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终于有了转凉的迹象。
昨天Q市迎来了九月里的第一场雨,今天的云雾还未完全散去,隐匿住正午本来招摇刺眼的阳光,只剩下一片灰色死气沉沉地压在城市的上面。
一辆灰色的越野泊在公路边。
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卫衣,戴着棒球帽的高大青年倚在车旁。
偶尔有人因为这优越的外形驻足,能注意到青年的右耳穿了两个耳洞,银色的耳钉分别钉在耳骨处与耳垂处。但左耳处没有。
顾时雨点燃一支烟。
抬眸时,视野里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向他踱步走来。
此人眉眼凌厉,尽管着一身宽松的便服,也能依稀感觉到他身姿笔挺。但他眼角细细的皱纹,已然看得出岁月的痕迹。
见顾时雨同他对视,中年男子朝他招手:“等了多久了?”
顾时雨颔首,给他递了只烟:“有一会儿了。”
“哎哟,真是孝顺,”男子笑道,“没办法,你叔为人民服务,任劳任怨。”
“嗯嗯。”顾时雨敷衍地点点头。
他和蒋郁嵘叔侄关系二十二年,大概有一半原因都因为这叔的厚脸皮,和对厌世小时雨的不离不弃。
俗话说,不进一家门,不是一家人。
他俩的共同之处,大概就是对于自己认同的人一定会死缠烂打。
蒋郁嵘年长,倒比顾时雨活泼跳脱些。
人开朗,作为他爸的朋友,在长辈中倒是难得的性格。不同于其余人爱说教的性格,他反而爱开些小年轻们的玩笑。
顾时雨难以想象他如何跟沉闷的父亲打交道,也难以想象一个看起来不太正经的人怎么偏偏选了警察这样一个严肃的职位。
蒋郁嵘吐出一口烟圈,道:“上次你送我那的杜秦博怎么样了?”
顾时雨答:“现在被学校开除了。”
“哇,”蒋郁嵘惊叹道,“真是够狠的你们学校。”
顾时雨似乎是想起来什么,轻笑道:“狠的倒不是学校。”
最开始学校对于杜秦博的看法一直有待保留,毕竟为了这一件“小事”就予以开除好像大题小作。
沈轻帆极力向上呈递申诉,加上其他教授老师们的支持,那边的人终究是抵不住压力,只好勒令其退学。
但沈轻帆也被某些人记恨上了,这周的班会课全校发出一则通知:师生关系不得过于亲近。
至于在警告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所谓的,大概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试图挽回一下自己的颜面。
“是你那个老师?”蒋郁嵘扬眉,饶有兴趣道。
“嗯。”
蒋郁嵘深吸一口,在烟雾里微眯起眼,道:“以前我们也遇到过这类事情,但是像你那个老师一样,斩草除根的还真不多。一般周围人都会央求‘给他个机会吧’,学校也会为了自己的名声,‘建议’双方和解。”
顾时雨笃定道:“他不是会和解的人。”
毕竟之前顾时雨给过杜秦博警告,尽管方式不太好看,但那人仍然不知悔改,甚至想怪罪其余人。
“的确,”蒋郁嵘应声道。“对于知错就改的人来说,和解是一次得之不易的洗心革面;但对于有些人来说,这却是可以变本加厉的机会。”
这就是为何在充满希望与未来的校园里,滋生出的邪恶才更让人绝望。
可怕的不止邪恶本身。而是人们常常给予不知悔改者“还能改”的期望,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受害者的‘咄咄逼人’。
殊不知这口口声声维护的宽宏大量,为下一个不可挽回的罪孽埋下伏笔。
最后两败俱伤。
受害者因为没有得到正义的庇护大失所望,加害人在劫后余生里暗自侥幸。
一支烟的时间结束,叔侄俩掐灭烟头,纷纷上车。
蒋郁嵘递给顾时雨一个文件袋:“你要的邹雁杳数据,我能透露的就在这里,其他也帮不了你,再多就算是滥用私权了。而且邹雁杳也不是在Q市失踪的,所以我这里的信息很少。”
“好。”顾时雨接过。
在这期间他从别的地方拼凑了点信息过来,了解到邹雁杳是在远嫁到D市后失踪的。幸亏她是Q市本地人,邹家的人也一直没放弃过寻找,这边的警局才有些她的线索。
蒋郁嵘瞅了眼他左手中指的银色素环,“你对你这老师,还挺上心。”
顾时雨“嗯”了一声,踩下油门。
当初要邹雁杳数据的时候,顾时雨就跟蒋郁嵘说明白了,毕竟这叔接受度高。
尽管蒋郁嵘对没有偏见,不代表顾妈顾爸没有,他了解到的那个家庭,极其传统。
他忍不住提醒道:“不过你家里人知道吗?”
“我早出柜了。”
“啊?”
顾时雨从容道:“十五岁的时候,在家里看gay片打飞机,被爸妈撞上了。”
蒋郁嵘平生第一次,不敢相信自己作为警察的听觉。
甚至还被口水呛到:“那他们......什么反应?”
“不知道。”
其实第一次被发现的时候,情景很难堪。他去洗手间整理好后,他爸气得语无伦次,直接往他左脸上刮了一巴掌,打得他整个头嗡嗡作响,分不清楚是麻痹和痛觉哪个先传到感知区域。
那个时候他刚去打了耳骨洞,左耳阔那只似乎被刮得错位了几毫米,连着左半个头皮骨都传来丝丝痛感。在客厅跪完,又挨了几个巴掌后,他爸终于消气了,但又好像没消,他最后索性闭上眼,让顾时雨滚。他记得他妈在旁边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忍不住发抖,好像哭了,没有和他对视。
但他当时头脑一片空白,父母陌生的眼神让他感到无措。
因为他从那个眼神里读出来,他爸妈那一刻真不想认他这个儿子。
扯下那两颗耳钉的时候,半干涸的血与肉黏糊在一起。他疼得龇牙咧嘴,手上的水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眼泪,一直打滑,费了好大力气才取下来。
自那之后家里人没再提起过这事,
像一颗被掩埋的地雷,尽管被引爆的次数只有一次,三人却因此皮破肉烂。
车辆遇到红灯停止,连发动机的声音都不再有,气氛死沉,不断移动的只有前方斑马线上匆匆的行人。
“那.....你们进度怎么样了?”蒋郁嵘见他情绪不对劲,急忙转移话题。
“他让我滚。”顾时雨的声音极淡。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蒋郁嵘的良心备受谴责,再怎么说也是个受伤的小少年,安慰的话正到嘴边。
那人却说:“他骂人的时候,真的很性感。”
“滚。”
接受度再高,也架不住这诡异的情形。
蒋郁嵘没忍住吐了句国粹:“妈的,今天中午你请。”
十字路口的红灯倒计时结束,顾时雨启动发动机。
猛然间!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窜进视野,在斑马线上一路狂奔。
“卧槽!”
顾时雨眼疾手快脚踩急剎,奈何惯性使得整个身体急速前倾。高耸的鼻梁差点和方向盘来个无情的亲密接触。
他正想骂人。
旁边的蒋郁嵘就已持续输出:“卧槽了现在的高中生是不是活腻歪了,中二病犯了?一个个的,不好好研究怎么念书,天天研究怎么作死。”
某这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顾时雨的心窝。
他顿住要按车窗开关的手,转头问蒋郁嵘:“你怎么知道是高中生?”
蒋郁嵘答:“那不Q中的校服么?”
“Q中不也有初中么?”
蒋郁嵘一头雾水,“你纠结这个干嘛?”
顾时雨打了圈方向盘,得出结论:“你对高中生有偏见。”
“啊?”
“今天中午你请。”
“啊?”
灰色越野一路疾驰,熟悉地停泊在“失眠Q大”的店门。
“失眠Q大”中午场的生意不如晚上的好,今天还是工作日,除了这叔侄俩趁着午休时间偷闲,餐厅里的人寥寥无几,顾时雨也懒得找包厢坐,就在大厅里就近落座。
*
踏进餐厅门的时候,沈轻帆有种似曾相识不详的预感。
还没等他具体感受感受,闻春祺已经在他前面停下了脚步,并配上一句国粹:“卧槽。”
闻春祺身旁的解繁云,也微微地愣怔住。
“怎么了?”沈轻帆上前问道。
闻春祺和解繁云双双想阻止,结果已经迟了。
随即而来的,是坐在不远处的顾时雨起身,笑容开朗,迎面而来:“沈老师~好巧~”
他对面坐的不知是谁,闻言回头看向他。表情中先是透露出一点好奇,接着就是一丝恍然大悟浮现在脸上。
沈轻帆狠狠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
自从上次和顾时雨在化妆间里大吵一架后,这人终于收敛了一点。
但也真只有那么一点。
这人从近距离骚扰的物理攻击,换成远距离的法术攻击。
这直接让沈轻帆从可以直接对当事人发火,到只能自己憋一肚子气。
总不能在跟学生交谈到一半,说:“我先去扇个人再来。”
虽然他想,但他的素质不允许。
“一起吧?”想扇的人,已经走到跟前盛情邀请。
“对啊,一起吧?”
说话的人正是对他感到好奇的那个中年男子。
那人盛情道:“既然是熟人,不如一起坐?这小子刚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可汗大点兵似的一顿狂点,我们就两个人,吃也吃不完,要是不嫌弃的话......”
“不用了,谢谢。”解繁云冷声拒绝道。
“你怎么来了?”顾时雨的语气不善。
闻春祺横在他哥前面,仰起头一脸不爽道:“你干嘛?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