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蝉鸣聒噪,惹人睡意渐涌。
屋内空调散发出的冷空气与暑热不断对抗。
书桌对面,沈轻帆正在看一本毫无使用痕迹的语文书。
这本书的拥有者,对它的崭新程度丝毫无愧疚之心,甚至还有闲心欣赏对面那个正在翻他书的人。
顾时雨心想,果然比起计算机前的激情澎湃,和暗巷里的争斗,这人更适合书卷的气息。
就算他此时手上拿着的只是一本平平无奇的高中课本,也好像在看一本高深莫测的世界名著。
“做卷子,我的脸上没有题。”沈轻帆头也不抬地提醒他。
顾时雨干脆搁了笔,耍赖道:“我一写语文卷子就想睡觉,不能干别的吗?”
沈轻帆把笔放回他手里,“高考除了能写卷子没有别的选择。”
顾时雨撇嘴,视线重新挪回卷子上,和古诗词默写的空格大眼瞪小眼。
好像的确,跟卷子比起来,沈轻帆的脸好看多了。
他已经上了快一个周的沈轻帆的课时,现在想起来,初遇的那个晚上还有些似梦非梦。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对沈轻帆的排斥也就慢慢减少了,虽然偶尔对着干,但这人脾气好,也不把他的恶作剧当回事。
沈轻帆第一天下课的时候,要加顾时雨的微信,他撂了一句:“我只玩qq,不玩微信。”
沈轻帆问他有没有感兴趣的诗,他说:“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即便如此,对方也只是笑笑,然后道:“好。”
就像听了一个不足以为之情绪波动的冷笑话。
沈轻帆的食指叩了叩他面前的卷子,“不会背就下一道,你还有四十分钟的时间。”
“哦。”
伴随着纸张翻动的声响,以及数十次的思绪飘渺,顾时雨终于见到了胜利的曙光——标注着“800”的作文格。
他扫了两眼前面的内容,估摸着差不多能结尾了,交了卷上去。
沈轻帆看到这张卷子的第一眼,先是微乎其微地蹙了下眉。
顾时雨趴在桌子上,歪着头观察他的表情。
翻面改作文的时候,沈轻帆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空调温度太低了吗?”
“啊?”顾时雨没懂他意思。
“我说,”沈轻帆叹了一口气,“你是因为手冻僵了,才写成这样的吗?”
顾时雨嬉笑道:“哪个字看不懂,我看看。”
从小到大,没有一个老师没念叨过他的字,只是他觉得这样倒也无伤大雅,反正答对了,那些老师也只能咬牙切齿地给分。
沈轻帆把卷子递过来,用红笔在一个词语上圈了圈:“这个,是什么?”
顾时雨瞥了一眼,神色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随即试图联系上下文推测出这两个字。
“不用看了,”沈轻帆在这一段落旁边扣了一分,“一个字零点五。”
“切,”顾时雨努努嘴,“我不差这一分。”
沈轻帆的笔触顿了顿,笑道:“嗯,最好是只扣这一分。”
果不其然,顾时雨这一篇作文里,仅仅是因为错别字,就扣掉了五分。更别说语病错误之类的扣分点了。
给他本就贫瘠的分数雪上加霜。
一个工工整整的“59”,填在试卷首页的分数上,和底下狂放的答题字迹,形成风格鲜明的两派。
沈轻帆说:“这样看来,要是不扣刚刚那一分,至少在百分制里你算是及格了。只可惜满分是一百五。”
“还可以,”顾时雨说,“跟我期末成绩比进步了。”
“进步多少?”
“两分。”
“你数学考了多少?”沈轻帆又问他。
顾时雨说:“忘了,反正是一百四十几。”
“不错。”
顾时雨有些小小的自豪感,正要扬起下巴吹捧两句。
沈轻帆却柔声打断道:“语文成绩差点就是一百四的两倍了。”
顾时雨不屑:“我语文五十也不耽误我进年级前一百。”
沈轻帆不以为然,指着他全空白的古诗文默写,道:“你把这背了就能进前五十了。”
“我才.....”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
接着方卯就着急忙慌地踏着小碎步上楼。
话说这还是沈轻帆来上课期间,第二次见到顾时雨的家人,第一次也就是来任课的第一天,也只是简单聊过两句就离开了。
“沈老师,你们现在忙吗?”
方卯敲开书房的门。
沈轻帆回道:“不忙。”
方卯的发丝有些凌乱,但还是尽量平住语气,大概就是家长内心对老师一职普遍尊敬:“这两天我和孩子他爸临时有事,可以请你代为照顾一下时雨吗?我会算在你的薪资里。”
“妈,”顾时雨不耐烦道,“我都高中了。”
一听说话的人是自己儿子,方卯立马换上说教的语气:“别给我来这套,这两天我们不在谁知道你又在哪个网吧包夜。”
顾时雨“啧”了一声,接下来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好的,”沈轻帆回答,“但是我早上还有别的课,所以就只有晚上和下午可以在家,您看行吗?”
“可以的可以的。”方卯点头道,接着无视顾时雨敲没说完的话,便往主卧去收拾行李。
她走后,顾时雨则不爽道:“干嘛多管闲事?”
沈轻帆把圈画好的课本递给他:“因为能加薪。”
“有这么缺钱?”
“嗯。”
顾时雨心道:看起来也不像缺钱的样子,平日里的说话与举手投足间都不紧不慢的。和顾时雨的乖戾比起来,沈轻帆倒更像个电视剧里温润如玉的公子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逐渐从金光闪闪转变成火热的橘红,方卯早就拖着行李箱走了。整个房子又只剩下他们两个的动静。沈轻帆看了眼时间,已经五点零几分了。
他合上书,道:“下课了,走吧,吃饭去。”
顾时雨左手撑着脸,右手转笔,道:“吃什么?”
沈轻帆思忖道:“我看小区门口有炒菜馆。”
“不要。”顾时雨斩钉截铁。
“还有个炸鸡店。”沈轻帆补充道。
顾时雨眼皮也没抬一下,道:“我不能吃外面的东西,我有胃穿孔。”
沈轻帆没说话,接着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你在干嘛?”顾时雨问他。
沈轻帆回答:“查一下胃穿孔能吃的东西。”
“不用,”顾时雨站起来把他手里的手机抽走,“你给我在家做饭就行了。”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胃穿孔,就是单纯想为难为难多管闲事的人罢了。
沈轻帆却说:“但我不会做饭。”
顾时雨推他到厨房,从冰箱里随便指了样东西:“就饺子,我要吃饺子。饺子总会吧,还是别人包好的,把水烧开就行了。”
十分钟后。
胃穿孔是假的,但沈轻帆不会做饭是真的。
揭开锅盖的那一瞬间,顾时雨瞪大了眼睛,指着这一锅皮与馅分离完全分离的粥体,“这是什么?”
他夹起一个其中唯一一个没破皮的,“饺子疙瘩汤?”
话音未落,唯一的“幸存者”也不堪重负,圆滚滚的肉馅从脆弱的皮里掉出来。
沈轻帆有些尴尬地避开顾时雨谴责的目光,道:“要不将就......”
顾时雨见他躲,硬要把脑袋凑到他跟前:“不要,这次我守着你,再煮一锅。”
此时的他又比沈轻帆矮了半头,沈轻帆拗不过他,只好应声:“好吧。”
若说书桌前的沈轻帆是游刃有余的,那么顾时雨现在终于见到了他笨手笨脚的样子。
他依靠着墙,看着沈轻帆下饺子时的动作生疏。手掌拖着的盘子离锅面有点儿高,顾时雨“啧”了一声,上前按住他的手臂往下移。
这个动作并不他感受到沈轻帆的手臂,轻微地在颤抖。
他以为只是单纯的紧张,于是他道:“你往汤里下东西的时候,别端那么高,不然会溅到你。”
但沈轻帆好像根本没听到,只是全神贯注地继续手上的动作,在下完最后一颗饺子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那么紧张?”顾时雨问沈轻帆。
“没什么,就只是怕开水溅到自己而已。”
顾时雨还要开口,沈轻帆却打断他:“走吧。”
说完就往餐厅的方向走。
顾时雨努努嘴,道:“记得两分钟之后来调成小火。”
沈轻帆若有所思道:“原来还要调成小火......”
“不然你以为。”
吃完晚饭过后,沈轻帆说他租的房子就在这附近,去取一下另外一个学生的资料和洗漱用品。
在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哐”的一声,整间房子又恢复了它应有的空旷与安静。
顾时雨在原地站着没动的那几秒里,屋里就好像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了,只有空调不厌其烦,呼呼地吹出噪音。
置身于独处的空间时,仿佛他也和那些没有生命的桌子椅子融为一体。这种感觉微妙,他静默几秒后,终于道是无趣,去冰箱抱了半边西瓜转身上楼,躺进二楼阳台的摇椅。
火烧云把瓜瓤映得鲜红,楼下偶尔经过几声小孩的嬉笑,是年轻的父母带着他们饭后散步。
直到夜色渐渐织上天空,将天空染成两块不同的颜色,靠近西边的则是夕阳留下的橘粉色,靠近东边已经沉下来蓝紫的幕布。
顾时雨从摇椅上站起来,两只手臂懒洋洋地挂在阳台的栏杆上。
蚊虫在半空成群结队地打转,他心生烦躁地朝那团东西猛地挥了一下手。
挥手的瞬间,他突然注意到楼下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就是沈轻帆。
他们这栋房子,正好是靠近有夕阳余晖的西边,沈轻帆白皙的皮肤被暑气蒸腾得泛红,掺和了淡淡橘红的余晖,染得他整个人都通透。
顾时雨停下手上的动作,一颗脑袋随着沈轻帆的步伐一起移动。
他正要转弯进房子的时候,突然间顿住了脚步,顾时雨的脑袋也随着他的动作定住,原是沈轻帆面前多了一条白色的小流浪狗。
小流浪狗脏兮兮的,穿着一件沾满泥土的衣裳,应该是和主人走丢了。他见了沈轻帆便立马兴高采烈地扑棱着前腿,抱着他的小腿不让走。
沈轻帆在原地愣住,试图理解它的狗言狗语,然后从提着的袋子里掏出一块儿什么东西,蹲下放在它面前。
小流浪狗耸动鼻子嗅了嗅,连忙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趁它吃东西的间隙,沈轻帆动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察觉到他的动作后,小流浪狗立马警觉地猛然抬头龇牙咧嘴,沈轻帆重心不稳往后跌坐在地上。
小白眼狼,顾时雨心道。
但沈轻帆在跌坐到地上后,却被逗笑了,这一笑却和之前浅浅的笑容不同。
丹凤眼弯弯的,没了强势的美艳感但亲和力十足,薄唇嫣红,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楼底下的沈轻帆继续扒拉了一下袋子,又从里面掏出一块儿什么东西放在地上,随后就起身往顾时雨家的大门方向走。
顾时雨见状,钻进屋子里去了。
给沈轻帆开门时,他忍不住瞅了眼那个袋子。
沈轻帆把袋子凑到他跟前:“买了点零食回来,怕你刚刚没吃饱。”
顾时雨接过,嘟囔道:“喂狗的东西用来喂我。”
声音虽然不大,但沈轻帆还是听到了,他问:“你看到了?”
顾时雨说:“正好在阳台上。”
沈轻帆说:“应该是和主人走丢没多久,身上还穿着衣服。”
顾时雨没说话提着那袋东西往屋里面走,走了两步,回头道:“不要随便喂流浪狗,你又不会对它负责。”
沈轻帆愣怔了两秒,道:“那万一就因为今天,它死了呢?”
顾时雨扭过脸,“杞人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