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长叹一口气,继续道:“哎——你们也知道,这山区不比你们城里,这儿的孩子啊……男生的情况稍微还好一点,女生的话,倒很少有父母愿意送过去读书的。”
“女娃子读书也没多大用处嘛,”师母走过来,笑道,“你们看我也不没读过多少书,你们老师不一样娶了我,看我现在嫁得多好。”
说完她便咯咯笑着,身上的花色薄纱也跟着抖动起来。
孙自勤叹了口气道:“没说什么,你不是刚刚都听到了嘛?”
沈轻帆轻轻把自己那只被摁住的手抽出来,顾时雨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谈笑自如道:“我们刚就是打趣呢,刘叔说要把女儿许配给我,我说他女儿年龄也太小了,哈哈哈……”
“哟,”女人一听,挑了孙自勤手中的苹果块儿,油亮的声音便拔高三个度,“我就说你在这儿遮遮掩掩什么呢?原来又是那个小狐狸精嗦!”
孙自勤怯怯地从果盘里挑了,小声道:“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什么小狐狸精。”
“小狐狸精小狐狸精就是小狐狸精,”她的脸也跟着涨红了,唾沫横飞道,“她妈是狐狸精,她也是,天天就知道找别人老公!我说话难听?呵!孙自勤!你到底分不分得清谁是你老婆? 有了那小狐狸精,你怕是连自己还有个儿子都忘了!”
女人的声音从近处扩散到远处,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回声在这屋子里久久不散。
他们之中又没人再说一句话,整个屋子里就只能听见这尾音在回荡。
沈轻帆在这时站起来道:“我和时雨还有事情,就先走一步,孙老师,王师母,今天叨扰了。”
女人急忙道:“哎 ,哪有不吃午饭就赶客人走的,传出去是你师母不会做人了,还不是这该死的,提些有的没的,还不留留你学生,人送了这么多礼, 你就搁这儿呆站着?”说完她就揪了还没回过神来的孙自勤一把。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真有事。”顾时雨也道,总之四人在客厅里拉拉扯扯磨蹭半天,这师母才终于肯松口放人,她对孙自勤道:“还不快去送送你学生?”
三人一路无言,走到屋外的院子里,母鸭正好带着小鸭子遛弯,从他们脚前经过。
孙自勤挺着啤酒肚,短袖衬衫扎在裤子里,鸭群在他面前显得特别小巧。
他垂着脑袋,十分懊恼道:“今天让你们见丑了,我这婆娘什么都好,哎,就是有的时候爱吵吵,她本性不坏,也是道听途说的。”
沈轻帆道:“没有孙老师,是我们今天说错话了。”
顾时雨心想,他说的是“我们”欸。
孙自勤挠了挠脑袋:“总之刘蓄说的嫁女儿,也就是说着玩玩儿,望孨年龄太小,母亲又走得早。”
沈轻帆不由得问道:“她母亲去世了?”
孙自勤“嘶”了一声,沈轻帆急忙道:“没事不方便问就算了。”
孙自勤道:“也不是不方便问,就是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刘蓄说的是她跟着别人跑了。”
“跑了?”
“对,有一天夜里之后,她母亲就突然消失了,前一天我还见过她,后一天就说跑了。”
孙自勤的表情转为凝重,“你们……是看到她身上的伤了才会来问我的吧?”
沈轻帆点头,“是的。”
“他们家的事情,旁人不好插手……但刘望孨的确是个好姑娘,你们别听你师母刚刚那样说,其实是因为我在学校里教她念书她才会来问我一些问题,我看她可怜,有时候也借给她书去读读,她也乖,都拿去读了保存的完完整整的才还给我。,”说到这里他破涕为笑,“我家里的书我有些都没看完呢,她都耐心读完,成绩也不错,愿意努力,不过——她家家里的事情我劝你们最好还是别管,她那父亲,有些糟心。”
“我……”不待沈轻帆说完,顾时雨便笑着插嘴道:“没事儿,我们也就是好奇问问。”
*
同孙自勤做了告别,沈轻帆和顾时雨打算回程,和韩裔他们汇合。
还有一截路程,顾时雨问道:“孙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轻帆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喊‘孙老师’‘师母’?按道理你要叫师祖的好不好?”
“师祖就师祖嘛,那沈老师能告诉我孙师祖的事情了吗?”顾时雨立马服软道。
“孙老师就是那个在我遭受到校园霸凌之后唯一伸出过援手的人。当时甚至找不到具体的凶手,校方不愿予以处理,只有孙老师站在我这边。但也是因为我,他才辞职了。”
沈轻帆的眸子明显暗了几分,他知道,在他印象里的孙自勤应该是会为刘望孨挺身而出的人,但今天看来并不是如此。孙自勤这里明显是有事情在瞒着他们。
虽然沈轻帆也不愿意怀疑孙自勤,但当他看到那杯中水荡起的模样,兹事体大,他也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还遇到过这样的事情。”顾时雨黯然道。
沈轻帆却没看出他的反应,自顾自道:“这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怎么能这么说?”顾时雨一把捉住他的手腕,沈轻帆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
眼里常住的笑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惘然。
沈轻帆看惯了他吊儿郎当的样子,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应对,“你……你,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不用这么认真。”
顾时雨却问:“过去了就能当他没发生过吗?”
沈轻帆把脸转到另一边,转了转那只被顾时雨捉住的手腕,顾时雨却加重了力道不让它从自己的手中溜走。
“放开,”沈轻帆道,“我今天不是很想说这件事。”
心里的伤疤昭然若揭,顾时雨的态度虽然让他心里一震,但也同样给了他上次重逢曹懿行的感觉。他们两个人的所有反应,好像都在提醒他不要忘记那段过去,但其实他比谁都不想回忆,他就是想逃避,他就是不想提起。
他们俩,还真像……沈轻帆想。
“好,”顾时雨松了力道,放开他的手,“你不想说就不说。”
随后先一步走在了沈轻帆的前面,道:“我走你前面,你就不用想着我一直在看着你了。”
沈轻帆一步一步跟在他后面,看着前面这个高大青年的背影。
又觉得好像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想完他又自嘲地笑笑,哪有什么一样不一样,从始至终都是两个人罢了。
前面顾时雨的步子刚刚好,不急不缓。
乡间里虽然蚊虫多了些,但蜻蜓蝴蝶也不少。它们游戏草丛,沈轻帆一会儿望望这只,一会儿瞅瞅那只,便也慢慢放下心来。
顾时雨一边看脚下的泥坑一边默念着数数,终于数到五百。
他打算停下脚步来等沈轻帆并肩而行。
就在他回头的时候,却见到沈轻帆一张极其惊恐的脸,随后,他只听到沈轻帆大喊一声:“小心!”
然后他便被一个箭步冲上来的沈轻帆拉到身后。
顾时雨还没反映过来是怎么回事,眼前已经变成了沈轻帆钳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发疯老太婆。
“怎么回事?!”他问。
那老太婆又脏又乱,五官扭曲,瞳孔发散,好像受了什么惊吓惊恐万分,沟沟壑壑的皱纹爬满整张脸,延伸到脖子,嘴里口齿不清地在念叨什么。被沈轻帆钳制住的身体挣扎着。
沈轻帆则怒道:“你走路不看路的么?她刚就在前面走着,突然朝你扑过来你也不知道?”
“我……”
说实话,顾时雨在这危急的情景下竟有些感动,他说不出话来,因为此时他知道现在不管说什么感激的话都会让沈轻帆觉得他在调情。
“愣着干嘛?来抓着她!”沈轻帆喊道。
“哦哦。”
顾时雨体格更大,擒住那小老太婆比沈轻帆还轻松些。
转头他看见沈轻帆正在拨电话,他不解:“你打给谁?你叫闻春祺他们来帮忙么?”
这种情况下闻春祺他们就算有心也无力吧,毕竟人在村子外,找路都得费段时间。
沈轻帆没回答,只问道:“你还能坚持会儿吧?”
“能,”顾时雨坚持不懈,“所以你打给谁?”
沈轻帆含糊其辞:“我呼中tui。”
好死不死,顾时雨听懂了,“你初中同学?”
沈轻帆不回话。
顾时雨“噌”的一下直接将那老太婆提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问:“你打给他干什么?”
“跟你说不清, 你先乖乖呆着,我后面解释。”
欸,不是,此极危诚存亡之秋也,这货不分青红皂白搁这儿干嘛?再说他现在打电话是为了别的事情吗?那还不是为了快点弄清楚这老太婆的由来!
偏偏这曹懿行关键时候又不接电话了。
他终于在“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中的甜美女声,说出了为数不多的一个“操!”。
“先提着她,往回走,回村,”沈轻帆作出最后结论,“我们一起。”
顾时雨想说:其实我一个人也可以。
但沈轻帆已经行动起来,他的手碰到了顾时雨的。
顾时雨立马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