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市,公安局分局。
“沈先生,邹女士。关于您的亲属邹雁杳失踪案一案,经审查现以刑事案件立案,嫌疑人刘蓄被逮捕,与案情相关人员也已逐一展开调查。现在请回家静候通知。”
前厅的电子钟正好刻着15点整。
鲜红的四个数字在黑色的屏幕上,从清晰变得,沈轻帆盯得有些出神。
走出公安局的时候,不知是不是被刚刚的电子产品晃了眼睛,当头顶没有了天花板的遮盖时,他被自然光刺得微微眯起眼睛。
天空中却不见太阳的踪影,只剩一片茫茫的灰白,比起霞光四溢或晴空万里,那灰白显得如此单调又索然无味。
顾时雨在一棵树的树荫下面倚着。
他的调查倒是完成得快。
几个小时前他们在觅村,亏得那刘蓄一直沉迷牌桌,从报案到警察到达也没出什么岔子。因为邹雁杳是Q市人,这个案子兜兜转转还是经由Q市公安局调查。
村里的相关人员悉数被带走。其中沈轻帆认识的,就只有上午刚见过的余陈,刘望孨,哦不,现在应该说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刘蓄被从牌桌上拉起来的时候,仍旧不老实。
先是苦苦哀求着押送自己的警察,然后见那人根本无视,最后暴跳如雷破口大骂:
“你们特码怎么办事儿的?冤枉错人了知道吗?我是好人吶!我是好人啊!”
他慌乱中愤然地指向刘望孨,“她,这小妮子才是个坏种!她!她偷过钱呢!偷钱你知道吗?偷的老子的辛苦钱!贱蹄子!贱人!抓她啊!快抓她”
闻春祺啐了一口:“操了,真是畜生头上长了草,操了畜生的东西,我呸!坏死了老男人!”
刘蓄手脚并用,在空气中一顿乱抓。
沈轻帆却觉得看到他那张脸无比恶心,但他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感到畅快。
不知是因为罪恶总算伏法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是因为看到所恨之人失去理智的丑陋样子。
心中某处的愤恨也得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知道这种心理也许源于某种不健康的思想,但他此时却真的很想一脚撂翻这个不是人的混账,只是他的素质不允许。
*
“沈老师。”一见他出来,顾时雨便上前道。
顾时雨一改平日嬉皮笑脸的样子,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忧心忡忡。
但沈轻帆不想再应付,他只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走。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回家,回家躺在只属于他自己的那片小天地里拒绝任何社交。
沈轻帆挥挥手,沙哑道:“我要先回去,有什么事等下再联系。”
说完他也与邹沐光道了别,在路边随手拦了辆车。他只想立刻把自己锁起来,仿佛他的身体不能再暴露在外界空气中一秒。
躺进车的后座时他疲惫得连痛苦都已经感受不到了,疲倦已经一笔一划浸进了他的骨子里。
至于后来是如何下车,如何走到家门口,如何开锁,他已经忘了。只知道现在躺进床上那堆娃娃窝里,他才有了实感。
沈轻帆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始在床上到处翻找手机。
但手机执意跟他玩失踪似的不知去了哪儿。
他先是扔掉自己周围的一圈娃娃,没了遮挡物后却仍未找到。最后他索性极其不耐烦地把所有的毛绒玩具拂到地上。
只听见“咚”的一声。
噢,原来手机在那里。
沈轻帆迅速弯腰捡起来,屏幕已裂开一道痕迹,他无心关注,手指飞快地打开一个相册。
随手从其中挑了一张点开,画面里是年轻的邹雁杳和幼年时候的他。
一座华丽的城堡前。沈轻帆手中举着一个被偷吃过的棉花糖嚎啕大哭,罪魁祸首却在一旁却放声大笑。
而此时屏幕前的沈轻帆看着那张笑容洋溢的脸,觉着心里好像被刺了一样。
他连忙划到下一张。
这一张他们在比塞塔前面。画面里的邹雁杳带着上世纪最流行的复古墨镜,涂着大红唇,作了个推塔的姿势,沈轻帆在旁边照猫画虎学她的姿势。
画面被定格的瞬间,邹雁杳一副势在必得洋洋得意的模样,沈轻帆的眼睛却还在偷瞄她。
他记得这张照片被洗出来的时候,邹雁杳还在一旁尽情嘲笑他。
下一张,下一张,又是下一张……
直到整个相册终于划不动了,他才返回刚刚的界面,点开最新的那张照片。
这是刘望孨手中的那一张。
画面中的那个女人神色呆滞,穿着不合身的大花袄子。
那时她好像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肉。
沈轻帆急急忙忙从那张照片里退了出来,转而进入百度,搜索词条:拐卖。
他又删删改改,最后搜索:深山拐卖妇女事件。
最顶上的内容。
沈轻帆平时阅读的速度虽达不到一目十行,但也算快。
可是现在,他却是从日期开始就读不下去了。
他终于忍不住了。
所有情绪喷涌而出,眼泪大颗滚落,模糊了视野。
沈轻帆开始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他在这里只有他一人是地方,终于可以张扬地宣扬情绪。
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最后,他已经分辨不出眼里是否还挤得出泪水。
邹雁杳的失踪对于沈轻帆来说,一直是他皮肉里的一根刺。
如今血淋淋的真相被扒开时,就像割开了老旧伤疤从里面取出了那根刺,在时间的麻醉里,他们好不容易慢慢习惯了这根不断在血肉里搅合的存在,只是没想到现在要把他取出来重新磨合的时候,痛楚还是不减当年。
这些年,他倒是没有经历过“头悬梁锥刺股”般的命运多舛,只是不断压下来的现实像一块块石头,压住他头顶上代表着希望唯一可以看到天空,的井口。
带着那些沉重的过往,沈轻帆在看似光明照耀的日子里孑孓前行着,别人眼中温润如春风的自己,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假象。
在这看似白天的生命里,他一直在只属于自己的黑夜中转轴。
*
按理说,他应该先回邹家一趟的,但沈轻帆实在是再承受不住了,他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些年,沈家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压抑无比。
沈泯,林昭昭,甚至到最后,他只要一回到那个家,他只觉得喘不过气。
在沈家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沈泯常常在夜里办完工才回来,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询问沈轻帆的成绩表现如何。
其实他的成绩在班上隶属于中上游,但有一天,沈泯看着他好不容易进步五十名个名次的成绩单,只缓缓地说出了一句话。
“沈家继承人的位置,你是别想了。”
沈轻帆虽然早有预料沈泯的混账,但他依然还是愣了愣。
他道:“我从来就没盼过你们沈家什么。”
沈泯冷笑:“呵,不必在我面前装清高,没有用处的废物,比不上你几个堂兄弟就算了,还跟我在这里装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谁稀罕自以为多高贵”
那不是沈轻帆和沈泯第一次犟嘴,所以那一巴掌落到左脸的时候,在他的意料之中。
自从初中之后,他已经对这个家的所有,完全失望了。
所以不管沈泯做什么,他都会用自己的方式和他作对,但他依旧可悲地逃不过沈泯的掌控。
温和谦逊、行为端正。
外人给他打上的标签,却都是为沈泯从小到大逼迫式的管教,他才终于练了个“温润如玉”的壳子。
而后妈林昭昭,只会漠然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装上和蔼可亲的笑容,甜甜地送上果盘,装模作样地安抚,假模假式地扮演调节父子关系贤妻良母的角色。
*
Q市公安局外,蒋郁嵘抽了空打算在局外的空地前面抽根烟,此刻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一出门,就看见了正打算离开的顾时雨。
他挥手打了个招呼:“还没走?我记得你结束得挺早?”
顾时雨的脸色不好看,只道:“刚刚在等人。”
蒋郁嵘心下了然。
顾时雨原本也正想走,然后他见蒋郁嵘一副皱着眉头苦大仇深的模样:“案子怎么样了?”
蒋郁嵘在烟雾缭绕中瞥他一眼:“哟呵,还想打探机密?”
顾时雨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副不想接他玩笑话的样子。
蒋郁嵘“啧”了一声,只说:“不顺利,那个刘蓄,比想象中还倔,跟头牛似的,啥也不说,啥也不招。”
如今他们只是有了邹雁杳失踪的证据,但是谋杀一事只有刘望孨一人的猜测,并无确凿证据,也无法就此定罪。
*
审讯室里,气氛沉闷,穿着制服的警察,有些疲于应付面前的人。
这已经是不知道问的多少遍。
“刘蓄先生,如果你说出实情,那么我们会选择依照案情尽量从轻处理,但是如果你依然嘴硬,我们......”
刘蓄一副吊儿郎当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道:“我说了,我不认识你们说的那个什么人,我不认识,我也没杀过人。”
问问题的警察捏了捏眉心。
此时大门被人推开,一丝丝光亮终于透进来。
另一个人道:“有证人了。”
刘蓄一拍桌子,十分震惊,“谁?”
这等机密岂能给这无赖听到。
几个警察关了门。
“谁?”
“一个叫余陈的村民,她是目击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