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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解晴

作者:告别二月的旅行小狗 当前章节:39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8

“那,那怎么办?”刘婆子胆战心惊道,“要不然去埋,埋了?”

默了一阵后,刘蓄站定道:“不,不能埋,现在土硬,难挖深。埋浅了这野狗鼻子灵敏得很,谁知道那群畜生会不会突然刨出来。这样,把这些都先捡起来。咱家鱼塘挣的钱不多吧?”

“是,是不多,”随后刘婆子妈绝望地不可置信道,“捡……捡起来?”

“不要你捡我自己来总行了吧?”

她惊惧道:“儿啊,你,你在想什么啊?不会是想……”

“对,”刘蓄果断道,“没错,我就是想扔进自家鱼塘。”

“你疯了?”刘家婆子跌坐在地上,“要让这婆娘的尸首一直在家门口?那多不吉利啊!”

刘蓄一边把烧得黑黄的骨头捡进蛇皮口袋,一边责骂:“有什么不吉利的?牛鬼蛇神都是骗人的!她邹雁杳这个死婆娘真要,有种就来索命!我怕她不成?一个没用的生不出儿子的婆娘,我看她成了鬼又能有啥出息!”

一阵窸窸窣窣后,刘家母子便匆匆忙忙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

等到余陈再起身时,双腿发麻没了知觉,血液发冷,每一寸皮肤止不住颤抖。

随后她发疯似的死命跑回家,四处张望,生怕刘蓄突然从后背窜出来连她一起解决。

那一瞬间,余陈觉得她以前看过那些悬疑片的变态杀手都不害怕了,她最恐惧的应该是这个村庄里的愚昧至极的。

回到家,丈夫早已睡下,鼾声如雷。余陈只能蹑手蹑脚在沙发将就一晚,她不知道是冷得哆嗦还是如何。直至破晓,她的脑海中仍在清晰地回放熏制点的那一幕。

晦暗的天色逐渐明亮。黎明的曙光织上天空 ,在宣告黑暗的落幕。

鸡鸣四起,有几户人家趁着鱼肚白便迫不及待点燃了鞭炮。

爆竹声中一岁除,难得叫醒冬日的太阳。

旭日初升,一缕缕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

新年在晨曦的拥抱里,村庄祥和安定,万物焕然一新。

渐渐地 ,窗户外头有了声音。

是几个农妇又聚集在一块儿了

“谁家昨晚大半夜地还在那熏腊肉啊?”

余陈的心“咯噔”一下。

“哈哈,刘家吧,我家男人看到他们拖着一头猪上山了。”

“诶,怪说不得那今天不见刘家婆子,昨晚估计是累极了。”

“是啊是啊,他家媳妇指定娇生惯养帮不上什么忙!还不是得麻烦自家婆子妈,刘家婆子也是命苦喔!”

“张家媳妇去哪儿了?”

“晓得她的,嗐,她不也从城里来的么?怕也是睡懒觉去咯!哪像我们……哈哈哈哈哈…”

温暖的冬阳伴着欢声笑语,好不温馨。

谁都不知昨晚一条鲜活的生命沉入泥塘。

打那之后,刘蓄便只说邹雁杳跑了,村民们纷纷为他不值,说他买了个赔钱货,命苦。哪像张家命好,买的媳妇生了两个胖男娃。

余陈偶尔注意到刘望孨的反应,但那女子不过十岁,邹雁杳也似乎并没在她面前提起过自己是被拐卖的事。

余陈开始以为,刘望孨就和这村里女童无一般区别。

刘家婆子没过多久也患上疯病,最初只是让刘蓄去求辟邪符咒,没想后面竟把那符咒越贴越多。

偶有一瞬间她发现邹雁杳留下的姑娘并不简单,有一次刘望孨扯着刘家婆子的头发直接甩了她一巴掌,被余陈偶然撞见。

她算下来那个时候刘望孨才不过十四五岁,这姑娘多少有些让她背脊发凉,据说还常去溪边的怪人家里。

其实那也不是怪人,只是村民不懂,才描述得神秘。

看来她迟早都得知道邹雁杳的事,不过那又有什么用呢?余陈想,她又逃不出这里。

余陈的想法果然是对的,两年前,村子终于得到重视了,开始发展旅游业。

尽管来的人不多,但刘望孨总是想方设法与他们接触。刘蓄警惕,每次有人来就把她和发疯的刘家婆子锁在家里。

结果有一次刘家婆子还是趁机偷跑出去,吓到客人。

刘望孨在后来的时间里乖顺不少,常抢着些村子里的活去干,赚钱给刘蓄送去。刘蓄这才对她放松警惕。

再后来,也就是六年后的现在所发生的事情。

“您确定您要再次回到觅村?”蒋郁嵘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老妇人。

余陈坚定不移道:“是的。”

“可是,”蒋郁嵘郑重道,“可是您的父母依然在等你。”

余陈低头道:“所以我会在祭拜完他们之后再回去。”

蒋郁嵘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刚刚做笔录的女警来找他时,他一头雾水。

怎么会有受害者仍然想回到曾经生不如死、暗无天日的地方?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我还有两个孩子在那里。”

“据我所知他们均已成家。”

余陈摇摇头:“我的大半辈子都在那里。”

如果说任何放弃挣扎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那么她的人生早就已经堕入死路之中。

余陈离开警局后,蒋郁嵘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往嘴里干塞了几口面包,没灌水干咽下去。他吃得很快,三两下就干掉了那一整个。

吃完后他抹了一把嘴,拿起三份新的A4纸走进档案室。

公安局档案会按照年度和案卷内容进行分类。行至深处,灰尘裹挟了纸的味道扑面袭来,他来到存放失踪人口档案的地方,这里每一份档案都代表一个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的人,无论男女,或者老少。

他先抽出余陈的,余光中瞟到余陈家属曾经提供的失踪人口照片——那是一张证件照,画面里的女大学生正对着镜头青涩抿笑。这应该是为毕业后的面试准备,所以在她的紧张里,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他在那一页停留了两秒,随后将新的资料放进去重新整理装订,落下“结案”,最后归类到别的地方。

然后他抽出那份与邹雁杳线索雷同的女孩资料,又放了回去。

这次蒋郁嵘注意到,原来那年失踪的女孩儿数量并不少。

少女们涉世未深,像余陈与邹雁杳,尽管家里不是大富大贵,也是把女儿养得极好,有前途光明的未来。

整个世界,好像就只有眼前的繁花似锦。

谁知多年后无人的角落,虚假的美好张开食人花的血盆大口,布下恐惧的天罗地网蚕食未经世事的魂灵。

不堪一击的善良只能规范良善的人格,却没能教会她们如何涅盘于无法逃脱的绝望。

所以清醒者甘愿自堕,迷茫者仍徘徊其中。

走之前蒋郁嵘回头望向那个陈旧的角落,发出一声小小的叹息。

孙自勤做完调查时,坐在公安局大厅的板凳上。

垂着头,绞手指。

“孙校长?”

少女清脆的声音敲击在他的心坎,他震得猛然抬头,随和调整笑容道:“望孨啊……”

“嗯,校长,”刘望孨朝他郑重地鞠了一躬,“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栽培。”

孙自勤连忙站起身扶起少女跟纸一样脆的身板,道:“没,没有。我是老师,应该的,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不,无论职责与否,我都应该感谢您,”刘望孨道,“不过——您是在这里等我吗?”

“是的,”孙自勤挠挠耳后根,“你这不是找到真正的家人了嘛,肯定不在村子里了,就想来跟你道个别。不过也还,还真是有缘分啊……没想到就是轻帆……”

刘望孨道:“不用担心,我以后一定会回去看望您。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接受我,毕竟我身上也有刘蓄的血液……”

说完她的神色便黯淡下来。

孙自勤安慰道:“你放心,据我所知的轻帆,绝不是那样的人。这也不是你的错误。”

“嗯,道理我都懂……”只是实践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会不知所措。

刘望孨敛眸道:“校长您知道我母亲是被拐卖的吧?”

孙自勤点头。

“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刘望孨说,“您能再给我讲些母亲的事吗?”

孙自勤的手指微微颤动:“其实她是觉得自己逃不出去了才……嗐,你母亲有你母亲的难,她也不想给你徒增烦恼……”

刘望孨努力从模糊的记忆里拉出邹雁杳的影子,偶尔发呆,偶尔同她笑,时常悲伤,时常声嘶力竭。

孙自勤继续道:“你的母亲是爱你的,她给你取过名字。”

刘望孨抬起头,与邹雁杳极像的眸子中闪烁着他从来没有看过的光,“是什么?她从没和我说过。”

“解晴。”

刘望孨不解。

“苏轼的诗,‘苦雨终风也解晴’。”

“解晴,”刘望孨默默念了一遍,然后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孙自勤眸光幽深几分:“和她算是旧友,村里有闲话,你出生之后我们就已经很少再往来。就只有一次,她出事前的那一晚。”

“出事前?”

“没错,她说她想找我拿作画的工具。”

刘望孨眼睛瞪大:“作画的工具?”

“她说你快过生日了,她以前是学画画的,却还从未画过你。她没跟你说过吗?”

刘望孨呆呆地点头:“说过。”

那天邹雁杳无意间看到她拿着树枝在地上涂鸦,笑着说,她也会画画。

刘望孨幼时好奇,也第一次看见兴致勃勃的母亲,便吵嚷着她也要看妈妈画。

邹雁杳想了想,说好,但是现在她画不了,只有在她过生日的时候送她一份大礼。

闲话?她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刘望孨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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