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老人的话音落下，莱伊双唇紧绷，问道：“所以，六年前，我和言澈不是第一次见面？”
“当然不是。”老人笃定道。
一时间，房间安静至极，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莱伊记得，几个月前那个夜晚，他因小熊被毁，差点动手杀掉言澈。
那时他曾经问过言澈，为什么会这么信任他。
那时言澈没有转身，只背影落满月光，朝他问道。
“你记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去过南部平原附近的克莱西镇？”
莱伊记得，那是资料中言澈被人遗弃，在孤儿院里长大的乡村小镇。
无声的安静中，莱伊沉默半晌。
一阵莫名的冲动间，莱伊觉得自己必须马上回到半山城堡，问清言澈小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六年前的那天夜里，言澈曾经喊过他一声“骗子”。
他本以为那是言澈将他当成了别人，可如果，那不是别人……而是言澈当时，就认出他了呢？
就在这时，一道警报声忽而响起。
莱伊瞬间回头看向门外，下一秒，几道接连的爆炸声猛然响起。
巨响滔天而来，伴随着大地的震动，从地面八方传来。
一片尘嚣中，天花板轰然塌下。
深夜的科露丝港万籁俱寂，远远望去，只见在一片阑珊灯光中，一处位于港口不远的区域，火光冲天而起。
稍晚几秒后，爆炸声遥远传来，带着地震山摇的气势与余威。
无数道血红色的暗影，遵从这声爆炸为信号，从布玛森林中现身，瞬间没入小镇中。
火光不断闪现，入侵者飞快占领各处商行、码头、交易所及镇长塔楼，此起彼伏的枪声与喊叫声在黑夜中格外刺耳。
幽暗的软禁室内，威尔斯举着一杯红酒，眼中没有一丝情绪，静静望着窗外的火光。
不多时，哈茶特从他身后的门口走入，停在不远处。
哈茶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喑哑，汇报道：“回禀亲王殿下，城堡里的所有审判者和贵族都已经被我们抓到地下室。您现在，可以离开这里了。”
威尔斯仍然望着那道火光，声音淡然，问道：“你猜，那所公馆炸成那样，莱伊会死吗？”
哈茶特想了想，认真回答：“莱伊那个等级的异能者，我说不好。”
威尔斯抬手，轻轻抿下一口酒，眼中一片晦暗。
初时的愤怒过后，威尔斯渐渐冷静下来，慢慢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花了十五年坐上亲王的宝座，又统治了整个南部边境十余年，可他心知肚明，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上主要陷害他，就不可能让他有任何脱罪的余地。
也许就连言澈，也是上主的一步棋，只为了要他心服口服，消亡在这场利用里。
威尔斯知道，无论如何，是他输了。
女皇有“反抗邪教”这么好的由，就算仍然顾虑他在南部边境的作用，暂时不会杀他，可他也不会再得到自由，更不可能再得到想要的权利。
事到如今，他面前只有一条通往地狱的道路。
可……这条路，总要有人与他同行。
威尔斯轻轻放下酒杯，指尖摩挲着杯壁。
他缓缓抬头，问道：“我的小澈，在哪？”
-
言澈与两个审判者离开后，被带到一间审讯室，回答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继而不多时，他喝过一口审判者们递来的茶水，眼皮渐渐开始粘合，最终轻轻倒在审讯桌前。
温暖的房间中，纱帘随着夜风旖旎飘荡。
夜风卷着城堡中不时出现的惊呼声，与那股突然到来、令人排斥的信息素，一同吵醒床上沉睡的人。
言澈眉头轻皱，指尖微动，在一片不适中缓缓睁开双眼。
因镇定剂仍然残留在体内，他视线聚焦缓慢，花了几秒时间，才渐渐看清床头站着的人是谁。
很快，言澈翻身坐起，却又因脱力，重新摔回柔软的床上。
眩晕感中，他忍着体内的反胃感，一脸谨慎看向眼前人。
威尔斯见状，好笑问道：“怎么看到我这么惊讶？你应该能猜出我不会被关太久吧。”
言澈调整好呼吸，沉稳道：“我还以为，你至少还要几天才能出来。”
威尔斯口吻平淡：“托你的福，我差点就出不来了，不是吗？”
说话间，言澈听出威尔斯口中的沙哑，迟疑了片刻。
柔和灯光中，威尔斯在远离纷争的安静房间，静静看向言澈的脸。
言澈的样子没有一点变化，仿佛和从前一模一样，一双眼睛总是透着冷淡，令人无法靠近，又恰到好处，刚好可以轻易激起alpha心中最深的侵略与占有。
威尔斯目光布满灰暗，口吻带着浓浓的遗憾。
“小澈，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背叛我？”
言澈：“我阻止贺维公爵保释你，当然是因为你所犯的罪，不应该被保释。”
威尔斯轻笑：“所以，你觉得我应该被正义审判，为我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是吗？”
言澈嘴唇紧绷：“难道不该吗？”
“应该。”威尔斯道：“可我刚刚问的，不是这件事。”
威尔斯说着，迈步朝言澈走去。
言澈看着威尔斯的靠近，呼吸间渐渐沉稳。
靠近间，言澈眉头狠狠拧在一起，看着威尔斯坐到床边。
威尔斯低头，嗓音低沉轻缓：“你眉头紧锁……是因为怕我，还是因为你的身体正在排斥我？”
言澈只觉威尔斯的信息素刺鼻至极，让他一时难受极了，却没有开口答复。
威尔斯见状，揶揄道：“你现在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其他alpha的味道，难道你就打算，这样成为我的王妃吗？”
言澈眉头紧锁，在背光的方向，一手探向身后的腰侧。
威尔斯视线下移，望见言澈的动作，继而，他一手伸进外袍口袋，从里面拿出一只微型终端。
威尔斯：“在找这个？”
言澈微微一顿，看向威尔斯的脸。
看来，就像他了解威尔斯，威尔斯自然也十分了解他。
片刻的停顿后，言澈开口问道：“你既然知道我已经完全背叛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虽然知道。”威尔斯道：“但我还是很难过。”
他指尖用力，将那只合金终端捏毁。
随着金属掉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响，威尔斯：“所以你想做什么，录下我叛国的证据，让女皇杀掉我。还是说，你想自己动手，再用这份证据，为自己杀害亲王而脱罪？”
言澈眼中一片寒凉，缓缓答道：“的确，在决定动手杀你时，我想过许多种和你同归于尽的方法。但现在，我一点也不想陪你一起死。”
威尔斯：“你不愿意陪我去死，是因为你想陪在莱伊身边？可你不要忘了，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他低头望着言澈的脸，透过那双没有任何改变的眼睛，一眼望见那人从前的样貌。
言澈刚刚分化成omega时，身体受分化影响，一度十分孱弱。
那时，不含任何杂质的干净信息素萦绕在房间里，伴随着微弱的轻咳，总能引人格外疼惜。
可在那样的无数个夜晚里，威尔斯完全没有想过，要标记言澈。
因为即使没有标记，言澈也永远会是他附属品。
他根本无需因为一个标记，破坏这颗棋子的价值。
可，现在……
回忆间，威尔斯伸手，轻轻抚向床上人的脸颊。
但言澈见那只手朝自己伸来，用力挪动身体，咬牙躲过。
言澈：“你给予我的，我早就已经还清，我和你之间，我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威尔斯看着言澈后挪，躲过自己的手，双眼轻轻眯起。
下一秒，威尔斯手上用力，掐住言澈的脖颈。
手掌微微拱起，并没有按压脆弱的喉咙，只将人牢牢固定在床上。
伴随着挣扎，威尔斯俯身朝言澈靠去：“小澈，我只再说最后一次，你一定要记清楚。”
“你由我一手养大，永远都只能是我的东西。”
威尔斯声音沙哑，将信息素散发出来，望着言澈屏住呼吸，狠厉道：“吸进去，我要你为我发情。”
-
废墟中，位于上层的暗杀者们渐渐从倒塌的石砾中逃出。
有人快速联系芙莉达，告知公馆发生意外。
而另一头，芙莉达正在飞快开车，她在不久前收到情报小组的消息，得知威尔斯召集手下所有异能者，正要夜袭科露丝港。
芙莉达简直焦头烂额，她已经无法联系到城堡中的审判者，只能在暗杀者行动小组中下达指令，命所有人配合城镇护卫队保护群众，马上夺回码头与镇长塔楼。
此时的废墟外，一人因离爆炸的位置极近，虽然已经尽力脱困，手臂仍然被烧成重伤。
他一边等待救援，一边在通话中对芙莉达问道：“地下室的犯人怎么办？威尔斯是不是要趁乱把他们救出去？”
另一人看向塌陷的楼体：“炸成这样，杀人灭口还差不多吧。”
芙莉达已经来到公馆附近，她一边开车穿过慌乱的人群，一边眉头紧锁，认真道：“想办法挖开！就算是死，我也必须要见到尸体！”
与此同时，地下最深处的房间里，除了余震的轰隆声，到处一片黑暗。
坍塌的天花板堪堪停在头顶不远处，靠异能维持在原地，硬撑着自上方而来的所有重量。
不多时，待深处的人影察觉到上方已然空空如也，第二声震彻港口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废墟石砾在操控下朝一侧涌出，避出一条长长的夹缝。
黑色缝隙中，莱伊左手拎着差点吓哭的希洛尔，右手拎着那名邪教上主，与其他几人一同从夹缝中跃出。
不远处枪声交错，莱伊来到地面，他方才听见终端里传来的指令，看向四面八方传来的火光，面色凝重至极。
往日和睦的港口小镇，几乎被吞噬在火光中。
希洛尔脚下石砾不稳，在遥远的爆破声中跌倒在地。
在他一旁，老人因被全身束缚，此时也只能倒在东倒西歪的倒在地上，他望着四面传来的火光，空洞眼中倒影着晃动不休的光亮。
随着脚下再次传来坍塌，莱伊跃上高处，转头望向城堡方向。
半山城堡隐藏在夜幕的森林中，看起来格外宁静。
莱伊飞快给言澈打去电话，持续的响铃中，通话无人接听。
这时，两道血影从几人身后出现。
两名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孩童，手中举着两支与体型极不相符的冲锋.枪，从一旁的矮楼后面绕出。
连续的枪响顿时响起，因距离太近，如同在耳中爆开。
刺鼻的火药味中，子弹被一道看不见的空气墙阻隔，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后，渐渐失去力量，摔落在地上。
一行人中，莱伊只消一瞬，飞快越过同伴的空气墙，顷刻移动到两人身边。
随着穿过火药与尘土，他隐隐看到两人的体型，手上慢了一刻。
就在这时，芙莉达终于赶来。
她从车上跑下，高喊一声：“莱伊！”
声音传来的同时，莱伊停在两名小男孩身前，将手中的短刃收回，只伸手将两人手中的枪一把抢过。
烟尘弥漫中，芙莉达静静呼出一口气，只见莱伊一脸漠然，将这两个年幼的恐怖分子扔给同伴。
继而，莱伊看向芙莉达：“……你喊我干嘛？”
芙莉达：“我答应了言澈，如果发生不好的事，尽量不伤害那些被威尔斯利用的人。”
莱伊：“……所以你怕我会杀了他们？”
他将手上的冲锋枪递给芙莉达：“我不杀小孩，这给你。”
继而，他察觉到一点不对。
莱伊皱眉：“言澈为什么会和你说这个？”
言澈为什么会知道，会发生“不好的事”？
转念间，莱伊目光一凛，再次朝别墅看去。
他双唇轻抿，瞬间迈动脚步。
就在这时，位于大街小巷的小镇广播器发出刺耳声音。
两道试音声接连响起，继而，一道愉悦男声从广播中出现。
“位于科露丝港的大家，晚上好。”
“请问现在，各位暗杀小组成员、皇家特工、以及内阁教廷的审判者，能听到本王说话吗？”
芙莉达一手紧握，看向被不远处一台被石砾半掩的广播音响。
民众聚集的港口广场上，有人认出这道声音，交头接耳道：“是、是亲王殿下！。”
被占领的镇长高塔顶层，与古堡保持通话的终端连接着麦克风，声音隔着电波与距离远远传来。
古堡房间中，威尔斯一边说话，一边注视着身下言澈一片透蓝的眼睛。
威尔斯：“各位，长话短说吧。我策划这一场袭击，只是想让一个人，再做一个选择题。”
随着他的话，小镇中的袭击者们纷纷停下动作，枪声渐渐消失。
一片空档的安静中，威尔斯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港口上空。
“莱伊，那天在船上，你做了一个和你母亲一样的愚蠢选择，你说为了言澈，无论是你的异能、还是你的命，你都可以给我。”
“那么现在，我想再让你做一个选择题。”
“我已经命人在整个科露丝港中，藏了一千六百颗炸弹，操控炸弹爆炸的开关，只在我一个人手里。”
“既然宾客已经到齐，我在刚刚突然决定，将我的婚期提前，就定在今晚。可无论是你、还是任何人，如果胆敢踏出科露丝港半步，我都会马上引爆炸弹。”
“科露丝港有平民六万三千人，奴隶七千人。我很想知道，这七万条生命，与一个言澈相比，你又要怎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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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素飘散中，言澈的眼中渐渐溢满水光。
他望着威尔斯的脸，信息素呛入身体，体内一片如同刀割一般的炽热。
床幔因挣扎而飘荡，轻喘溢出口中时，言澈死死咬牙，质问道：“你刚刚说什么炸弹……你到底做了什么！”
威尔斯：“身为alpha，只欺负一个omega，着实有些不像话，不是吗？”
他嘴角凝出一点笑意：“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莱伊是个多么不可托付的人。”
“无论莱伊怎么选择，你都会说他是个不可托付的人。”言澈一字一顿道：“这算什么选择！？”
威尔斯：“我们来打个赌吧，莱伊到底会不会选择杀掉那七万人，来救你。”
此时此刻，古堡中的一切动荡已经随着镇压平静下来，到处万分静谧。
安静中，威尔斯望着言澈的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他会的。”威尔斯道：“只要是为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