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常照朋友安排的局,定在一家会员制的俱乐部。
俱乐部位于城西,时隅住的半山别墅区则在城南,刚好两个方向。
陆常照昨晚说这周末休息。早上起床后,两人出门晨跑。等回来时,冷助候在门外,说有要事急需陆常照决策,他只好过去公司一趟。
他摸摸时隅的头,让他在家乖乖的,说时间到了会安排司机来接他。
时隅本就不是善于交际的性格,全职以来,越来越少跟人接触。出门见陌生人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心压力,着实不小。可陆常照说带他过去,是要介绍他给他的几位发小。
他的圈子,属于本市富二代的圈中圈,家境殷实的世家子弟交际圈,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混进去的。看似私人小聚会,其性质却很郑重。
自从跟陆常照一起睡,时隅觉得睡眠质量提升不少,昨晚却有点失眠。
昨夜陆常照洗完澡回来时,其实他还没睡着。他说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其实他不排斥跟他有亲密接触,也渴望更亲近他,同时内心又矛盾地认为,他不该在他记忆没恢复时乘人之危。临门一脚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装睡。
而陆常照相当有风度,他看得出时隅的排斥,所以没有再为难他,自行解决需求。
黑暗中,他数着陆常照的呼吸声,确定他入眠后,才睁大眼睛,试图辨认他匿于夜色的轮廓。总觉得就此入睡,翌日醒来,他就会消失。
屋里没有挂钟,让人辨不清时间的流逝。不知过去多久,陆常照换了个睡姿,将他拥入怀里。
感受到他炽热的体温,和透过睡衣传来的强有力的心跳声,时隅总算有了睡意。
由于窝在陆常照怀里睡到天亮,时隅本就脆弱的颈椎,有了点落枕的倾向。
他打电话给常去的疗馆,预约上午去做推拿。白天人不多,前台查询了一下预约表,让他中午过去。
估算着时间差不多,时隅打电话给司机,让司机送他去疗馆做推拿。他跟冷助说了要去做推拿顺便发,那边很快回复,说给他安排好发型屋,让他做完推拿直接过去。
做完推拿,颈椎总算好受多了。
司机送时隅去剪完头发,直接送他到寰达集团总部。车停在专属车位,时隅就看到前来接待他的冷助。
下车后,冷助朝他打招呼,告诉他陆总还有个会议,让他先上办公室稍等。
乘VIP电梯直达顶楼,出了电梯,迎面遇上端杯子的女同事。
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注意到冷助身边的人,不禁好奇道:“凯哥,有新人入职吗?”等看清楚时隅的长相,她的表情瞬间由八卦变为震惊。
冷助回以礼貌的笑容:“陆总的客人。”
将他带进总裁办公室,冷助让他稍等,就离开了。
很快,敲门声响起,时隅去开门。
刚才的年轻女子端着咖啡和小零食,笑容隐隐透着紧张:“我来给您送咖啡。”时隅伸手去接,对方一脸惶恐,“您是贵客,让我来就行,叫我小李。”
时隅没有拦她。
他总觉得小李的态度怪怪的,等她送完咖啡出去,时隅视线落在办公桌上,才明白为何小李会惊讶。
桌上整齐地摆着一排相框,赫然是他陆常照之前拉着他拍的好几张合照,乍一看一模一样,实则表情跟姿势略有不同。想来是拍照的人很满意,不舍得只选一张,干脆全洗出来。
他很能解拍照人的心情,毕竟,他手机里也有一堆不舍得删的陆常照的连拍照。
当然,这些都不能让他知道。
时隅没等多久,陆常照便结束会议,回到办公室。
他西装革履,忙碌快一天,脸上不见丝毫倦色。
他开门前,时隅就认出他的脚步声。见到时隅,他周身的冷漠如雪消融,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摸摸他的头。刚修剪过的头发,发尾有点扎手,毛茸茸的,像摸小动物。
陆常照异常满意这个手感,愉悦地眯起眼,温声问他:“等很久了?”
“刚到的,你忙完了?”
“嗯,说好今天陪你,反而让你等这么久。”陆常照罕见地目露歉意,“我们走吧。”
办公室内有另一架私人电梯,只有陆常照本人有卡。他刷了卡,带时隅下楼。
正是饭点,陆常照带时隅到一家私房菜馆吃饭。
时隅知道这家私房菜馆的名字,之前查资料时查到过别人做的霖市私房菜馆攻略,这家在本市私房菜排名前十以内,据说一天只接一两桌,没有菜单,全部菜品由主厨操刀,客人只管用餐。
当然,上榜最重要的一点,是因为私房菜馆开在市中心寸金寸土的富豪小区顶层,一整面落地窗,城市夜景尽收眼底,不少明星网红都来打卡过。
晚高峰有点堵车,上车前,冷助打电话给私房菜馆。等他们落座不久,服务员就开始上菜。
时隅对味道不抱期待,这顿饭还是吃得挺满意。食材都很新鲜,没有用什么稀缺的食材,反倒像家常菜,应该是陆常照特意选的。
私房菜馆的老板与陆常照是旧识,等他们吃得差不多,才过来打招呼。
对方戴眼镜,气质像大学教授,气质温润,礼貌而不乏热情地询问时隅对菜品的意见。
时隅属实没有当美食评论员的天赋,绞尽脑汁想不出如何评价,只好如实回答:“味道很好。”
老板笑得温文尔雅,话题一转:“阿照前两天突然让助来电话,要我把今晚空出来,还指明要家常菜。我还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能否冒昧问一句你们的关系?”
陆常照在品茶,他一言不发,似乎默许老板的八卦。
时隅只好回答:“我们在交往。”
老板毫不意外,但他显然对恋爱话题格外感兴趣,连语调都亢奋不少:“是他先追的你?”
关于谁追谁这一点,陆常照从来没有问过时隅。
他失忆后,对时隅说的恋人关系深信不疑。一般失忆的人,大概都会对他们如何认识,如何开始交往感兴趣,但他很少问到。
换做是时隅,突然记忆尽失,醒来时床边有个陌生人自称是自己的恋人,之后他回想起其他记忆,却唯独记不起跟恋人交往的任何细节,他必然会怀疑对方的说辞。甚至,连手机这样的私人物品里,都没有任何他们是恋人的蛛丝马迹。
陆常照是真的没有怀疑过他吗?还是说,其实他已经怀疑他了,却按兵不动,看他为什么要假冒他的恋人吗?
见他不说话,老板也不觉尴尬,开始回忆往事。
“我跟阿照是在同一所大学留学,他当时很多人追,有个日裔女孩是他的跟踪狂,偷偷配了他公寓的钥匙,脱光衣服藏在他被窝里——”
“你怎么不说,你之前还追过她?”陆常照冷冷地打断他。
老板提到的这件往事,时隅其实挺感兴趣。倒不是因为事情猎奇,而是他对他人眼中的陆常照感兴趣,毕竟那是他从没有见过的他,或许更接近真实的他。
他朋友口中的他,会有脾气,有缺点,不像在自己面前时,近乎完美得令他自卑,更令他所有无法见光的秘密与心事,都显得更为狰狞与丑陋。
老板见好就收,耸耸肩,中断了这个话题。
他由衷感慨道:“我上幼儿园就认识他,还是第一次见他找对象。我一度以为,以他这种自恋人格,会一辈子打光棍,自己跟自己过。”
见时隅没有再动筷,陆常照放下茶杯,问他:“不吃了吗?”
他依旧很在意他,仿佛在告诉他,他从来没有,也不会怀疑他。
时隅告诉自己不要疑神疑鬼,他摇头:“吃不下了。”又跟老板说,“饭菜很好吃,谢谢。”
“谢他干什么,我付钱了。”
陆常照对老板的态度毫不客气,甚至有点恶劣,时隅却有些羡慕。因为他觉得这样的他,才是最真实的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又忍不住自嘲,大概是很久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连被在乎,被爱护,他都无法适应。
时隅去了一趟洗手间。老板送他们到门口,给他们按了电梯。
这边的电梯是一梯一户,轿厢内壁全是擦拭得光可鉴人的镜面,地面则是繁复的花纹。时隅刚吃完饭,嘴唇红润,看起来气色很好,一副很好亲的样子。
陆常照比他高大半个头,他低头亲了亲他的眉心,随手拉住他,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不由得蹙眉:“手怎么这么凉,不舒服吗?不舒服的话,今晚就不去了。”
时隅摇头:“刚刚洗手,水分蒸发了而已。”
轿厢内壁映出他们亲密的身影,犹如一场镜花水月的幻觉,一伸手就消散。
时隅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何会因为陆常照要带他出来见他的朋友们而焦虑。因为他害怕旁观者清,旁人一眼看出,他们关系中存在的那些漏洞与谎言。
如果……如果陆常照也喜欢上他,日后所有的谎言败露,他是不是愿意原谅他呢?
他胡思乱想,越想越乱,很想跟陆常照坦白一切。
可是,一对上他看他时近乎深情的目光,他就开不了口。
——不是他自恋,时隅确实能感受到,陆常照看别人时的眼神,跟看他的时候,有很大的不同。
因为觉得对方应该很在乎他,坦白真相或许会伤害他,于是时隅再次选择了沉默。
俱乐部离私房菜馆不到二十分钟车程,陆常照带着时隅进门时,其他几个朋友已经到了包厢。
陆常照顶着他们八卦的视线,坦然介绍道:“这是时隅。”
他没介绍两人的关系,众人依旧露出了然的表情。时隅跟他们不熟,他尽量表现得大方,有人跟他说话,就接上一两句,其他时间大部分都很安静。
他们聊起关于投资方面的话题,时隅不感兴趣,便跟陆常照说想去洗手间。
他按服务生的指引找到洗手间,随手洗了把脸,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时隅转身,认出跟他说话俊朗的男人叫冯子瑞,是陆常照的发小之一。
他平静地答:“可能我长得太路人。”
冯子瑞不说话时挺高冷,一说话立刻暴露逗比本性。
他拍拍时隅的肩膀:“别难过,你没有小爷长得帅,但也算秀色可餐。”
时隅没吭声,只是眼神不太认同。
冯子瑞全然没有歪曲事实的罪恶感,他手搁在下颌上,思索道:“你有没有姐姐或者妹妹?”
在他审视的目光里,时隅听见自己越发响亮的心跳声。
他摇头:“没有,我是独生子。”
冯子瑞打量他的目光,忽然从困惑转为同情。
时隅没有去揣测对方的态度,跟他点点头,打算回包厢。
他刚走到门口,就被另一个急匆匆闯进洗手间的人撞了下肩膀。
那人身上酒气浓重,也不管是自己撞了人,低低地咒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