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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往事

作者:告别二月的旅行小狗 当前章节:38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8

“余陈女士,请再确认一遍,以下内容是否属实?”

“好的。”

“六年前春节期间,刘蓄在过失杀人后并在觅村熏制点试图销毁邹雁杳尸体,后因普通火焰温度无法销毁残骨,而丢弃至家门口鱼塘。”

余陈举起面前的纸杯灌了一口水,多年的心结终于说出口,她在一吐为快的畅快中心有余悸:“是,是的。刘蓄不,不小心把她打死了,就打算把她烧成灰。然后他们那个鱼塘现在已经废弃了。”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笔录环节已经结束,现在你可以回家了。”对面的女警礼貌说道,“现在起我们会保证您的人身安全,所以您不用多虑,可以放心回到你原本的家了。”

“原本的家。”余陈喃喃道。

女警提醒道:“是的,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您也是另一起拐卖案件失踪者,很荣幸在今天找到了您。所以现在我们可以送您回家。但是必须很遗憾地告诉你,您的父母等待未果现已去世多年。”

邹雁杳来的那一年,余陈已经没有再细数过那是她在这座深山中的第几年了,她只知道,那时她的第二个儿子都快成人,老公对她拳打脚踢的次数也终于随着年岁的增加而减少。

也不知是次数真的减少了,还是余陈的心理作用。

最初她还觉得煎熬,现在她将这种苦痛习以为常。

只要一直跌落深渊,便不会再渴望深渊外的阳光。

这个村子就是这样,男人教育女人天经地义,至于教育方式如何就不言而喻了,更何况她男人还是花了钱的。

余陈记得有一次,她逃跑失败,那男人拽着她的头发一路拖行,从几个聚集在一块儿织毛线的村妇面前经过。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声嘶力竭地求救,也无人响应。

那是她最绝望的时刻,但现在她不求救了,也便很少再跌入那样的绝望。

连绵不绝的巍峨山峰,成为有心之人的牢笼。

日子一天天流水般地过去,余陈甚至也能和那几个村妇一起织织毛衣,唠唠东边长西边短。

刘家婆子妈就是其中一个,听闻隔壁刘家终于娶媳妇了,刘家太太自夸道媳妇还蛮漂亮的。

邻居新婚那天刘家宴请,新妇确如刘家婆子所说,人长得漂亮,在大红色的衬托之下,皮肤雪白。

余陈注意到邹雁杳脚上的脚镣,和那双空洞的眼。

她心下了然,同是天涯沦落人。

从那以后,她才有心和刘家婆子熟络起来,有意无意打探她家新妇的情况

也不为其他,毕竟她早就不抱着报团跑出去的希望,只是好奇这个和她同病相怜的女人今后会有怎样的命运。

邹雁杳最初的反应和她预料中的没差。

逃跑,挨打,逃跑,挨打……

从织着毛衣的她们面前被拽走……

余陈也只是看着。

她们是邻居,所以常常听到女人撕心裂肺的划破长空。但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村妇们仍然干完家务就坐在一起,男人们也挑着扁担出行。

不过听说邹雁杳怀孕之后也不怎么逃跑了,那是邹雁杳来到的第二年,余陈记得很清楚,但她仍然忘记了那是自己的第几年。

村里没有妇人爱和她玩儿,一是她太漂亮怕她勾了自家男人,二是这小妮子太清高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余陈也同样如此,因为最先排挤她的是村里有地位的女人——孙自勤的媳妇。孙家在觅村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不过是偶尔朝刘家婆子打听打听,这样算来,她竟跟刘家婆子一个辈分了。

邹雁杳怀孕的样子她也见过,浮肿的身材,步履蹒跚,那个穿大红雪白新妇早已不复存在。

她道是有些无趣。

于是那个乏味枯寂的寒冬,怀有八个月身孕的邹雁杳再一次出逃。

结果可想而知,她再一次失败了。

但听说她这次一个人挺着大肚子都跑到马路上了。险些成功,不过坐上的是村民的车,最后还是被送回来。

刘蓄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暴跳如雷,愣是活生生把邹雁杳打早产了。

邹雁杳也因为进了遭鬼门关落下了病根子,总之是再也生不了了。

余陈惊讶之后,也只是笑笑,说实话来了这么多年,她还没见过大马路长什么样子。

听说后来的邹雁杳日子也不好过,尽管她已经不再尝试逃跑,但刘蓄常因为她生女儿的事情,说自己买到赔钱货变本加厉地实施暴行。

余陈时常看见她坐在院子门口发呆,神情呆滞,不知在想什么。

偶尔瞅见她带孩子,时而笑,笑完又叹气。

看着刘家婆子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她觉得有些好笑,然后叹了口气,道:“多可惜啊,再坚持两个月就是降临在春天的孩子了。”

刘家婆子“呸”了一口,恶狠狠道:“生在春天有什么用,不也还是个花花吗?那不能给咱刘家生个传宗接代的男娃有什么用?”

确实,还有被拐卖的风险。她想说。

余陈最终只是笑笑,没说话。这种话她在这个村子里一年都能听到三百六十五次。

刘望孨长大了,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生得越发像她母亲,只是下半张脸有刘蓄的影子,要是肯打扮几分也是亭亭出落的一个姑娘。嗐,算了吧,那群人怎么会为了个早产的女孩儿花心思。

而且余陈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觉得刘蓄真是没文化得狠了,只知道“子”多,却不知道查查“孨”的意思。偏前面还加个“希望”的“望”。

不过在某种层面上来说,刘蓄也算可以了,听说还带她们一家人去了照相馆。

尽管依然对这母女俩拳脚相加,但她们的日子也只是这千万座深山中的千万分之一罢了。

邹雁杳出意外的时候,那个姑娘十岁左右。

好巧不巧,那也是个腊月。

正好过春节,家家户户年味十足。

那天晚上余陈正巧留在熏制点,时间已经很晚了,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冻得一边哈气一边搓手。

哪想突然闯进来了两个人,从说话的声音她分辨出来,那是邹雁杳的丈夫和婆子妈。

余陈的位置在对方的视觉盲区,在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那边已经焦急地拖进来一个什么东西。

余陈以为是杀掉的猪之类,熏制点就是农村用来熏烤腊肉的地方。

这里的灯光设施陈旧,唯一一个灯泡被长年累积的油污糊了光线,所以母子俩打了手电筒。

“唰”的一下。

手电筒惨白的灯光照在那头“猪”上。

她瞪大眼睛的同时,屏住呼吸。

那是一具血淋淋的尸体。

依稀分辨得出是个女人,后脑勺有快干涸的血迹,而她散乱的部分头发黏在血肉模糊的脸上,红的青的紫的,像一个五颜六色的调色盘上画着错位的五官,一只眼睛没有合上,高高肿起的眼皮覆盖在那空洞的眼神上。

另外一只眼珠子则快要挣破眼眶而出,两片嘴唇难看地张开淌出白沫,很明显,余陈只是远远一观,就知道这个人早已没了气息。她的衣服裤子也被刮得破烂,隐蔽的部位豪不避讳地袒露着。

余陈从衣服的碎片认出来,那就是白天邹雁杳穿的。

她死命地捂住嘴。纵使知道刘蓄愚蠢,但她没想到这人竟然能如此毫无人性。

“没,没有人吧。”刘家婆子的声音明显在颤抖。

刘蓄则不耐烦道:“没有你放心吧,妈,别磨蹭了,赶紧把这尸体烧了就一了百了了。”

一听没人,那刘家婆子便开始嚎:“我的儿啊!你这次怎么把人打死了啊?我天,这是人命吶!”

刘蓄跳脚道:“我有什么错!你不是说我做什么都是对的吗?你现在在这里指责我?”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邹雁杳那个贱婆娘给老子戴绿帽子了!我教育教育她怎么了?天经地义!再说这犯了事儿的女人我怎么知道她这么不禁打!再说了,这婆娘是我买来的,命都是我的,打死了也就打死了又怎样,现在就是他妈的阎王老子来了也不是我的错!”

刘家婆子赶忙闭了嘴,两人一起把尸体拖进去,接着就是倒油,点火。

死气沉沉的尸体被油亮的液体裹满,火势蔓延,将整个尸体都卷入其中,浓烟生起,劈里啪啦的,这声音让余陈想起烧烤上滋滋冒油的场景,她想吐。

鲜血从破烂不堪的皮肉里渗出来,不过很快又被烧干,就像烧烤肉串上带的生血。许久,五脏六腑从残破不堪的身体里流出来,顿时一片血肉狼藉。

邹雁杳的肉体在火焰里仿佛被重新注入生命,血肉随着火焰的翻腾扭曲跳动,又渐渐收缩,进行一场没有灵魂的舞蹈。

失去反抗能力的肉体,变成一块又一块黑漆漆的碳渣从黑黄的骨架上脱落,其中还附着一些未被完全烧毁的肉块,与之黏着。

余陈蜷缩在角落抱紧身子,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邹雁杳的婆子妈吐了。

刘蓄不耐烦地拉她起来,“不就他妈的跟烤猪一样的吗?吐什么吐!”

这已经过了不知道多久,余陈已经对这满屋的油烟味感到麻木,视觉上也感到疲劳。

她无法逃跑,一旦动静太大必定引起这二人的怀疑,她害怕和邹雁杳在刘蓄这种人的手中落得同样下场。

在困顿和恐惧的交织中,刘蓄看着那副点燃过很多次的残骨大骂,“妈的,这骨头他妈的怎么烧不掉。”

如果不借助火葬场的特定条件和超高温,是无法把尸体烧毁至灰飞烟灭的,普通火焰最多只能把肉烧至碳块儿,但人骨坚硬,无法因普通火焰化成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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