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在酒楼怎么了?怎么走了?”沈轻帆从烟盒里抽出亮根,一根咬在嘴里,一根递给顾时雨。
顾时雨则摸出打火机,帮他点火。
两人并肩于夜空之下前行,一人比另一人高出半头,两道身影沉默中又带着默契,就像一个月前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这夜祥和,寥寥几盏路灯似是为了突出这份不想被夸张光线打扰的宁静。绿化带里的小路模糊地延伸,一时间只听得见两人
沈轻帆把脸凑近火机时顺势阖眸,微弱的火光在他脸庞跳跃,橘红色透进他的皮肤里。
顾时雨看得一瞬愣神,才道,“你看起来想一个人呆着,”
“原来是这样”沈轻帆缓缓吐出烟圈。
顾时雨侧过头看他,才反应过来:“你看到我了?”
沈轻帆低低地“嗯”了一声,“总感觉后背有个人要把我盯穿了。”
背后有道那么灼热的视线,怎么可能不注意到。
顾时雨小心翼翼道:“那您的意思是,下次我可以直接来”
那一个“您”字出口,沈轻帆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你现在搁我这儿装什么正经?那副吊儿郎当死皮赖脸的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怎么还知道问起我的意见来了?”
顾时雨认真道:“那我想弥补一下我的形象,还来得急吗?”
“你在我这还有什么形象可言?”
沈轻帆笑得肚子疼。
前一个月的事情遛弯似的在顾时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老师,要不您失忆吧?”
沈轻帆抹了抹浸湿的眼角,却没说话。只是大笑之后,他的心里生出些微无缘由的酸涩。
顾时雨见他沉默,心下了然,知道自己等不到答案,如今他不想再逼沈轻帆做什么,说什么。不过他不急,他觉得他们总会有那样一天。
他希望有一天他的盼望与好奇,沈轻帆都能自己告诉他。
一支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顾时雨终于明白为何“烟”也算一种社交方式,因为递给他一支烟,他们两个之间就能拥有一支烟说话的时间。
沈轻帆的烟瘾不大,也就是这种场合解解馋,所以在最后一截烟草燃尽时,他有明显告别的意思。
“我送你回车上?”顾时雨争取最后一点相处时间。
“不了,”沈轻帆道,“几步路,又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再说,已经够谢谢你了。”
他想说并肩前行的感觉很好。
顾时雨尽管不舍,但他现在更倾向来日方长。
他低声道:“不用谢我。”
沈轻帆抬头看向他的目光再次趋于复杂,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他们的目光在温润的月辉相撞。
顾时雨把自己融进那目光里,也没读懂其中一二。
沈轻帆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又长又模糊,直到逐渐消失在离顾时雨十米左右的一棵树后。
顾时雨这才顿住,拿出不安分震动的手机。
刚刚他在下车前调了静音,手机没有音响地震动,犹如一场无声的抗议。
来电人是在意料之中的邹解晴。
顾时雨一边往回走:“喂?”
邹解晴单刀直入:“对了,你有钱吧?”
顾时雨愣怔住两秒,难道这是一种新的侮辱方式吗?
他有一种预感,邹解晴不会下一句就说出“没钱还敢跟我们邹家的人谈情说爱”的古早电视剧台词吧?
于是他实诚道:“有,很多,而且我不嫖娼不赌博,用不完,就算沈老师不想工作了我以后也能养他,如果你需要零花钱我这边也可以随时为你提供,如果邹家有什么经济上的问题我也……”
“停,”邹解晴无情打断道,“能支持我们连手的基本开销就可以了,我对你具体的经济状况没兴趣。”
“哦,”不过他还是再回答了一遍,“有。”
邹解晴说:“我可以先打欠条,在日后经济情况允许的情况下我会还你,毕竟这还是我们邹家的事。”
顾时雨则果断道:“不,不用你还。”
毕竟他已经打算成为邹家的一员。他觉得他如果这样说的话会在求爱之路上丧失一名大将,尽管邹解晴并没有助他一臂之力的想法,可这姑娘倒是贼,要是哪天看他不顺眼指不定在沈轻帆面前怎样揶揄他。
邹解晴默了两秒后,道:“随便你,请律师的事情我事先告诉过你吧?”
“是的,”顾时雨提出疑问,“你如何确定刘蓄会同意用我的律师?”
此人在觅村时言行警惕,对顾时雨具有防备之心。
邹解晴道:“首先,刘蓄已经走投无路,他现在不过就是死了的鸭子嘴硬而已;其次,他之前再怎么警惕,也只是一个愚昧至极的农野乡夫,只要稍加诱导,如果你请来的律师连说服他都办不到,那我们完全可以考虑换人,因为后面需要他做的困难的事情更多。”
在邹解晴解读之后的计划时,顾时雨的步伐愈加沉重。
邹解晴说完后,顾时雨纠结道:“找那样的律师不难,只是……你确定不告诉邹家的人?”
“不,”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我说过,我不想他们再掺和进这种腌臜事情半分,只要交给我这种人去做就好了。并且他们知道之后,又会怎么看待我?我不敢确定,抱歉,这其中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其实我觉得,”顾时雨说,“沈老师和小姨就算知道,也不会放弃你,反而只会心疼你。”
他想起今天饭卓上邹沐光教邹解晴用手机的那道目光。
“我知道,”邹解晴说,“就是因为我知道,我才更不会告诉他们。但对于我来说,只要会让我们的关系受到一点点威胁的事情,我不介意用善意的谎言来维持表面的美好。”
顾时雨沉默片刻,道:“好,我帮你,再联系。”
*
时间转得飞快,七天假期一溜烟从眼前跑过。
沈轻帆一边忙着备课,一边准备开庭。刘蓄那边不知为何,突然就松口认罪,他有听说是换了个律师。
他暂且无心关心那个律师的来历,一是这场杖他有志在必得的决心,二是他还需要准备母亲的葬礼。
邹雁杳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因为记得她的人也不怎么多了,沈轻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跪于棺前。
棺前,此生有最亲近之人为她默哀足矣;棺中,她的残骨已归。
魂魄终得安息超度。
邹沐光说:“姐姐,我们来带你回家了。”
刚刚接到邹雁杳的时候她都不敢看,更不敢相信那对残破又黑黄的骨头竟有过鲜活的生命。
纸钱迭成小山堆,点燃时,火苗高高窜起,热浪扑到众人怀里。
仿佛是来自棺中人的回应。
期间沈轻帆接到沈泯的电话,沈泯的语气严肃依旧:“沈轻帆我告诉过你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来参加你婆婆的生日吧?”
沈轻帆的声音略显疲惫与厌倦,他今天没有力气和沈泯对峙什么,只说:“今天是妈妈的葬礼。”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良久对方才开口道:“邹雁杳?你们找到她了?”
这句话不长,倒是有不可置信的意味。
沈轻帆说:“嗯,身为此生最后一任丈夫,你要来看看她吗?”
句意是询问,倒不如说语气含着满满的讽刺。事情发生到现在为之,他从来没有告知过沈泯,沈轻帆对他从未有过期待。
如今沈泯那边却是难得的平静与深思,他道:“今天我没有时间,走不开,不过我会随礼,以表达对前妻的悼亡。”
沈轻帆冷笑,“你也配?”
沈泯自始至终都是如此。
晚上,他略微烦躁地翻到林昭昭发的朋友圈——一张四世同堂大合照。
沈泯的表情在微笑,扮演一位从不出错的孝子,一家人笑得他晃眼,笑得他恶心。
不过是短短的七天,他却感觉自己像过了七个月,调整好自己的所有情绪,以便讲台前注视着他的学生不看出其中端倪。
幸好,上课的时候,他的黑眼圈已经明显减轻。
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只是十月之前还黏着他跑的顾时雨突然不见踪影。
沈轻帆上三班的课时,再没见过顾时雨,闻春祺也不再换到前排,他继续坐在后座不显眼的位置;第一排最中间的地方物归原主,许达观依然喜欢捧着脸直勾勾地用充满崇拜的神情看着他。
微信里也不再有人信息轰炸,不再有人动不动就弹视频语音,手机里除了学生的问题,出奇地安静。
果然,一切都按部就班,也许他也累了。
这样也好,这样才是正确的。
就这样,他不被人打扰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十月中旬。
今天是刘蓄过失杀人案件开庭的日子。
前两个流程都进行得异常顺利,作为原告方的沈轻帆证据很足,请来的律师也是业内顶尖人士,再加上沈轻帆本人的专业让他的语言足够精准简洁,不至于说错话。
按道理,他们根本没有败诉的可能性。
但是当证人开始辩护时,沈轻帆开始意识到事情逐渐不对劲。
刘蓄在陈述杀人时,竟在尽量规避自己的劣势,一直抓住“过失杀人”的重点。
他这才开始将目光投向刘蓄方的律师,明明是在为罪犯辩护,他看起来却有条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