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内,言澈与前来的劳狄斯将房间反复排查,终于确认威尔斯没有安装窃听与监控设备。
随后,两人坐在落地窗前的茶桌边,低声交谈起来。
阳光中,言澈听完劳狄斯的话,莫名露出一点笑意。
这道笑意十分浅淡,可当他两只眼睛轻轻眯起时,又一时好看极了。
言澈好笑道:“幸好你没有把他放出来,不然我会觉得,我不该来的。”
劳狄斯问道:“现在亲王殿下还没有怀疑我,要我想办法,带你去地下室见他一面吗?”
“不用了。”言澈道:“多关他一会,他就能冷静下来,不会再乱跑了。”
劳狄斯:“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莱伊为什么被抓,我问了那个名叫希洛尔的人,但他坚持说这是国家机密,还说我是亲王殿下的人,怎么也不肯说。”
“既然是女皇陛下吩咐的事,我们还是不要问了。”言澈想了想:“我相信女皇,也相信莱伊。”
劳狄斯点点头:“你上次说,会尽可能激怒亲王殿下,可我听说,他刚刚虽然是冷着脸离开的,但好像并没有动怒。”
言澈点点头,也觉得有点奇怪:“威尔斯好像有点不对,我需要再跟他聊一聊。哦,对了……”
言澈面色凝重了些:“茉莉也在这,被威尔斯找地方看管起来了,你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找到她在哪里。”
劳狄斯有些意外:“茉莉?”
“嗯,”言澈道:“威尔斯说,是茉莉自己跑上了游轮。如果可以的话,顺便问问她到底想做什么,倘若不是正事的话,回去后罚她紧闭。”
劳狄斯点头:“好,我去打听看看。”
“另外。”言澈道:“我想要一点荧光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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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间,华丽的饭厅中,言澈与威尔斯分坐在长长的饭桌两端。
小提琴手站在不远处,演奏着优雅曼妙的曲乐。
烛光晃动间,言澈望着盘子里的花椰菜,静静默了片刻。
威尔斯:“怎么了?”
言澈回神,答道:“没事。”
“不好吃?”
“不是。”言澈想了想,问道:“明天我想到港口集市逛一逛,可以吗?”
“这恐怕不行。”威尔斯道:“我明天很忙,没有时间陪你一起去。”
上主要将祭祀仪式的时间提前到三天后,他有许多事情要忙。
言澈:“我一个人去就可以,或者你不放心的话,可以找人跟着我。”
威尔斯隔着餐桌的距离,看向言澈的脸:“还是不行,在婚礼结束前,你就留在这里。”
言澈细微皱了皱眉,眉心的起伏在烛光中格外明显。
音乐中,威尔斯看着言澈皱起的眉,神情难得平静,他想了想,又道:“要是你真的很想去的话,后天我挤出一点时间来,陪你一起去。”
言澈嗓音凉凉的:“难道婚后,我也要过这种像囚禁一样的生活吗?”
“我以为你有这种决心。”威尔斯道:“难道你以为,我会给你自由?”
言澈闻言,默默放下刀叉。
威尔斯看着言澈布满拒绝的脸,好笑道:“闹脾气?”
言澈:“我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还不饿。”
威尔斯:“可你中午也只吃了一点点。”
言澈眼中布满不解,看向威尔斯的方向。
威尔斯:“别露出那种疑惑神情,我关心你都吃了什么东西,难道很奇怪吗?”
言澈面无表情:“如果是你的话,的确很奇怪。”
威尔斯露出一点不快,认真道:“我说过许多次,不要质疑我对你的爱。”
言澈:“如果你说的爱,是把我囚禁在城堡或者房间里,只会让我觉得,你对爱的定义十分畸形。”
威尔斯神情阴了些,沉静片刻,同样放下刀叉。
“畸形?”
一时间,言澈没有回应,像是懒得回答。
气氛微妙间,威尔斯耐着性子,开口问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才是真的爱你?”
言澈沉稳开口:“先按你承诺的那样,让我见莱伊。”
威尔斯:“……你是真的不怕我生气?”
言澈再次沉默,只一双眼睛静静望着威尔斯,里面充满冷漠。
威尔斯彻底失去用餐的兴致,朝一旁的侍者挥了挥手,示意几人撤掉桌上的餐盘。
随着侍者端着餐食离开,房间顿时冷清不少。
小提琴师演奏的曲乐暗含肃穆,一时间,威尔斯的声音带上一点忙碌过后的疲惫,问道。
“我从一个被革去所有贵族头衔,只能在码头打杂为生的孤魂野鬼,重新成为亲王,一共花了十五年时间。言澈,你告诉我,重新找回你的爱,我需要用多久?”
言澈静静端详着威尔斯的脸,看向那张自己熟悉无比的面孔。
关于威尔斯的经历,言澈听庄园中的老管家提起过。
因遭人陷害,流放至边境的重臣贵族一家,在一场瘟疫中几乎死绝,只剩下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
从一个被千呵万护的贵族孩童,变为一个在码头任人奴役的肮脏小孩,其中落差,是足以让人扭曲成恶魔的天堑。
没人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是如何帮前任女皇设计杀害南部边境诸多贵族,又与麦勒帝国取得合作。
他人只知道,威尔斯就这样一步一步,花了十五年,重新成为了今天的威尔斯亲王。
缄默中,言澈平稳开口:“威尔斯,你是找回了家族失去的荣耀,甚至比年幼时更加风光,可世界上总有你找不回来的东西,我今天出现在这里,对你我而言,只是各取所需。”
威尔斯抬手,轻轻揉了揉额心。
继而,他缓慢道:“有许多话,我从没对别人说过,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婚期定在渔获节吗?”
言澈:“你已经宣布在婚礼当天,也就是渔获节当天减免所有商业活动的赋税比例。你借由婚讯,仅用一天的商业税额,换得南部边境人人交口称赞,是笔好买卖。”
威尔斯轻轻笑道:“的确是你说的这样,但,也不完全是。”
他双手交叉,用指肚轻轻摩挲手上的家族戒指。
“二十七年前,那时我就住在科露丝港的一间杂物棚里,我母亲在那年渔获节的清晨去世,我在她的尸体旁坐了一天,听着门外的礼炮与演乐,明白了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爱。”
威尔斯:“可人是无法拒绝爱情的,这像诅咒一样的东西,就刻在血液里,让我无时无刻都生活在亲人离世的痛苦中。从那时我就在想,我必须拥有权力、地位、金钱,所有一切能让我屹立不倒的条件,用来抗衡它带给我的伤害。”
威尔斯眼神阴鸷,望着言澈微微皱起的眉眼:“直到遇见你,你那时告诉我,你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可以挡在别人身前,保护别人的人……”
言澈轻轻抿唇:“我那时只有十岁。”
威尔斯:“可你的想法,到现在也没有发生变化,不是吗?”
威尔斯说着,眼中带上一点暗芒:“你知道我最喜欢毁掉那些让我觉得碍眼的东西……那时我看到你,就一直在想,到底要怎么毁掉你眼里的光亮。”
言澈双手微握,眼中一片警觉。
威尔斯:“我把你丢到地下训练营,其实每天都有去看你,我知道你每天做的所有训练,知道你身上所受的每一道伤,直到你通过选拔,来到我身边。”
言澈眉头紧锁:“你既然这么厌恶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要这样对待我?”
“讨厌?”威尔斯笑道:“当然不是。”
言澈嗓音微紧:“难道你还要用‘爱我’这套说辞,来告诉我这就是爱情吗?”
威尔斯音调稍高,盖过一旁的琴声,认真道:“这就是爱,言澈。”
“这就是我想毁掉你的由。因为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被你深深吸引,我想拥有你,占有你眼里的光。可在我没有得到最高位的权利前,我所有的一切随时都有可能被别人夺走。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份渴求,我不能再让自己陷入二十七年前那样的绝望了,既然这样,言澈,会让我痛苦的你,必须要被毁掉。”
“可现在不同了。”威尔斯道:“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得到整个桑赫斯坦,我已经可以爱你了,我可以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所有亏欠你的一切,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补偿给你……”
威尔斯说着,神情渐渐痴狂:“我要在那个让我无比痛苦的渔获节,重新找到爱一个人的感觉。”
言澈眉头死死拧起:“难道在你眼里,爱只是在得到权利金钱后,额外的附加品吗?”
“不是附加品。”威尔斯道:“可那些,是爱情必不可少的先决条件。如果没有这一切,你想要的爱不过是一块一触即碎的薄玻璃,有时连碰都不用碰,自己就会碎……就好像你和莱伊一样,虽然莱伊不是一般平民,可正是因为他没有我所拥有的一切,所以他才会输掉你,不是吗?”
莱伊两个字如同轻响,敲在言澈的心间。
椅子挪动发出的异响中,言澈直直站起。
他隔着数盏烛光,看向对面的男人。
“不,我们不同。”言澈平稳道:“莱伊的确没拥有你所拥有的一切,比起许多人来,他既冲动又自负,还是个挑食的幼稚鬼,可就算是这样,输掉的那个人,仍然是你。”
不远处的琴声随着言澈突然站起戛然而止,一片安静中,清冷的嗓音漂浮在华丽的陈设之间,轻轻地回荡。
言澈的语调不卑不亢:“你说的话没错,的确有许多人因为畏惧权势,怯懦又卑微,可就算是胆小如鼠的奴隶,也可以拥有爱情。但,威尔斯,你不一样,你只是一只躲在阴影中的可怜虫,一边借着权力的外壳保护着自己,一边嫉妒着别人拥有付出的勇气,阴暗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却又看不见日月。”
他轻浅平稳道:“像你这样的人,无论再过多少年,也无论是成婚还是标记,我都不会爱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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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息地图中,微风吹拂过城堡的前庭花园。
莱伊终于肯放过山下的科露丝港,只借着月光,对比着从书房找到的城堡结构图,把整个城堡拆了又盖。
纳维特做完画像后,回归到本来的岗位,配合莱伊一遍遍将城堡复原。
重复几次后,一道若隐若现的微光,突然从城堡的一扇窗子上浅浅显现。
花园清香四溢,浅紫色的迷迭香在月光中摇曳,看起来分外美丽。
在莱伊的感知正中,一枚熟悉的游戏队员标识,由荧光粉画出,正悄悄隐藏在窗沿的角落里。
标识一旁,是几条长短不一的竖线。
一长两短,接三长一短。
“请继续前进,去抵达你预定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