱伊轻轻笑了笑:“劳狄斯是没有给我安排训练,但我总不能什么也不做。我是从训练场溜出来接你的,还剩下五组体能训练。”
言澈想到刚刚路上行人异样的目光,问道:“在我住院这段时间,有发生什么事吗?”
莱伊歪了歪头:“没有发生什么啊,前辈指的是什么事?”
言澈:“类似……冲突一类的。”
“冲突?”莱伊想了想,道:“安提因为安德里亚在上次的比赛中放弃标本碎片,十分生气,已经一周没跟他说话了。另外约瑟夫几人气不过海格用辞职逃避处罚,差点去德尔兰的宿舍楼打架,被我拦住了。除此之外,没有了。”
言澈皱眉:“海格辞职了?”
“嗯。”莱伊道:“他一出游戏,没过多久就递了辞呈,管局和德尔兰当晚很快就批了。”
言澈想了想,看向莱伊的目光复杂了些:“那……你呢?”
“我?”莱伊温和笑起:“我没有和任何人发生冲突。”
言澈:“真的?”
莱伊点头:“我除了训练,就是去陪你。”
言澈听到莱伊这样说,那些亲密的回忆顿时涌上心头。
他脸色不自然了些,快口道:“知道了,你去训练吧。”
莱伊闻言起身走向门口,身影看起来一如往常,没有一点异常。
他徐徐道:“那我就先走了,前辈如果有事的话,再给我发消息。”
言澈:“好。”
随着莱伊离开房间,关门声传来后,言澈靠在床上,突然有点无所适从。
倒不是他多想,只是他本以为……莱伊应该会找各种借口,继续腻在他身边的。
不多时,言澈从床上起身,披着外套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从早上清醒后,就一直想尽快通过回放系统,看看在当天的游戏中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见莱伊离开,走到言澈门口,轻轻敲响了房门。
随着应答声,安提打开房门。
言澈有些不解:“你怎么没去训练?”
“我不想看见安德里亚。”安提走进房间:“所以就和劳狄斯说我身体不舒服,请了假。”
言澈点点头:“那等我明天去训练室后,你的训练量加倍。”
安提:“……”
他居然把这茬给忘了。
安提走到小沙发前坐下,开口道:“我能重新说吗?我是觉得队长从医疗中心回来后,应该会有很多问题,所以特意等在宿舍里,想帮你解答。”
言澈:“问题?”
“想看完整场比赛的回放,算上各个视角的话,至少需要几十个小时。”安提一手托腮,双眼微眯道:“但有我帮你划重点的话,不就快多了吗?”
与此同时,莱伊走出宿舍楼后,一路返回到训练场中。
劳狄斯在得知他是「无具象」异能者后,的确没有给他安排任何训练。
可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不会随便荒废时间,就算只是体能训练。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推移,今天的器械室中,所有做体能训练的众人经过一整个漫长下午,直到傍晚结束训练时,一同映着晚霞叫苦连天。
劳狄斯这一周的训练颇有些反人类,让众人十分不解。
靠近角落的综合器械架一旁,莱伊拉起T恤边缘,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细汗。
在他一旁,众人纷纷瘫在场地边缘的软垫上,已经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劳狄斯站在一旁,一边通过终端收集记录众人的心率数值,一边筛选体质没有达标的选手名单。
这时,他的视线扫过莱伊,破天荒主动对莱伊说话,问道:“完事了吗?”
莱伊:“嗯?”
劳狄斯抬头,看了看莱伊的身影,收起手上的终端面板。
“你跟我来,我有话想问你。”
小型休息室内,劳狄斯将耳戴终端摘下,轻轻放在靠窗的矮桌上。他坐到沙发中,示意莱伊一同坐下。
无人靠近的休息室十分安静,劳狄斯轻轻吸入一口气,继而缓缓开口:“关于上场和德尔兰的比赛,我想问你一件事。”
莱伊对劳狄斯没什么好印象,但他其实很好奇劳狄斯那天和安提说要离开的事,顺势坐下后,问道:“什么事?”
莱伊的举手投足间,充斥着对这位副队长的不恭敬。
他眉眼含笑,问道:“你该不会是想问,我是什么时候蛊惑言澈和我互换职阶的吧?”
却不料,劳狄斯摇摇头:“不是这件事。”
夕阳中,劳狄斯的神色有些落寞。
看过威尔斯写给言澈的信后,劳狄斯在“背叛威尔斯”和“继续伤害言澈”之间,只得到一个答案,就是自己已经不能再继续留在言澈身边了。
可他有诸多不放心,而其中最让他放心、也最让他不放心的,就是眼前的莱伊。
劳狄斯看向莱伊,想到当日在游戏中的事,眉心微微蹙起。
劳狄斯:“我想知道,海格毁掉标本碎片时,你明知道言澈有那样的危险,为什么没有投降?”
-
随着时间过去,太阳下山前,安提从言澈的房间离开。
言澈一个人坐在安静的房间内,因没有开灯,房间渐渐变得十分昏暗,只剩一点落日余晖照映的红光。
他面前的悬浮窗口中,显示着德尔兰九名成员的伤势报告。
九人的右眼分别受到不同器具造成的损伤,已经不可能治愈了。
而这场事故的调查结果,是九人自己精神失控,从而做出了自我损伤的过激举动。
同样,关于游戏中每个不容忽视的细节,安提也已经和他一一说清,他在观赛频道将每个场景看过后,没有一丝遗漏。
昏暗中,言澈轻轻呼出一口气。
继而,他起身走出房间。
德尔兰的宿舍楼中,几名替补成员看着言澈前往海格的房间,猜不出言澈此时前来,是想做什么。
言澈与海格熟识,在没有阻拦的情况下,很快来到海格的门口。
他轻轻敲门,不多时,门缓缓开启。
房内站着一个言澈没见过的高大男人,男人看起来十分警惕,不解问道:“你是桑赫斯坦的指挥官?”
言澈点头,问道:“海格在吗?”
“他在。”那人道:“不过……你有什么事吗?”
言澈想了想,开口道:“我想和海格聊一聊,方便吗?”
那人回身,朝门内人看了看。
很快,他转过头来,又对言澈道:“我需要在场。”
这一副明显被监管的做派,让言澈沉思片刻,继而,言澈点点头:“可以。”
门开得更大了些,言澈走进房内,看见海格双手被缚,坐在书桌一旁的椅子上。
言澈走到海格身前,看向自己昔日的“好友”。
海格的双眼看起来格外无神,显然打击之大,让他根本无法招架。
海格看见言澈的身影,两人轻轻对视,气氛格外微妙。
安静中,言澈沉声道:“海格。”
海格轻轻笑了笑:“你来做什么?”
言澈:“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海格:“你指的是什么?”
言澈双眼沉静:“你为了赢得胜利所采用的所有手段,我都可以解,但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和莱伊说那些话?我想要的世界,和他没有关系。”
海格觉得好笑,问道:“我告诉他那些又如何,反正我毁掉你,和毁掉莱伊又有什么区别?”
在夕阳照映下,言澈的影子被拉出很长,投映在一旁的墙壁上。
墙壁正中,挂着一张海格的全家福,是两大一小,三张幸福的笑脸。
言澈:“在游戏开始前,莱伊曾经提醒过我,你即使拥有一个人人羡慕的家庭,但好像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海格双眼微眯,看似不甚在意道:“你作为胜利者,当然说什么都可以。”
言澈慢慢双手抱臂:“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莱伊没有投降吗?”
海格闻言沉默良久,很快,他轻笑道:“的确,就连在我掌握着十八枚碎片和唯一高塔时,我只要想到对手是你、是桑赫斯坦,我就一秒都没有放松过警惕。可就在我告诉莱伊,我派了alpha去找你,他露出惊恐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场比赛我赢定了。”
夕阳红光中,海格的脸看起来有些削瘦,他微微仰头望向言澈的脸:“我能听到莱伊的心,所以我找不到任何由,莱伊竟然会为了一场游戏的胜利,将你置身在不确定的危险中……可他就是那样做了,他没有投降,而是下手杀了我,然后赶去救你。言澈,这太奇怪了不是吗?这么说来,其实只有一个正确答案,就是他根本没有那么喜欢你。就算他的心里写满了你的名字,可他仍然会选择游戏的胜利。”
字字矛盾中,言澈听着海格的话,轻轻摇了摇头:“你找不到由,是因为你根本没有读懂莱伊的心,也从来没有读懂过我。”
言澈回忆不久前在观战系统中看到的场景,轻轻道:“你那时说,我选莱伊做指挥官,是我犯的一个错误。可对我而言,在这世界上,只有莱伊一个人会完全按照我的心意行动,也只有他清楚地知道……你派来的alpha无论对我做什么,都毁不掉我。”
海格目光透出锐利:“但如果,莱伊没有赶到呢?你有想象过,那些被你信息素引诱的alpha,都会做出什么吗?”
“那只是游戏。”言澈道:“我也许会恐惧,但我不会因此倒下,因为该为此感到羞耻的人是你,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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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室中,莱伊一时沉默。
他一手轻轻抬起,抵在眉角,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投降?”
劳狄斯皱眉:“如果你当时投降的话,言澈就不会被——”
莱伊微微眯眼,神情认真了些:“你既然问我这件事,我倒是更想问问你,你明知道言澈因为体内的终身标记被清洗,所以不能硬抗发情期,却为什么没有标记他?”
劳狄斯闻言,神情微微讶异:“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莱伊浅笑道:“前两天一不小心听了个墙角,不过我是真的很诧异,你喜欢言澈,怎么会看他胡来,却不管他?”
劳狄斯皱眉:“难道换做是你,你会强行标记他吗?”
安静中,莱伊几乎想也没想,淡淡道。
“我会。”
劳狄斯双眼微睁,一口气堵在喉咙中:“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选择强行标记他。”莱伊认真道:“可除了标记,我还会告诉他,一个标记没什么大不了,因为他根本不用在意这个,他被标记与否、被谁标记,都改变不了他任何,他需要的支持、肯定和自由,我都会毫无保留给他。”
休息室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气味,闻起来格外舒缓。
莱伊说着,突兀轻笑一声,带着一点近似自嘲的轻蔑:“标记?标记有那么重要吗?应该说是,区区一个标记而已吧。”
同一时间,德尔兰的宿舍楼中。
海格的脸慢慢扭曲,看向言澈眼中凛然:“这不足以成为莱伊为了胜利而放弃你的由。”
言澈摇摇头:“这足够了。”
对视间,言澈的目光平缓极了:“我曾经与莱伊说过许多次,我不需要他的保护……而我想要的成全,他毫无保留,全部给我了。”
海格轻轻怔住,看着言澈念道“莱伊”这两个字时,莫名柔和的眉眼。
言澈说着,轻轻呼出一口气。
继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只最后道:“海格,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希望你回国后一切顺利,按从前所期望的那样,重新和妻女好好生活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