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办事处公馆中，一间房间灯火通明。
希洛尔盘腿仰在沙发上，正在闷头写文件。
不多时，他写完自私行动的检查，一边伸懒腰，一边看向不远处的落地窗。
窗前摇椅缓慢摆动，一人躺在其中，看起来很是安静。
希洛尔十分不解，略略犹豫了一会，朝那道人影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人声稍晚一些闷闷传来：“现在是深夜、而且威尔斯还要一个小时才会醒。”
“这又怎么了？”希洛尔：“你不着急去见言澈吗？”
“着急，但我不想吵他睡觉。而且，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问题？”希洛尔挪了挪屁股：“什么问题，说出来我帮你想想。”
随着摇椅晃了晃，莱伊从摇椅上坐起，表情夹杂着一点不悦：“劳狄斯说，我一点也不了解言澈。”
希洛尔：“……”
都过去这么多天了，竟然还在因为这个生气？
希洛尔：“你们才认识不久，有不了解的地方也很正常啊。”
莱伊闻言，微微皱眉。
希洛尔：“那你说，这和你在我这发呆有什么关系？”
“希洛尔。”莱伊看起来有些沉静，轻声道：“我不知道，我还该不该去见言澈。”
莱伊说着，露出一点困惑神情：“这已经不是劳狄斯第一次说，我是言澈的麻烦。其实他说得没错，如果我没有出现、或没有这样跟在言澈身边，言澈现在仍然在黑暗森林管局，平安地做他的指挥官。”
希洛尔闻言，挠了挠乱糟糟的头：“我知道你独自一人被关了许久，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安排个心医生……不过，现在可不是消沉的时候啊。”
莱伊想了片刻：“审判者明早就能到，以你的经验，威尔斯与邪教勾结的案子能在婚礼前审结吗？”
“八成不能。”希洛尔道：“涉及这个长达数十年的邪教，本身审就很有难度，现在距离大婚只有七天、哦不——过零点了，只有六天了，就算审判者们超级加速，威尔斯也一定不会配合。”
“而且……”莱伊默契接道：“毕竟身处南方边境，威尔斯也许还有什么手段，可以用来干扰调查和审判。”
希洛尔点头，随口抱怨道：“老公爵也真有意思，知道你喜欢言澈，还把城堡借给威尔斯成婚。”
可莱伊却道：“在外祖父的城堡，比在其他地方好。”
一时间，希洛尔觉得自己很难跟上这两父子的脑回路，问道：“那你想怎么破坏两人的婚约？威尔斯一早就发布了通告，现在只怕全国上下都知道两人要成婚的事了。”
莱伊答道：“不能破坏那道婚约。”
希洛尔愣了愣。
莱伊面色仍然一片寂静，继而，他想了片刻，又看了看表，终于从摇椅上站起。
他一边朝门口走去，一边道：“对了，之前说的故事书，你写完报告后，记得继续帮我查一查。”
-
威尔斯与芙莉达一起回到半山城堡时，言澈在窗前目睹了所有过程。
威尔斯在昏迷中被人一路拖进大厅，一点往日的体面也没有。
言澈猜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能看出，不论威尔斯之前有什么打算，结果一定是失败了。
呼吸安定间，言澈又等了几个小时，眼底终于闪过一点光亮。
不久前，劳狄斯已经通过乔装探听，找到了茉莉的所在位置。
虽然今日城堡内的守卫十分稀少，但言澈并不知道众人何时返回，所以并没有轻举妄动。
可此时此刻，威尔斯已经被人送回多时，那些守卫却并没有及时赶回来……言澈觉得，他现在可以行动了。
言澈走到门边，再次询问守卫：“我在不久前看到车灯，是威尔斯回来了吗？”
门外守卫闻言，下楼探听过后，回来答道：“没错，是亲王殿下回来了。”
言澈：“那他现在有时间可以见我吗？”
守卫：“这恐怕不行，亲王殿下好像受了伤，我们下楼时刚刚苏醒，现在还躺在床上。”
言澈：“他受伤了？什么伤？”
守卫：“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管家先生说，亲王殿下现在谁也不见。”
言澈双眼和缓，朝守卫道过谢后，来到窗前一侧。
他飞快通过灯光开光，朝窗外的森林发出一段灯光信号。
几息后，等在森林中的人收到讯息，反馈回一道呼应的光亮。
下一秒，光雾在房间中出现，从门缝溢出缓缓，轻车熟路将门外两人迷晕。
言澈轻手轻脚打开门锁，如前几天一样走出房间，来到空无一人的阁楼走廊。
通过梦境达到心里暗示，其实非常简单。
他只需要让两人相信他在房中一直没有离开，深夜打盹这样的事，守卫不会傻到自己主动告诉威尔斯。
深夜时间，整个阁楼悄无声息，只有时而出现的杂音，听起来非常遥远。
言澈关上门，从楼梯下行，一路来到威尔斯卧室所在的楼层。
一处拐角内，言澈藏在暗处想了片刻，抿了抿唇后，掏出兜里的玻璃瓶。
他来到威尔斯房间附近，将玻璃瓶中保存完好的血液一路洒在走廊的地毯上，足足走出十余米，将最后的终点引到一处与茉莉所在完全相反的窗边。
随后，他又将最后一点血液抹到了窗边的玻璃花瓶上。
做好这一切，言澈来到离窗口不远的拐角处，找了个空房间，轻轻躲进了门缝中。
继而，他掏出一粒石子，将石子朝不远处的花瓶丢去。
花瓶应声倒下，几名守卫听到声音，与另外一个身穿黑衣制服的人一起从威尔斯房间走出。
言澈躲在暗处朝几人看去，继而在看到那个黑衣人的同时，略略露出一点疑惑。
他从没在威尔斯身边见过这人，也没见过这人身上的制服。
很快，有人察觉到走廊上的血腥味道，朝着对讲终端紧张道：“三层有侵入者。”
说话间，几人顺着血迹追去，来到窗前。
一人蹲下，看向满地的玻璃碎片，几句讨论后，一人带着一枚沾血的碎片，快速返回威尔斯房中禀告。
卧室中，威尔斯刚刚苏醒不久，还处在麻醉过后的不适感中。
他满脸阴寒，望着走进来的人。
来人快速道：“亲王殿下，有人闯入城堡，疑似发生打斗，这是现场留下来的血。”
说话间，血中的信息素蔓延在空气里，威尔斯只消一瞬，便分辨出这道血迹的主人。
他几乎暴怒，高声道：“莱伊！”
昏迷前的一切瞬间划过眼前，威尔斯无法自控，歇斯底里喊道：“莱伊又来这里做什么！抓住他！不惜一切代价抓住他！”
随着对讲通报，那些仅剩守在城堡各处的守卫倾巢而动，在城堡出入口和花园中寻找起来。
混乱中，只剩那位身穿制服的人好似并不打算执行威尔斯的命令，而是仍然站在窗前不远处思考。
很快，他屏蔽掉四周传来的干扰，在一片安静中，忽而转头，朝言澈所在的暗处偏了偏。
言澈察觉到一股凝视感，双眼微微睁了睁。
他知晓自己被发现，瞬间从房间中走出，朝狭窄走廊的另一侧轻步跑远。
可脚步声很快如影随形，朝他所在的方向逼近。
同一时间，他似乎被更多人发现，另外的脚步声从他身前方向接近，眼看就要出现在眼前。
就在这时，言澈恰好跑过走廊上一片装饰用的石膏浮雕。
细微响动中，他感觉到一股拉力从一旁的墙壁传来，继而，在大力拉扯中，他被人直直拉入墙壁。
随着旋转开合，墙壁机关很快归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诡异的城堡密道，墙壁隔绝所有光亮，视线刹那一片黑暗，仿佛来到一个什么都不存在地方。
言澈感觉自己背对一人，被拉进一个温暖怀抱。
他刚要开口，又瞬间感觉一只手捂到了他的嘴上，动作既温柔又强硬，制止了他的动作。
“嘘。”
身后人在他耳边温声道：“别乱动，如果被发现的话，你偷跑出来的事，不就会被威尔斯发现了吗？”
随着那人的声音传来，言澈听见熟悉的声音，身体顿时僵住。
密道中充满古老陈旧的潮湿味道，其中夹杂着一道令人安心的信息素，静静弥漫在安静中。
言澈体内深处的渴求和依赖，在这一刻因失而复得，被瞬间填满。
随着墙壁外的脚步声近在咫尺，两人轻轻靠在一起，一时都没有说话。
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从浓烈渐渐变得安定。
环抱间，莱伊轻轻闻着言澈发丝上的味道，双眼在黑暗中轻轻阖了阖。
他是没想好要不要见言澈，可在威尔斯醒来前，他就已经赶到城堡附近，一直守在这里了。
言澈的一举一动被他完全看在眼里，此时他一边捂着言澈的嘴，另一只手飞快给芙莉达发去消息，让那名负责监视威尔斯的同事别再追了。
不多时，随着脚步声渐渐离开，莱伊刚要开口，突然感觉到言澈抬手，将他捂在嘴上的手拉了起来。
下一秒，尖锐痛感从手掌一侧猛烈传来。
莱伊身体一绷，感受着从温热濡湿的唇瓣、再到牙齿嵌入皮肤的每一个触感。
吸气声中，莱伊意识到，言澈好像……也并不是那么轻易，就会放过他不告而别。
痛感中，言澈双手微晃，终于握着莱伊的手，从口中拿出。
一点血液味道弥漫在口腔中，带着酒精与玫瑰混合的瑰丽香气，没入体内深处后，终于浇灭了心中那股由数日不安演化而来的焦躁。
发力过后的喘息声中，言澈的呼吸打在那道咬痕上。
莱伊感受着细痛与轻痒一点点混合，朝前靠了靠。
他几乎是靠在言澈的身上，问道：“还生气的话，要再咬一口吗？”
言澈轻咽喉咙，问道：“……你的任务结束了？”
莱伊：“嗯。”
言澈：“那你愿意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莱伊闻言，轻轻顿了顿。
继而，他的声音哑了些：“前辈，如果你实在不想看见我，明天就回黑暗森林管局吧。”
黑暗中，言澈微微皱眉，认真道：“我不回去，我还有事要做。”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莱伊声音轻浅，温柔道：“我帮你杀威尔斯，你离开这里吧。”
说着杀人的温柔低语间，言澈的睫毛轻轻眨了眨。
“……你怎么会知道我要杀威尔斯？”
莱伊略皱眉皱眉：“劳狄斯说我不了解你，可在听到你答应威尔斯求婚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想做什么。”
他说着，蹭了蹭言澈的发丝：“可我不要这样……前辈，我不要你为了我杀人，也不想你卷入危险。”
言澈察觉到莱伊话中的不对，指尖微微用力，问道：“劳狄斯还和你说了什么？”
“他没说什么，只是我知道，我是你生活中最大的麻烦……所以，就算你不想再看见我，也不想再我，我都接受。”莱伊道：“我不会缠着你，我只希望你能回到黑暗森林管局，在那里平安的生活。”
“我也不光是为了你。”言澈的声音带着一点郑重：“威尔斯不会放过我，无论我躲到哪里，只要他还活着，我和我在乎的人就永远无法真正安全。”
莱伊：“所以我答应你，等威尔斯配合调查小组完成所有工作，我就会马上替你杀掉他。”
“可我也不要你替我。”言澈认真道：“莱伊，我必须亲手杀掉威尔斯。”
声音消散间，言澈放开莱伊的手。
他静静转身，朝着莱伊所在的方向，声音充满沉稳：“我和威尔斯之间的恩怨，不要你插手。”
一时间，莱伊听着言澈冰冷的拒绝，开口问道：“你赶我走，是因为你知道威尔斯是亲王，就算是我来下手，也要为他的死付出代价，是不是？”
言澈微微噤声，坚持道：“是我一定要亲手杀死他。”
那道清冷的声音中，渐渐带上一点因心急而带上的软声：“以及，不管别人和你说了什么，你又误会了什么，可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你哪也不准去。”
尾音飘在静谧的暗道中，莱伊微微愣住，与石壁一同聆听言澈话中的霸道与在意。
莱伊反复思考，渐渐又觉得言澈这句话，充满了依赖的意味。
他一时讶异，原来言澈……也会需要他陪在身边。
安静中，莱伊缓了片刻。
良久，他轻轻笑起。
“好。”他双眼微眯：“我知道了。”
黑暗中，莱伊朝前伸手，摸向言澈的手。
他拉起言澈的右手，将腰侧惯用的小匕首抽出，塞到言澈手里。
“那如果前辈想知道什么杀人技巧的话，也可以向我学习。”莱伊认真道：“只是这样就有些不对了，是不是该换前辈，反过来喊我一声‘前辈’了？”
言澈摩挲和手中的小匕首，还在想刚刚的话好像有些不对劲：“我……”
莱伊听着言澈发出的音节，认真道：“我哪里也不去，所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拉住言澈捏着匕首的手腕，把人拉向自己。
在莱伊的观念中，除了做出对言澈有益的决定，他更在意言澈对他提出的任何愿望。
不管是像从前一样的诸多指令，还是即使干净如言澈，也会突然决定杀掉一个人。
莱伊微笑道：“我会陪着你，当你把威尔斯杀掉的那一刻，匕首插进心脏深处，你回头看，一定能看见我站在你身后，为你鼓掌喝彩。”
言澈的脸颊轻轻贴在莱伊胸前的衣料上，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纠正道：“我是要杀人，不值得鼓掌喝彩。”
“嗯？”莱伊道：“怎么不值得，你做什么都正确。”
浅浅相拥中，莱伊见言澈已经懒得纠正他，气息渐渐轻缓。
继而，他轻声道。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言澈双唇紧绷，忍了半晌，问道：“执行任务，有受伤吗？”
莱伊闻言想了想，认真开口：“现在手上有个咬痕，算吗？”
言澈：“……”
莱伊心领神会，回答道：“那就是没有受伤。”
交错的呼吸如同贪恋一样，汲取着对方身上身上的味道，感受着那道真实存在的温度。
安静中，言澈深深呼出一口气，问道：“这是哪？”
“城堡里的暗道。”莱伊口吻无奈：“我外祖父好像很喜欢这些诡异的东西，你一会不要原路返回，只要顺着我身后的通道走到尽头右拐，就能回到阁楼入口处的楼梯前。以后再偷偷跑出来，也可以走这条暗道。”
他说着，想了想道：“还有其他的路，可以通往古堡内各个地方，我之后画出结构图，下次想办法拿给你。”
随着话音落下，一片恬静中，言澈听见莱伊口中的“下次”，忽而抬起头，问道：“你……要走了吗？”
莱伊一顿，听出言澈话中一闪而过的紧张。
他有些莫名，答道：“我、不走啊？”
言澈轻轻呼吸，很快察觉到失态，又道：“那你待在这，我走了。”
莱伊：“……”
啊？
言澈一边撤身，一边一本正经道：“我是用你的名义引开了那些守卫，威尔斯很快就会派人去找我，我得回去了。”
莱伊：“你为什么要引开守卫？”
“茉莉被抓了，我在和劳狄斯正在想办法救她出去。”言澈道：“对了，你如果能找到劳狄斯的话，帮我照顾一下茉莉。”
虽不知怎么回事，莱伊还是很快答应道：“好。”
言澈动了动两人相连的手，捏了捏莱伊的指尖：“我回去了。”
莱伊轻轻停顿，问道：“那如果我很想你的话，可以去找你吗？”
言澈想了想，问道：“我说不要你来，你就不会来吗？”
莱伊：“如果你这样要求我，我会尽力，只是结果不好说。”
“……”言澈：“不要被发现。”
莱伊闻言，拉起言澈的手轻轻吻了一下：“好，那我先去找劳狄斯，找到茉莉，把她安顿好后，很快就去找你。”
两道声音充满亲昵，带着难舍难分的意味。
不多时，随着言澈的脚步声消失在暗道中，莱伊站在原地，静静沉默了片刻。
暗道渐渐变得和往常一样，是一片肃穆的寂静。
莱伊呼出终端界面，给刚刚睡下的希洛尔发去骚扰消息。
莱伊回忆方才言澈诸多反应，觉得有一点奇怪。
除了那些反常的依赖和紧张感，他能察觉到，言澈好像……一直在拼命接受他的信息素。
不久后，莱伊见希洛尔一直不回消息，索性打去电话。
“醒醒，别睡了。”
“把劳狄斯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得马上找到一个人，问问她在我走后，言澈都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