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二楼的房间。
陆常照去另一侧的大浴室洗澡。时隅的卧室带有小浴室,他怕屋内受潮,基本没用过。
他很早洗过澡才开始画稿,刚刚又出了点汗。
想了想,他又从衣柜拿了套睡衣,走进浴室。
他对着浴室镜子检查自己的脸,长相应该不难看,嘴唇被吻得很红,有点重,湿掉的睫毛成簇,眼睛有点发红。
比平时丰盈的唇,还残留有刚才的触感,时隅有些不敢回味。
陆常照的怀抱很热,比霖市的盛夏灼人,却令人分开一秒都觉眷恋。
在他的拥抱里,他像糅杂了太多杂质的矿石被一团熊火融化,试炼,再重铸,变成崭新的,坚韧的自己。从患得患失,变得稍微积极向上,觉得连自己这样的一个人,离群索居,一味逃避,心阴暗,却还是值得被爱的。
两人实在太久没有见面,平时哪怕打视频电话,始终是比不过真人。
时隅简单地冲了个澡,到床上等陆常照。
陆常照的这个澡,似乎比以往洗得更久,久到时隅困意上涌。
他接连好多天都睡不好,此刻见到那个人,潜意识里放松下来,疲惫的躯壳与灵魂都安心了,再也无法战胜排山倒海袭来的倦意。
可疲劳依旧无法完全掌控身体,皆因他心里还记挂着另一个人。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身侧的床垫沉下去,身体朝重力的方向倾斜,落入火热的山脉。
梦里充斥着带水汽的薄荷香,连照在眉心的滚烫太阳,也带有同样的香气。
一觉醒来,陆常照又不在。
他摸了他的枕头,余温早已散去,显然离去多时。
时隅心怀一丝期待,可直至他来到一楼餐厅,依旧遍寻无影。
晨光里,他看到桌上两人并排的马克杯,属于他的杯子下压了张纸条,提醒他还温着早餐,让他醒来记得吃,字迹遒劲有力,不太熟练地画了个笑脸。
别墅因空旷更显安静,他心底有股道明说不清的怅然若失,顿时连晨跑都提不起兴致,干脆直接吃早餐。
早餐是时隅喜欢的砂锅海鲜粥,砂锅上有一家七星级酒店的logo,时隅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家酒店有外送服务。
昨晚的一切,俨然成为他寂寞太久,空想出来的旖旎。光凭记忆,还原不出那人分毫的美好。
他机械地把早餐填进身体,却填不满被无形空虚占据的那一大块。他怀疑自己有分离焦虑,明明没有在一起多久。
手机突然提示来电,是陆常照打来的。
时隅精神一振,接听时,还因太紧张,差点划了挂断。
他接通,听见陆常照悦耳的声音:“醒了?”
“嗯,吃过早餐了。你早上几点走的,怎么不叫我?”
电话那头,陆常照轻笑:“看你好像最近都没休息好,不忍心吵醒你。今天周日,晚上我回去吃饭。”
惊喜来得毫无预兆,时隅愣了好几秒,才想起问他:“你想吃什么?”
然而,他忘了陆常照是个味觉白痴,他的回答是标准的渣男回复:“你做的我都喜欢。”
既然他不点单,时隅就凭借平时观察得出的结论,做了几道他动筷频次偏多的家常菜。他会做的,也就这些,即使两人很久没有一起吃晚饭,也很难一下变出国宴级别的晚饭。
晚上,陆常照果然如约回来吃饭。
两人气氛融洽地用过晚餐。陆常照有视频会议,时隅不用画稿子,他找了本漫画,在他边上安静看书。
接下来,陆常照又恢复每晚下班后回来的节奏。
他与时隅在网络上或者生活里收集到的碎片拼凑出来的形象不同,没有任何距离感可言,甚至过于没有距离感,总喜欢跟他贴贴,像黏人的大型犬。
周五陆常照难得没加班,进门前看到门口有快递,顺手给时隅拿进来。
时隅搬到这边住以后,由于这一带没有快递驿站,有的快递不愿意送货上门,给他放到四五公里外的驿站,他网购通常都选择固定的一家快递。那家快递公司的小哥会将快递给他放在门口,时隅到了准备晚饭的时间,再开门拿进来。
中午他收到信息,提醒他网购的道具到了。下午时隅全神贯注地画稿子,画完一单将稿件上传。不多时,单主确认了稿件,一单完成。
时间尚早,他继续画下一单,忽然听见敲门声。
他画得太专心,加上不是陆常照回来的时间段,完全没有分心留神窗外的动静。此刻往窗外一瞥,陆常照的车停在外头。
见没人应声,陆常照自己开了门。
他手里赫然是一个大纸箱,暴力运输导致纸箱变形破损,裂开一条大缝。
“你的快递。”他将盒子递给时隅,随口问,“买的什么?”
时隅心跳加速,他从箱子裂开的嘴巴处瞄了眼,确定看不清内容物后,故作轻松地答:“买的画画材料。”
他从陆常照手里接过箱子,假装毫不在意地放到一边,将话题岔开,问他怎么这么早下班。
“到分公司视察完,想着离家近,就直接回来了。”
说完,又随口问他晚饭吃什么。
“你要回来吃吗?”
陆常照无比委屈:“打电话你不接,我给你发信息了。”
时隅看了眼手机,才发现有陆常照的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近来不断有骚扰电话,他白天要画稿子,干脆把手机调了静音。
他看了陆常照发的信息,确实有说到家附近的分公司抽查业绩,晚上会回来吃饭。
好在冷助让人送来的食材还充足,时隅想起前阵子的约定,跟他说:“我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
陆常照在国外吃西餐多,之前在国内,饮食也偏西式,还是跟时隅在一起生活才吃中餐。
“你做的都可以。”这话倒不是敷衍,男朋友厨艺很好,他确实觉得做什么都好吃。
既然他不点单,时隅便根据冰箱里的食材搭配了几个家常菜。
他只会做简单的,看过一些做菜视频,从处食材开始教他。
两人气氛融洽地做好了一顿家常菜。
第二天是周六,早上他们久违地睡了个懒觉,一起做了顿简单的午饭。
饭后,两人到附近散步消食。
半山别墅区植被覆盖率极高,路两边郁郁葱葱的树木,遮挡住酷热的日头。枝叶在阳光下折射出金色光晕,蝉鸣阵阵,鸟鸣清脆,清风徐来,驱散初夏的溽热。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时隅喜欢这样的时光,四周不见任何人影,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们,没有任何烦心事,多余的人,所有不安定因素,全都从眼前消失,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陆常照说起下个月去F国出差的事,让他也一起去:“刚好你的工作不用坐班,就当是度假。你有护照吗?”
之前公司组织去R国旅游,时隅办了护照,后面由于突发离职,护照也派不上用场。
时隅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护照有,但还是算了,我现在不想出远门。”虽然他挺想去的,但是他已经计划好在那天履行女装直播的承诺。
陆常照没有再勉强他,转而问他想要什么手信。时隅的物欲不高,这段时间陆常照陆续给他送过一些小礼物,诸如手表袖扣之类配饰,但时隅全职在家,基本用不上,对名牌也不感兴趣。
为此,陆常照还无可奈何地评价他“低欲望”。
时隅当时在内心默默回答,他也有欲望的。
——只是他的欲望不同于常人罢了。
时隅一时间想不出来缺什么,让他随便挑就行。
走到拐角处,迎面走来一道人影,时隅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忽然激动地冲他滚过来。
陆常照反应极快,挡住时隅,替他隔开那圆滚滚的身躯。
那人气喘吁吁地喊他:“小隅!”
时隅没料到,伯父居然会来找他,居然能够找到他。
他离职后,没有跟前同事再有任何联络,退出了大学的班级群,删除掉一切痕迹。就连他有八十多万粉丝的微博号,也从不提及现实生活,只是坚持更新自己的画稿,偶尔搞个抽奖活动回馈粉丝,直播从不露脸。
转念一想,前阵子他在俱乐部遇到时一鸣,似乎不难猜测伯父为何能找到他。
有陆常照在场,时隅不想让他知道某些糟心事,思忖该如何打发走伯父。
陆常照却先一步跟伯父打招呼:“请问您是?”
时振华比前些年胖了一圈不止,天气越来越热,他爱出虚汗,衣服快被汗水浸透。
他认人厉害,马上认出眼前的人是陆氏的继承人。上次见到对方,还是在好不容易攀上关系才有机会参加的喜宴,远远看着对方被人群簇拥的身姿。
前些天儿子回家要钱,跟他说时隅现在在半山别墅区。半山别墅区面积不小,他这些天到附近徘徊,找了时隅好些天,总算让他给找到了。
两人举止亲密,他对儿子口中时隅现在在俱乐部做某些特殊职业的说法,不由得信了七八分。
只不过,他对时隅做什么工作不感兴趣,只要别跟他要钱就行。无奈最近投资接连失利,欠下巨额债务,如果到期无法偿还,他打拼多年的一切都毁了。
他找认识多年的好友帮忙,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那群家伙,皆以各种由拒绝了他。
他四处碰壁,如今认识的人里,唯一有能力帮他的人,就只有这个侄子。他相信,只要再给他一笔资金,再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够东山再起。
谁料他才打过几次电话,侄子就再也不接了,简直不知好歹。无奈之下,他只好上门来找人。
没想到,这一趟还真有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