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空气极其安静。
沈轻帆瞟了一眼后视镜。
“想说什么?”
邹解晴想了想,还是说:“对不起,还是连累到你了。”
“该说对不起的人不应该是你,你没有做错什么。”
邹解晴却没再回答,整个人就像扎入了寂静的死海,双目无神地凝望窗外疾速闪过的高楼。
盯了一会儿,她开口道:“哥哥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的确,”沈轻帆继续道,“但是我想问不代表你就必须说,我尊重你的意愿。”
“关于刘蓄的艾滋病,我不仅知道,也是我有意为之。”邹解晴在心中同时疏出一口气,说出来比想象中竟轻松几分。
沈轻帆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僵住,不可置信道:“你也?”
邹解晴斩钉截铁地摇头:“我没有。”
沈轻帆继续转动方向盘:“你没有,就好。”
是比想象中平静的语气。
邹解晴继续道:“其实我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可怜,其实我已经是个不正常的人,我的心理已经被扭曲了。我陷害自己的亲生父亲,利用无关的人只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那天下午我用最恶毒的话攻击他,是我故意要逼死他的。不想让他因死刑走得那么轻松,我要让他经历过希望,再绝望地亲自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一 一细数自己的罪过,如同教堂里忏悔的教徒,但言语之中听不出她的悔意。
她接着道:“你们领养的孩子一点都不无辜善良,也许我并不是你们期待中的样子。我说出来,是因为我觉得你们应该拥有知情权,你们是妈妈最亲近的家人。我不想因此伤害到你们,如今事情已经全部结束,也可以,把我送回去……”
“你也是妈妈的女儿,是我们的家人,”沈轻帆说,“放着好端端的家不回,你还想去哪里?”
“我们从未期待过你应该是什么样。我们领养的是一个个活脱脱的孩子,不是要用自己期待中的形象束缚你。如果是那样,那和禁锢人的一座座高山有什么区别呢?那我们将你从那里面拯救出来的意义何在?请不要为自己的不善良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一面。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人都应该纯净善良,没有人能够定义人性是什么样子。所以无论你活成怎样的性格,只要不走伤天害理的路子,我们都会接受。
关于刘蓄,我也恨他,恨不得他千刀万剐。但这件事情今天过后就此翻篇,直到你自己愿意说出来为止不会有人再提。除此之外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你要平平安安的。以前的事情不求你能全忘记。但从今以后,作为你的家人,我们是你的后路,不管你做什么,我们都会尽全力支持你。希望你能尽量热爱后来的生活。不得好死是犯人的惩罚,因此而晦暗地生活是对受害者的惩罚。你是受害者,是最不应该受到惩罚的群体,灿烂地活在阳光下,才是你应该得到的补偿。我想这也应该是妈妈想要看到的。”
”直到邹解晴走到邹家大门前的时候,她仍没有实感。心里面就像缺了一角似的。
沈轻帆看她站在原地没动,以为是她忘带钥匙,唤她一声:“没关系,没带钥匙的话直接按这个门铃就好。”一边说着一边给她演示视频门铃的用法。
邹解晴这才缓过神来,从兜里摸出钥匙:“我带了我带了。”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两个老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晚饭我让阿姨去热了。”
沈轻帆说:“不了,我有约了,我回来换身衣服就走,你们热解晴的份就好。我们这次只是应警方说明情况而已,你们不用太担心。”
“好好好,那就好。你们没事就好,咱们去吃饭吧。”
餐桌上几个人一直在说学校的事情。因为户口的关系,邹解晴还不能去学校上学。两个老人最近为重点中学的事情忙前忙后,最后列了几所出来让邹解晴自己选。
“这家文科是市内最好的。”
“这家的文理虽然没有前面两所强,但是时间安排很人性化。”
“这家状元是出得最多的。”
说到最后,邹解晴索性选了一所学费没那么可怕的。
邹解晴回到自己的房间。身后的木门被关上,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一颗心也因此落下。
从前做错事情,拳打脚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更别说人在警局走过一趟。刘蓄对她去警局这事异常敏感,她都回想不起那天被送到家后被揍了多久。因为中途她失去意识昏过去了。
在视觉和听觉消失之前,她记得刘蓄还在踹她肚子。
认真算起来,这辈子堂堂正正地挺直腰杆与他讲话,只有警局那一次。
那天她站在审判者的位置,终于把多年的憎恶都倾倒出来,她用恶毒的话语羞辱刘蓄。
“你知道吗?你就是个垃圾。”
少女脸上浮现出与她年龄不符的厌恶与狠辣。
玻璃对面的刘蓄拿着听筒的手在颤抖,呵道:“你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贱妮子!跟你那个娘一样……”腌臜的话语,警察有警察敲了敲门提醒他,他像泄了气的气球吃了瘪。
邹解晴淡漠地瞥他一眼,提醒道:“你还有资格提她?像你这类最低级最肮脏的渣滓,都不配看她一眼。”
刘蓄两只鼓鼓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眶上原本皱巴巴的皮都抻开。似乎不敢相信这是一直跪在他面前挨打的人说出来的。一时间他哑口无言。
“哈哈,哈哈……”他突然笑出来两声,“我是虫子?那你他妈不然你是怎么生出来的?就算现在沈家收留了你,你以为他们觉得没关心?我告诉你,老子吃过的饭比你吃的盐还多,我能不知道那群人心里想什么?还不是装模做样的装善良才要了你。你别想着能好过,他们实际上怕你怕得要死吧?你说老子脏,你身上不也留着老子的脏血?”
邹解晴抓着着听筒的手指微乎其微地颤动一分,但她很快抬起头,毫不畏惧对上对面发狠到狰狞的五官:“你已经转移到艾滋病人专用的牢房了吧?”
她注意到刘蓄的表情变化,笑道:“看来我说对了。你活了这么多年,估计没注意过这类病,不知道那边的医生告知具体情况没有,这病虽然得了不会立马死掉,但只要越拖到后面,就越折磨人。你或许多多少少都见到过你狱友的样子?有没有全身长满红斑和脓包的?那就是晚期艾滋病人的表现。”
“哦——”说到这里她小小地惊呼一声:“其实你来这里之前也见过这样的人,你还记得吗?”
刘蓄的面色突然开始发白,就像想起来什么一样,鸡皮疙瘩肉眼可见地爬满那条又黄又柴的胳膊。
邹解晴继续道:“若是在法庭之上就判你死刑,倒还算是给了个痛快。等到六七年之后,我会再来看看你的。希望你的模样别让我失望。”
“你……”沙哑的男声止不住颤抖,“是你……”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玻璃后的人,大声喝道:“是你!”
邹解晴把听筒拿得离自己的耳朵远了些,刘蓄显然失控,张牙舞爪地捶打着玻璃。玻璃对面的房间已经又警卫员去拉扯他,刘蓄死死抓着听筒不松手,口出恶言,试图让这些腌臜话像刀子般扎向对面的人。
但邹解晴只是平静地那副垂死挣扎的尸体,她在混乱中扔下最后一句话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