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学了几遍舞步，时隅跟着陆常照出门。
举办假面舞会的酒吧，位于第三层甲板。两人乘直达电梯抵达，里头早已开始狂欢的盛宴。DJ激情打碟，音乐声与人群的欢呼声震耳欲聋，作为社恐人员，远远听到动静，时隅都心生退意。
转念一想，他戴着面具，而且人那么多，大家都被热烈的氛围所感染，根本没人会留意他。
工作人员认出陆常照，引着他们上二楼VIP包厢。
包厢是悬空的一层平台，由三面皆由单向透视玻璃构成，被擦得一尘不染，底下酒吧与攒动的人群，一览无余。
时隅瞄了底下舞池，参加化装舞会的年轻男女，有的扮作青面獠牙的鬼怪，红衣女鬼，有海绵宝宝，性感兔女郎，超级马里奥……中西混搭，群魔乱舞。
酒吧半露天，另一半是露天座椅跟泳池，入夜了依旧热火朝天，烂醉的情侣冲进泳池拥吻，周围全是起哄的人。
VIP包厢人不多，做了隔音处，宁静雅致。跟底层的热闹相比，安静许多，相熟的朋友在吧台前小酌，闲聊几句。
时隅认出其中几张面孔，上次俱乐部里见过的陆常照的好友，他们同样携伴参加，有男有女。
冯子瑞旁边坐着一位身材很好的黑裙美女，裙子是高领设计，突出细长脖颈，裸露极少，却很凸显起伏有致的身材。
唯一不和谐的地方，大概是对方被搂住肩膀时，满脸写着“我是被强迫的”。
陆常照领着人去打招呼，向他们介绍：“这是时隅。”
他不知道真相，所以介绍时隅时总是光明正大，把他当作真正的恋人。
时隅觉得戴面具说话不礼貌，刚想摘下，手却被人按住。
陆常照贴近他耳畔，嗓音低沉：“不用摘，我不想让别人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作为社恐人士，时隅鼓起勇气来参加舞会，无非是想借着盛装的遮掩，堂而皇之地站在他身边。
他总觉得，以他真实的样子站在陆常照身边，会有人质疑他们不适合。
更会有人，查出他的真实身份，揭穿他的秘密。
冯子瑞搂着黑裙美女，朝他们走来。
他没有换装，穿手工剪裁的西装，熟稔地跟时隅打招呼：“弟妹，好久不见。”
有位朋友上次在外国出差，没来得及见时隅。
陆常照从未携伴参加这类聚会，心情还不错的样子，此刻听冯子瑞这一声称呼，而陆常照并未显露任何被冒犯的表情，朋友便含笑发问：“阿照，你们是什么关系？”
底下噪声震耳欲聋，时隅不由得紧张地屏住呼吸，他生怕听漏了任何答复。
陆常照的回答是一贯的坦然：“我家宝贝儿。”
在座其他没见过时隅的世家子弟，早都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闻言面上没多大反应，但忍不住频频用余光打量起时隅。
这次生日宴主旨还是谈生意，打过招呼，他们谈起某个新项目。
时隅不习惯当个摆件接受陌生人审视，跟陆常照说了声，到吧台要了杯橙汁。
等候时，黑裙美女在他旁边落座，朝他点点头。
时隅颔首，接过调酒师递来的橙汁。黑裙美女随口问：“你喝什么？”
“橙汁。”
对方让调酒师给她随便调一杯，颇为诧异地打量旁边喝橙汁的人：“你就喝这个？”她以为来酒吧，不会喝也多少会装模作样点杯酒。
“嗯，我酒精过敏。”
他喝酒容易浑身起红疹子，虽然不至于严重到危及性命，红疹子会持续一周，还不能洗热水澡，很不方便。
听出他的音色不像女生，对方仔细审视他被面具遮去一半的面容，迟疑着开口：“你是……男的？”
时隅穿的女装，出门前他问陆常照有没有可以遮住喉结的东西，他随手拿起绑礼物盒的丝带，替他打了个蝴蝶结。他骨架偏小，穿高跟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扭捏，连走姿都很自然，加上灯光昏黄暧昧，不仔细看，确实只是个身材高挑的美女。
他点头：“化装舞会抽到了灰姑娘的角色，换的女装。”
黑裙美女听得莫名其妙，她怎么没听说还有这个活动。不过就算有，她也不会配合。
想起刚才陆常照说的名字，她脑内冒出某个猜测，不由得突然兴奋，高冷面具瞬间碎裂。
“你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对方突然凑过来，虽然没有任何暗示，为了避嫌，时隅还是默默往后挪。
“时隅，时间的时，角落的隅。”
闻言，她两眼放光：“果然是你！你是不是在穗森初中部就读过，我是苏汀绿，还记得我吗？初一时咱俩一个班，当时话剧表演，我练舞时脚受伤，还是你去替我演的睡美人。”
时隅仔细打量对方，将她的面容，与记忆里少女稚嫩的脸庞交叠，得出大概率为同一个人的结论。
父母出事后，上完初一，他转学到时一鸣读的初中继续就读。
当时他沉浸在悲伤里，没来得及跟之前的同学告别。
他点头：“我记得你。”
苏汀绿朝另一侧交谈的几人瞄了眼，低声问他：“你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时隅怔住。
他的反应，被苏汀绿认为是难以启齿。
于是，她继续压低声音说：“我们加下微信，如果需要帮助，可以跟我说。”
时隅这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他转学后，苏汀绿可能听说了他家的事。
虽然伯父一家不喜欢他，但还是继续送他去贵族学校就读，大学时他也读的本地大学。本市富二代基本都在这些学校就读，他不用特意打听，也知道一些关于圈中人的风声。
他们这类人，家道中落后，难以由奢入俭，想重新往上爬又难以登天。有几分姿色的男女，沦为有钱人的玩物这类例子，比比皆是。
代入苏汀绿视角，他穿着女装站在陆常照旁边，显然很像强迫。
对方是关心他，时隅不好说这是他们恋人间的情趣，尽量解释道：“我们是平等的恋人关系。我没有被强迫，谢谢你的关心。”
苏汀绿闻言，并没有如释重负，反而自动将他的回答视作言不由衷。
两人都没带手机。时隅环顾四周，从吧台撕了张便签，把手机号码写给她，告诉她微信同号。
苏汀绿将便签收下。
四周有人，有些事她不便多说，只能换了个话题：“你是天生就喜欢男人……呃，怎么说呢，你是天然弯？”
时隅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他喝了口橙汁，才点头。
苏汀绿松了口气，又将手拢到嘴边，神秘兮兮地说：“其实初一时我暗恋你，还想跟你告白来着。哈哈，幸好我当年没有胆子说，不然年纪轻轻就要失恋了。”
她能够把当年的情愫当面说出来，想必早已对他没有任何想法。
时隅不知作何回应，便换了个话题：“你现在跟冯学长在一起？”
闻言，苏汀绿露出一副活吞了一只蟑螂的表情。
她不情不愿地答道：“我在律所工作，工资很低，倒贴上班呢。我妈看上他了，非要我跟他相亲，不答应就断我零花钱，我只好暂时答应了。”说到后面底气越来越不足，音量也小了下去，“等我涨工资，经济独立了，立马甩了他。”
时隅：“他好像很喜欢你。”
苏汀绿挑眉：“追我的人都说喜欢我。”
说话间，时隅感觉一只手搭在他肩膀。
陆常照俯身，下颌擦过他太阳穴，亲密地问：“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被碰到的皮肤发麻发烫，他乖巧地答：“随便聊聊。”
陆常照气场太强，饶是对面的苏汀绿，也有些招架不住。
陆学长比她大两届，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虽说她也是众星捧月长大的，跟对方的排场远远不能比。
因此，当对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主动招了：“陆学长好，我们是初中同学，在叙旧，我没有其他意思。”
对不起，原本她还想着如果时隅身不由己，她在能力所及范围内，会想方法帮他脱离苦海。可现在她连跟陆常照对视三秒以上都做不到。
陆常照挑眉，并没有接话。
他转动高脚凳，让时隅转过来面对他，低头在他耳畔低语：“要跳舞吗？”
时隅看着他，没有回答。
陆常照默认他同意，退后两步，朝他邀舞。
时隅怀疑他是有点特异功能在身上的，否则为何他一伸手，他的手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
二楼的包厢没有舞池，陆常照引着他来到透视玻璃墙前的空地，两人紧贴着，时隅被带着起舞，裙摆飞扬。
适才在房间里刚学过的舞步，他忘得差不多，被他牵引着起舞的瞬间，记忆次第复苏。
底下打碟的DJ换了首舒缓的怀旧金曲，海浪声，音乐声，还有底下的欢呼声似远去的浪潮，从时隅耳边渐渐褪去。他耳边只剩陆常照的低语，满心满眼，都是他。
船身轻晃，他踏着舞步，攀附于他，像一叶飘摇的孤舟，随无边海浪沉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