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大老校区的会议厅里,人声鼎沸,稠人广众,屏幕上赫然映着一行红红火火的大字:汉语言文学系大三职业规培讲座。
这是九月初开学,学校必办的讲座之一。
一个男生鹤立其中,他高出人群约莫一整个脑袋,站姿挺拔。
此人极其无语地看着这铺满视野攒动的人头,皱着眉穿过人群,来到举着“三班”牌子的座位区坐下。他小麦肤色,宽肩窄腰,黑t黑色工装裤,跨着白色斜挎包,戴着鸭舌帽与口罩,右耳骨与耳垂上带着两枚银色耳钉。
唯一露出皮肤最多的地方是短袖下的两只手臂,虽然健硕,但其肌肉线条极具观感——以此推测这人习惯定期锻炼。
顾时雨取下口罩和鸭舌帽,帽檐阴影遇光而散,显出一双棕瞳桃花眼,睫毛卷翘,双眼皮褶皱既深又长,鼻梁高挺,下颚线清晰,一双紧抿的唇微厚。
“喂,喂?”
台上音响里有人在话筒试音,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音色,温柔醇厚。顾时雨猛然抬头,视线快速搜寻这声音来源处。
最后定格在那个手拿话筒的人身上,顿时他浅瞳略缩。
那人身形颀长清瘦,脊梁挺直体态端正,白色衬衫配黑西裤,腰若约素腿修长,肤色雪白,凤眸薄唇,在几个肥头大耳虎背熊腰的中年领导中脱颖而出。
“三班”座位区离主席台不远,顾时雨清楚地认出这人——他高中时期的明恋对象,沈轻帆。
他按捺住立马冲上去拽人的冲动。
当年顾时雨的语文成绩烂命一条,他妈妈实在看不下去,就在高一暑假给儿子找了一家教老师——那时候还是Q大学生的沈轻帆。
他最初对此极其不屑,毕竟小就被爹妈散养,性子多少带点轻世傲物。十七岁少年正值叛逆期,加上还没经历过高考的毒打,在理科成绩优秀,总分尚能得过且过的情况下,顾时雨哪能乖乖接受被安排的命运,一度奋起反抗试图让这老师自己知难而退。
沈轻帆对于他的技俩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整天和和气气待他。
顾时雨这人表面一副“无法无天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样子,实际上他有两个致命弱点。
一是吃软不吃硬,沈老师完美拿捏。
二是对脸不对事。
这点从他四岁时就奠定了基础,他隔着车窗留意到另一辆车上的小哥哥。小哥哥长得特别漂亮,笑容迎着徐风,一抹鲜红在他脖颈间跳动,好像是挂着什么给小孩儿祈福的红绳。小哥哥注意到顾时雨呆愣的视线,开心地和他打招呼。
从那之后顾时雨就对好看的人没有抵抗力。
至于这一点么,顾时雨给出的回答是:“以沈老师的姿色你很难跟块木头一样。”
所谓打蛇打七寸,岂只打到要害,简直是让其五体投地。
沈轻帆不傻,到底还是比顾时雨多长了五年脑子。那些直白的视线投在他身上时,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意义。顾时雨向来禁止内耗,然而这样的结果就是——沈轻帆辞职,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在那之后不仅所有联系方式一律被拉黑删除,电话号码也换了,顾时雨没放弃过寻找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对沈轻帆的了解太少。
他想不通,因为这老师的神色常常说不清道不明。
没曾想五年后他们又以这种方式重逢。
“哇,那是沈老师欸。”
后排一个女生在惊呼,另一个人回答她:“对啊,要是今天他不来,我都不知道这讲座还有啥意思,天天听那群老头儿喊口号真烦。”
台上领导讲话,那两个女生嫌无聊讨论起沈轻帆,顾时雨的坐姿向椅背往后靠了靠。
沈轻帆的在校表现优秀,学校自然而然想方设法要把他留下来,于是他成了Q大最年轻的教授。而顾时雨之所以以前没见过他,是因为他们这届学生大一大二时都在新校区,现在大三才搬来这。按两个女生的说法,沈轻帆在学校口碑不错,授课质量在线,为人也谦逊随和。
谈论在那句“下面有请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沈教授为大家发言”后戛然而止。
紧接着便是如雷贯耳的掌声和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沈轻帆在喝彩中起身上台,待他拿起话筒正要发言,台下便默契地一片安静。
“大家好,我是汉语言文学系古代文学史教授,沈轻帆。”
此刻所有的聚光灯都投在他身上,记忆中的影子与之重迭。顾时雨的食指轻敲几下扶手,不知他的沈老师对这段重逢会作何反应,他很期待他的表情。
讲座结束,顾时雨留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校园超话。原本他打算直接去堵人,不等他行动其他学生几乎蜂拥而上,现在他只能等那群人散开。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关键词查找:沈。
里面吹捧沈老师的评论不在少数,顾时雨一条条往下翻。起初他生怕人跑了,频繁地抬头望,但那群学生好像要把这辈子的话全部说完,他注意力另转于几条长评。
直到眼睛酸涨,头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同学, 你还不走吗?”
一时间,周围所有声音都融化,所有物象都塌陷于地底,只剩一站一坐着的两个人。
顾时雨嘴角微扬,随机抬头柔声道:“沈老师,好久不见。”
四目相对中,沈轻帆的神色略有迟疑,闪过一丝错愕。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顾时雨?”
这双眼睛生得漂亮,他印象深刻。轻笑时卧蚕微微拱起,情绪不明。但这人与记忆中略有偏颇,他不太确定。
“是我。”
笑容瞬间凝固,沈轻帆甚至想拔腿就跑。顾时雨可太懂他这个反应了,起身一把抓住他一只手腕。
不由分说道:“走吧,一起走,我等你很久了。”
毋庸置疑。
顾时雨力道不轻,沈轻帆被他左手中指上的银色素环硌得生疼,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往后退了两步,以前比他矮半个头的小孩儿如今人高马大,足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阴翳。
远处零零散散几个人在唤他,“沈老师,你不走吗?”顾时雨淡漠地瞥了那几人一眼,然后自顾自扯着沈轻帆阔步朝后门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