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子是掐腰设计,对身材很挑剔,时隅担心吃太多穿不下裙子,随便挑了点东西垫肚子。
见他食欲不振,陆常照还问了一句:“吃这么少,晕船了?”
时隅摇头:“有点腻。”船上的烧烤偏西式,分量跟食材都很实在,饱腹感很强。
陆常照摸了下他平坦的小腹:“套房里有厨房,晚点饿了的话,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两人身上一股烟熏味,回到房间,时隅先去洗了个澡。
他慢吞吞地拿毛巾擦着头发,套房有两个浴室,陆常照到另一个浴室冲完澡,披着松散的浴袍出来。
他拿了吹风机,示意时隅转过身去,熟练地替他吹头发。
时隅头发长得快,上次剪发时,发师替他修得很有层次感,实际并没有剪短。这段时间他头发又长长不少,手指穿进浓密发间,清凉滑腻如浸了水的丝绸。
吹风机功率高,吹了十来分钟,陆常照低头吻了吻他发顶,嗅到洗干净后蓬松而清爽的发香,鉴定道:“吹干了。”
他将吹风机放回原位,视线扫过桌上敞开的盒子,坦然问时隅:“需要我帮忙吗?”
他这样泰然自若,时隅反而更紧张。
之前他决定女装直播时,并没有犹豫,毕竟他计划戴口罩,不会露脸。可现在要他当陆常照面穿女装,哪怕不是第一次,他却莫名紧张。
陆常照似乎看不出他内心的挣扎,将他面露难色,视作对化妆一窍不通。
他作为恋人,富有责任心地鼓捣一下盒子里的瓶瓶罐罐,再打量衣物,凭逻辑判断:“应该先换衣服再化妆,不然会弄到衣服上。”
虽然他没有帮人化过妆,但是并不认为很难,毕竟他学过画画。当然,船上有化妆师,但他不想让时隅穿裙子的样子先被其他人看到,首先排除了找外人帮忙这一选项。
他从装裙子跟配饰的盒子里翻了翻,拿起一双肉色丝袜。
见他一副跃跃欲试要帮忙的样子,时隅脸涨得通红,他随手抢过丝袜放下,推了推陆常照:“照哥,我自己来就行了,你也去换衣服吧。”
跟灰姑娘的盛装相比,王子的服饰很简单。陆常照很快换好了。
看见他这套装扮,刚准备去换衣服的时隅,立马走不动路了。
他从背包里翻出手机,满怀期待地问:“我可以拍照吗?”
陆常照很配合地按照他的要求,变换了不同的姿势跟背景,给时隅的加密文件夹贡献了一百多张新的照片。
他很少有光明正大拍照的机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能藏于阴暗的角落,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将手机相机镜头放到最大,偷拍下模糊的照片。
时隅如获至宝,连拍的照片都不舍得删除一张,统统移至加密文件夹。
陆常照显然对他对照片,比他真人更狂热的模样感到不满:“我本人在这里,你为什么无视我,反而对我的照片这么热情?难道你是纸性恋?”
时隅面不改色地收好手机,带上衣服:“我去换衣服。”
他当然知道,陆常照本人比照片更有魅力。他真人是能够触碰到的,有令人安心温度的,拥抱时让人很踏实的存在。
他这么执着于拍照,是因为,他知道他们无法永远在一起——一旦陆常照知道真相,以他的性格,想必无法忍受他的欺骗。
陆常照对他的好,全是基于他在他醒来时,说的那句“我们是恋人”。
他做好接受一切惩罚的准备。因此,在眼前的幸福泡影破灭,回归丑陋的真实前,他想尽力保留他们曾经在一起过,他曾经拥有过喜欢的人的证明,哪怕只是无法触碰到真人的照片。
时隅一直觉得,他不是物欲很强的人,父母出事后,伯父拿到他的监护权,将所有本该属于他的东西连哄带骗地据为己有,他也没有多大的丧失感。
直到遇见真正想要的,他才发现自己的欲望并不低。之所以从前并不觉得,自己本该拥有的一切被抢走,会有失去的感觉,是因为那些都不是对他而言重要的东西。
不重要,谈何“失去”。能让你感觉失去的,才是真正很重要的。
当然,他并没有感伤多久。
毕竟现在的他是幸福的,而未来是不确定的,是尚未到来的,因此他尚有资格像鸵鸟般不去想未来。
时隅还记得,初一时的元旦晚会,他们班演话剧的女同学扭到脚。离表演不到一周,女同学找他帮忙,顶替自己上场,因为他们身材相似。他发育算比较晚,初三前,身高身材都和班上最高的女生差不多。当时跟女同学关系不错,还是同桌,就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那是他第一次穿女装,扮演的是睡美人。时间相隔太久,具体细节他早已忘记。
不过,时隅毕业时进的游戏公司,参与过一个很有名的乙女向化妆游戏。他是游戏的美术之一,花了不少心思研究化妆,看了很多美妆博主的视频,甚至买了化妆品小样在身上实验。
游戏上线后火过一段时间,当时他已经离开公司,在大学城附近的廉租房全职画稿子,没再关注过。
他换好衣服。这条裙子质量非常好,用料丝滑,不用裙撑版型也足够挺括。他不禁想,程家确实有钱,连一个化装舞会的裙子,都这么花心思。
他戴上发套,再对着浴室镜子仔细戴好假发,按照记忆里的步骤,先简单护下皮肤,上底妆。
时隅一旦专注就容易忘记时间的流速,陆常照全程没有催促他,像耐心等待妻子梳妆打扮的丈夫。
只中途因洗手间太久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担心他不舒服,敲门问过他还好吗。
时隅久违地化了个妆,还算满意,假发是黑色的波浪长卷发。
他将假发披散下来,遮住喉结。吸顶灯冷白色的光自头顶打落,镜子里映出身材高挑的浓颜系女生,除了胸部过于平坦,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真实性别。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倒数三下才推开。
在他准备的时间里,房间里多了位客人。
陆常照坐在面朝洗手间的沙发上,他对面,赫然坐着下午见过一面的程家谦。
门打开的瞬间,两人立刻视线相接。从陆常照的反应来看,他折腾这么久并没有白费。
察觉到陆常照的目光,程家谦刚要回头,冷不丁听见多年好友冷漠地说:“不许回头,这里没你的事了。”
早在发生日宴邀请函时,听见陆常照要他安排的东西,程家谦就猜到好友用意。他故意找借口过来,想看点有意思的东西,却忽略了好友占有欲的可怕程度。
为了保住自己的眼珠子,他识趣地挡住眼睛,朝门口走去。
反正迟早能看到,倒也不急于一时。
电灯泡消失,陆常照朝站在洗手间门口,拎着裙摆,有些不知所措的人招手。
“过来,让我看看你。”
后者乖巧地拎着裙摆,朝他走来。
他的面容本就精致,假发挡住两颊,更显得脸小,搭配繁复的裙子,精致如人偶。
时隅不想贴假睫毛,简单刷了睫毛膏,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卷翘的弧度令人心痒。他本身唇色偏红,他挑了口红盘最浅那一格,唇瓣水润似樱桃。收腰设计的裙子薄如蝉翼,紧贴他的腰身,时隅每天坚持锻炼,加之年轻,腹部没有丝毫赘肉。
陆常照亲手丈量过尺寸,裙子实际上身效果,比他估计得更好。
之前看到程家谦发来的节目清单,他心血来潮让人安排这套衣服时,饶有兴致地期待他换上后的效果。如今,却突然熄了带他去参加舞会的打算,只想将他藏起来,仅供自己观赏。
见他不说话,时隅终于沉不住气:“……很奇怪?”
“很好。”
听到他的评价,时隅如释重负,刚想问他有没有什么能遮住喉结,陆常照忽然抬手。
他的指尖拂过睫毛,时隅下意识地闭眼,颤动的睫毛拂过他手指。
睫毛扫过指尖细小的痒意透过皮肤,直达心底,让人想将眼前人禁锢在阴影里,看泪珠挂上他颤抖的浓密睫毛,听他水润的唇吐出求饶的语句……但他看向自己的目光,过于纯粹且不设防,让他涌现的无限恶念随之消失。
最终,他收手,凑过来,滚烫的唇在他眉心印了印:“时间差不多,换鞋子吧。”
裙摆太大,不方便弯腰,陆常照引着他在吧台的高脚凳坐下。他弯腰,细致地替他穿上隐形船袜,防止磨到脚跟,再替他套上鞋子。
时隅一动不动,盯着他墨黑的发顶出神。
忽然,细小的热风拂过脚背皮肤,他湿热而柔软的唇,在时隅足背浅浅烙下一吻。看似毫无留恋一触即分的吻,却又不失郑重,让他觉得自己确实被人好好地珍视。
他不禁低头,然而,那人的视线却是极度危险的。
对视的瞬间,时隅犹如被蛇盯上的青蛙,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始作俑者却坦然自若地起身,从吧台拿过半截蝴蝶造型的银色面具,凑过来替他戴上。
就像是不得不展出自己收藏的宝物,却又不愿让觊觎者们看清楚,特意遮住一部分。
他审视时隅的装扮,忽然向他邀舞。
时隅莫名紧张,如实告诉他:“我不会跳。”
“我教你。”
房间里很安静,陆常照数着拍子,教他跳女步。
时隅学习能力向来不差,何况陆老师很擅长引导舞伴。
他们在房间的地毯上,练了一曲无声的华尔兹,旋转的视线与舞步,肢体的触碰与分离,追逐与交缠的视线,一切生涩而美好。
世界天旋地转,房间里摆设在视野里分崩离析,连呼吸与心跳声都乱了拍,时隅眼中,唯独陆常照英俊的脸是不变的,映出这一刻无可救药地深陷其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