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威尔斯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南部边境的贵族中,没有人不知道。
他自私、阴狠、暴戾、又野心昭昭。
可没人知道,前任女皇一心整顿南部边境,独身一人的威尔斯,是一把最快的刀。
他不光是一位利用人心的政治家,更是一片黑暗,笼罩在整个南部边境上空。
贺维公爵看着眼前悬浮面板中的资料,整个人呆坐在方椅上。
二十五年前,他的儿子担任上尉,出海进行军事演习,因路线错误,在一场暴风雨中失去生命。十二年前,他将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女嫁入卡洛尔,可私人飞机又发生意外,一行人连尸体也没留下。
老公爵一生位高权重,又敛财无数,唯有这两件事,令他痛心无比,堪称一生之憾。
可此时此刻,眼前的这位指挥官,竟然告诉他,这些都不是意外?
贺维公爵一手微颤,指着面前的消息。
“布鲁托斯和妮维娅……都是威尔斯派人……”
言澈:“威尔斯说,以布鲁托斯的才能,很快就能看出南部海军的实际规模早已远超亲王所辖范围,可他不能让女皇知道他在南部的真正势力。”
他说着,想了想,将前任女皇的命令也全都推到威尔斯的头上:“至于妮维娅,威尔斯知道你想通过妮维娅,跻身进入卡洛尔的贵族圈,但他需要你一直留在南部边境,所以不能让这场联姻成功。”
在贺维公爵身后,也有人看着资料,渐渐露出震惊申请。
一位面容清秀的子爵声音颤抖道:“是威尔斯派人杀了我的丈夫……”
他猝然抬头,看向言澈的脸:“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难道这些事,都是你做的?!”
随着意料之中的质问传来,位于言澈身后的莱伊沉稳迈步,走到言澈一旁。
他一手抬起,轻抚在言澈后腰一侧,继而用视线划过众人,双眼轻轻眯起。
言澈感觉到身旁人传来的支撑,双眼微微和缓。
继而,他一同望向众人,沉静道:“我曾经担任威尔斯的亲卫,这些事虽然不是我做的,但我也曾参与过一些信息传递工作,更曾亲历谋划现场。我不会逃避我所犯的罪,但我希望各位明白,你们最应该怪罪的人,不是那些从小被当做杀手培养,只会听从命令行事、根本分不清善恶的执行者,而应该是,那个谋划一切的威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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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港的小旅馆中,房间充满潮湿味道。
熙熙攘攘的声音顺着窗子飘入房间,听起来格外热闹。
一道虚弱人影躺在床上,正在一边轻咳,一边和人进行全息通话。
爱丽丝脖上的伤口经过包扎,几天下来,终于完全结痂,可以开口说话。
只是那道伤口实在太深,想要痊愈,应该还需要很多时间。
熟悉的全息投影中,老人仍然坐在那张如同王座一般的椅子上。
他无声轻笑,微妙道:“莱伊竟然如此心狠,对你下这么重的手,若伤口再深那么一点点,你可就没命了。”
爱丽丝倒是不觉得意外,她和莱伊之间本就没有亲情,只公事公办,忍着疼痛缓缓道:“我已经按您的吩咐,将那些数据加载进威尔斯的终端里,审判者早已下令软禁威尔斯,桑赫斯坦的鉴定技术与您料想的一样,根本无法看出深层数据遭到修改的痕迹,几名负责的技术人员已经确认那份数据真实有效。”
老人想了片刻,问道:“言澈呢?”
爱丽丝:“刚刚城堡传来消息,言澈去见过贺维公爵后,公爵等人已经放弃保释威尔斯了。”
老人轻轻笑起:“那这么说来,这个活动数十年的邪教,终于就要被‘铲除’了?”
一连被调查了几十年,那些情报小组的特工就像苍蝇一样,一直围绕在他的身边,就算他抬手便能拍死一片,可也实在麻烦至极。
而近些年来,随着通讯技术越发成熟,距离他彻底被人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可他被盯了这么多年,想完整脱身,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爱丽丝唇角微动:“是威尔斯自己蠢。”
全息投影中,老人轻轻摇了摇头:“威尔斯比你想象的聪明多了,他只是被喜悦蒙住了眼睛。”
老人神情豁然:“我一早就告诉过他,言澈和权力,他只能选一样。所以在他动心,想用莱伊替代言澈的那一刻,他就被幸福冲昏头脑,失去了往日的性。”
干枯的声音飘散在潮湿的空气中,带着肃穆与沧桑。
“人在距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的那一秒,会因为无比的渴望,变得万分愚蠢。”
爱丽丝:“接下来,您需要我怎么做?”
老人:“威尔斯已经下令召集边境士兵中的异能者,朝着科露丝港靠近,你想办法在傍晚前离开那里,如果能找到船的话,也可以直接返回黑暗森林管局。”
“返回?”爱丽丝:“不需要我再做些什么了吗?”
“不需要了。”老人道:“接下来的事,我们就做个普通的旁观者,让那些人自己处吧。”
他微笑道:“毕竟,我可不想牵扯进桑赫斯坦的内部战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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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办公区的洽谈室内,言澈坐在小桌后,神情格外平静。
审判者在得知他与贺维公爵等人的对话后,将他“请”来这间洽谈室,聊当年那些案件的细节。
洽谈室位于朝阳一面,随着谈话,阳光不断偏移,在换过方向后,直至日落的暮色时分。
审判者用了整整一天,终于问完所有问题,通知言澈可以离开。
出门前,审判者一本正经叮嘱,在对威尔斯的调查结束前,言澈不可以离开这座城堡。
随着房门开合,审判者前脚离开,芙莉达后脚走进房间。
芙莉达看向桌后的言澈,缓慢走到审讯椅上坐下。
言澈双目平静,看着来人,问道:“您就是芙莉达女士?”
芙莉达点头:“是我。”
这还是芙莉达第一次这么仔细端详言澈,安静中,她望着言澈的眉眼,顿悟了莱伊和威尔斯为什么会为一个omega那么疯狂。
毕竟长成这样的话,的确是能让alpha打到头破血流的。
继而,芙莉达露出一点不解,说道:“莱伊说,言指挥官想见我。”
言澈点点头:“莱伊说,您是他的姑妈。”
芙莉达红唇微勾:“那小子从小被宠上天,可从没恭恭敬敬地叫过我一声姑妈。”
言澈听芙莉达默认,停顿片刻后,认真道:“我有一件事,想拜托给您。”
芙莉达:“什么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言澈道:“威尔斯很快就会知道,是我拦住了贺维公爵等人,不要去保释他。”
他目光剔透,看向芙莉达微蹙的眉心:“威尔斯不会放过我,所以如果我不能守在莱伊身边,又出现什么危机情况的话,我想请您,替我管住莱伊,不要让他乱来。”
芙莉达面色凝重了些:“以你对威尔斯的了解……你是觉得,他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嗯。”言澈道:“只是我已经离开威尔斯六年,不知道他到底会做什么事,但我可以肯定,威尔斯一定不会安静等待审判,可他手里有许多人,都和曾经的我一样,根本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去选择自己该做什么事,更遑论违抗他的命令……我不想让那些人,都为威尔斯陪葬。”
芙莉达沉思片刻,利落应下:“好,我答应你。”
言澈:“还有,我有一位名叫茉莉的队员,是不是在您那里?”
芙莉达点头:“她现在就在科露丝港的办事处公馆,是有事情需要我传达吗?”
言澈想了想:“应该说,是我有件事,需要她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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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房间内,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从角落传来。
茶杯被摔得粉碎,水沫飞溅,渗入地板缝隙。
威尔斯双眼充血,望着前来通报的哈茶特。
“你是说,贺维公爵放弃了保释,还亲手撕碎了那份精心准备的保释文件?”
哈茶特承受着威尔斯充满癫狂的质问,眉心紧拧,答道:“是的,亲王殿下。”
威尔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老东西为什么会突然放弃保释,难道他不想要今年的港口分红了吗!?”
哈茶特:“贺维公爵没有说出由……只是,在今早,莱伊带言澈去找过贺维公爵一次。”
一时间,威尔斯听到熟悉名字,整个人停顿片刻。
继而,他狰狞笑起,迟缓地点了几下头。
“好、好……”威尔斯道:“原来是这样。”
原来言澈答应他的求婚,不光是为了救莱伊,更是为了接近他,想彻底毁掉他。
威尔斯语调阴寒至极,轻轻念道:“言澈……”
那个曾经那么需要他、甚至能为他挡子弹的言澈——
竟然为了另一个alpha,不惜这样背叛他。
威尔斯神情暗到极处,双手紧紧握起,不自觉轻抖。
“异能者们集合得怎么样了?”
哈茶特:“已经基本集结完毕,还有一小部分人因为路途遥远,还需要一点时间抵达,总体约莫能在两个小时后彻底完成集结。”
“好。”威尔斯抬头,用一片血红的眼看向哈茶特:“那么,大婚庆典所有婚房的布置,准备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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洽谈室外,莱伊抱着一本正经的童话故事书,在走廊窗台上安静地坐着。
他时不时翻动书页,读着里面的幼稚文字,感觉心情非常好。
城堡管员中年纪最长的威廉姆大叔得知他是玛丽安的儿子后,给他送来了许多母亲小时候用过的东西。
其中就包括这本故事书,与那本怪诞的假童话完全不同,是本非常阳光又可爱的儿童读物。
不多时,随着书页翻动,他身旁的房门再次打开。
芙莉达与言澈一同走出房间,芙莉达口中喋喋不休,还在聊有关莱伊的话题。
芙莉达:“没有alpha像他一样这么喜欢吃甜食,我哥哥甚至一度怀疑,他长大后会分化成一位非常可爱的omega。”
莱伊:“……”
言澈轻笑,视线流转中,看到坐在窗台上的莱伊。
言澈的脸顿时板了板,开口道:“下来。”
莱伊闻言,一挪屁股,乖巧从窗子上跳下。
芙莉达错愕过后,险些失笑。
她一脸微妙,走到莱伊身前,拍了拍莱伊的肩膀:“我还有事,先走了。”
莱伊简短地“嗯”了一声,目送芙莉达走远后,来到言澈身前:“前辈,你们都聊完了?”
“嗯。”言澈道:“你一直在这里?”
莱伊:“我去忙了一大圈,最后才来的。”
言澈看向莱伊手中的书:“你在看什么?”
“故事书,就是随便看的。”莱伊看了看时间,问道:“快到晚饭时间了,前辈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去吩咐厨房。”
“吃什么都行。”言澈想起一件事,问道:“你不是说今天要回组里有事吗?”
“我怕你这里有事,想等到你出来再去。”莱伊:“现在,我可以陪你吃完饭再去。”
言澈想了想:“我想在房间吃,顺便休息一会。”
莱伊笑眯眯:“那我陪前辈在房间吃。”
安静的阁楼房间,侍者很快送来餐食,言澈看起来有些疲惫,没吃太多东西,就起身来到一旁的沙发上休息。
暖色的灯光与窗外的夕阳交融,言澈戴上全息眼镜,窝在沙发中继续看资料。
不多时,莱伊来到言澈一旁,递过来一盘甜点。
烤得恰到好处的饼底,散发着香草与杏仁混合的甜腻味道。
玫红果酱从夹层溢出,浮在洁白的奶油上,泛着深浅不一的粉红色,看起来十分可口。
莱伊:“这是一种名叫达克瓦兹的甜品,我特意让他们把内陷换成了酸甜口味的莓果酱,还做得小了些,更方便入口。前辈尝尝吗,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言澈嗅着空气中的甜品味道,神情松缓了些。
他没拒绝莱伊的好意,伸手从盘子里捏起一只,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莱伊见状,将盘子放在言澈身旁。
继而,他俯身坐在言澈脚下的地毯上,头侧靠在言澈的膝盖边,一边看向窗外夕阳,一边问道:“我怎么觉得前辈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的?”
言澈咽下口中的甜腻味道,低头看了看那颗靠在自己膝盖边上的头。
言澈:“我没事……你不吃吗?”
莱伊仰头,朝言澈张开嘴。
言澈:“……你都多大了,还撒娇要人喂?”
莱伊仍然张着嘴巴,胡乱发出两个音节,仔细分辨的话,能听出他说的是:“快点。”
言澈想了片刻,将手上咬了一口的甜品塞进嘴里,继而,他面无表情,用指尖捏了块新的送到莱伊嘴边。
莱伊眼睛弯弯,刚要仰头咬下,只见言澈手腕轻动,将手中甜品抬得高了些。
莱伊一口咬空,下意识直起身子,朝上方继续仰起。
只是言澈仍然轻动,同样也将手中的达克瓦兹拿得更高。
安静中,莱伊嗅着近在咫尺却两次咬空的甜品香气,慢慢看向言澈的眼睛。
眼镜片上的微弱反光,挡住言澈一贯清冷的眸色。
只见言澈明知故问,轻缓道:“怎么不吃?”
莱伊看着言澈,眼底暗光浮动。
言澈:“你不吃,我吃了。”
言澈说着,收回捏着点心的手。
刹那间,莱伊从地毯上起身,他追随着言澈的手指,咬住那枚被当做鱼饵的达克瓦兹。
软唇更深一份,含住言澈的指尖,将那微凉的皮肤轻轻包裹。
本想欺负人的言澈没料到莱伊动作这么快,一时间,温暖又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微微一惊,下意识松开手。
莱伊咬着点心,下颌用力间,喉咙轻轻起伏。
继而,他顺势站起,居高临下看向沙发上的言澈。
只见言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悬浮面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漫不经心道:“看来你被关了一个月,运动神经倒是没有退化。”
莱伊闻言,眼底的暗光映着灯影,几乎变为一团凌乱的星云。
他非常确定,言澈就是故意的。
莱伊胡乱嚼了几下,将口中的点心碎渣咽下,继而,莱伊一腿迈上沙发,朝言澈凑去。
他一路凑到言澈脸前,挡在所有面板最前。
言澈一丝不苟:“你挡着我看资料了。”
莱伊:“由于前辈刚才的举动,前辈现在不能继续看资料了。”
言澈:“你不是要出门了吗?”
莱伊想了想:“我可以再晚一些去。”
“已经很晚了。”言澈道:“不要再耽误了。”
言澈说着,隐晦道:“反正你赖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你也什么都做不了。”
一时间,莱伊听出言澈指的是什么,简直气得牙痒痒。
今日的科露丝港万里无云,晚霞的红光映在蓝天中,变为一片轻淡又梦幻的浅粉。
言澈看着莱伊强行忍住的委屈模样,一时觉得那双隐在发丝后方的眼睛,比窗外的天空还要漂亮。
言澈突然有种莫名的心定,伴随着心跳渐渐加重,他一手抬起,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莱伊的下巴两侧,语调十分轻缓:“先去忙吧。”
他声音带上一点陌生的紧张:“等你回来,和你商量一件事。”
尾音消散间,言澈有些没来由的不好意思,视线看向一旁。
他希望莱伊不要太惊讶,也不要太高兴。
因为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他突然觉得,因为今天的晚霞很漂亮,所以可以了。
莱伊不解:“什么事,一定要等我回来再说?”
言澈收回手:“那我不说了。”
“说、说。”莱伊握住言澈收回的手:“那我现在就去,很快就回来。”
言澈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回应间,莱伊从沙发前起身。
他走到房间门口,一边套上外套,一边给在公馆里待命的希洛尔发去消息,一边又和言澈说道:“等会饿了的话,记得和佣人说,或者给我发消息也行。”
言澈没答,只一边看资料,一边朝他抬了抬手,做了个快走的动作。
随着房门开合,整个房间终于一片安静。
言澈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摘下眼镜,望着窗外的海平面眨了眨眼。
夕阳照应下,海面泛着同样的粉色光泽,仿佛在刹那间,天地就只剩这一种颜色。
房间内的信息素随着莱伊离开,变得浅了些。
一时间,言澈突然发觉莱伊只是刚刚离开,他好像就已经开始不习惯了。
言澈深深吸入一口气,从沙发上起身。
他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一杯冰水,仰头一口气喝完。
随着思绪在凉意中渐渐沉淀,言澈刚刚调整好呼吸,忽然一道敲门声突兀响起。
言澈看向房门,露出一点疑惑神情,将手中的杯子放下。
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后,看见两名身穿审判者制服的人站在外面。
言澈:“有什么事吗?”
审判者:“关于您提供的那些,有关威尔斯亲王设计暗杀多名贵族的事,还有些细节,我们想和您再了解一下。”
言澈:“关于这件事,我已经和另一名审判者谈了一整天,应当没有遗漏了。”
“言指挥官。”审判者面无表情道:“我们希望您能配合。”
言澈闻言,微微蹙眉。
继而很快,言澈问道:“我们在哪里谈?”
审判者:“我们想请您现在跟我们来一趟。”
走廊上的风经过三人,带着日落时分的凉意。
言澈顿了顿,应道:“好,我跟你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