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溽热依旧不散，走了挺长一段路，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回到家，时隅先去洗澡。
关上浴室门，那场烟花的余震仍残留在心中，悸动久久没能平复下来。
浴室灯光明亮到近乎惨白，他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眼眸熠熠生辉，毫无疑问是幸福的。
内心却有阴影不断扩散，提醒着他，这样的幸福与感动，本来不该属于他。像道德感太高的窃贼，没忍住拿走不属于自己的宝物，时刻忍受良心苛责，却做不到放手。
跟陆常照在一起时，内心总是被填得满满的，有许多消极的念头一旦冒出来，也会很快因他而消失。如今一个人独处，那些想法如淤泥堆积，压在心头，无法遏制。
他迅速洗完澡，对着镜子拍拍脸，才推开门。
回到房间，时隅看到同样刚洗完澡，身穿睡袍的陆常照在挑选出门衣服。
他住在这里有一段时间，冷助送来很多衣服。所幸时隅住的房间还算大，他衣服不多，衣柜尚足够存放陆常照的衣物。
“这么晚了，你还要出门吗？”
陆常照随意挑了件衣服换上，时间紧迫，他没有去浴室换衣服，直接脱了睡袍搭在衣柜边的架子上，言简意赅地说明：“管家来电话，爷爷在院子里散步摔了一跤。我现在去一趟医院，看看他的情况。”
“严重吗？”
外头传来车声，司机收到联络，来接陆常照。
陆常照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凑过来亲亲时隅的眉心：“老爷子身体硬朗得很，别担心。我可能不回来了，你先睡觉，不用等我。”
见时隅依旧神色凝重，便换了轻松的语气，调侃道：“既然小隅这么担心，要不要陪我一起去看爷爷？爷爷会很喜欢你的，上次你做饭的视频，他还夸你了。”
时隅毫无心准备，他不懂医术，过去也帮不上忙，还要害陆常照分出精力来照顾他。
更何况，如果被追根问底起他们间相识相恋的过程，时隅不确定自己能够给出毫无破绽的答案。
于是，他摇头，想了想又抱了抱他：“爷爷会没事的，你别难过。等爷爷恢复了，我再过去探望。”
见他这么说，陆常照没有再坚持。
他快步下楼，很快，楼下传来大门上锁的声音。不多时，车子再次发动，越走越远，最后耳边归于寂静。
时隅看到陆常照换下来放在衣柜边的架子上，他走过去，拿起衣服，将脸埋进去，假装他还在。
衣服上尚残留有他薄薄的一层体温，很快，就会彻底消散。
他们身上有同样的艾草薄荷味沐浴露的味道，同样的味道，在陆常照身上多了一股阳光般温暖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习惯跟爱好会传染，他觉得陆常照洗完澡后的味道，他也很喜欢。下次有机会，得好好闻闻。
今晚的烟花仿佛一场梦，像他妄想出来的自我安慰，了无痕迹。终有一天，他也会从他生命里离去，如同从未出现过，他也从未拥有过他。
时隅胡乱擦干头发，顾不上翌日醒来会不会头痛，他钻进被窝，抱着浴袍试图入睡。
一整天神经高度绷紧，原本以为会失眠，他嗅着浴袍上残存的气味，却很快沉入梦乡。
这晚，陆常照没有回来。
第二天星期天，他依旧没回来。临近中午时，他打了电话给时隅报备，说爷爷需要动了个小手术，再静养几天，让他在家乖乖的。
他的语气像哄小孩，听不出疲态，不确定昨晚是否有好好睡觉。
时隅嘱咐他记得休息，还想多说几句，听见那头有人跟他说话，识趣地让他去忙，挂了电话。
每个周日，时隅固定让自己休息一天，养精蓄锐。
他早已习惯孤独，陆常照亦不是吵闹的人，如今他不在，他总觉得别墅里空荡荡的。
更空的，其实是自己被他占满的心，他不在，那缺失无法填补。
明明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他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患得患失。
以往时隅晨跑会顺路去山脚下的农贸市场买菜，现在基本每天所需的食材，都是陆常照让人送过来，他只需跟冷助传达需求。
少了买菜这一勉强算得上社交的活动，时隅突然觉得无聊。
原以为分别不过是一时，可接连几个星期，他都没能见到陆常照。
冷助会给他发陆常照每日的行程，时隅仔细看了日程表，发现陆常照这些天经常忙到凌晨。
时隅延长了每晚的画稿时间，却无法像之前那样全神贯注投入其中，始终不忘分神关注窗外动静。
偶有风吹草动，就忍不住走到窗前，可山路蜿蜒，除了陆常照留下来的路灯，再无其他。
他的生活被工作填满，多半不会有空闲时间想他。时间久了，也就会发现，他这个所谓的恋人其实无关要紧，自然而然也不会再回来。
类似的消极念头，始终在脑海萦绕，时隅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虽然无法做到。
周六晚上不用直播，晚上洗完澡在书房画稿子时，时隅没忍住分神。
他查了跟寰达相关的信息，一目十行，快速浏览。
陆老爷子入院的消息泄露，外界纷纷传他病重，时日无多。有人点评，几年前上任的陆家现任掌权人过于年轻，手腕过于强硬，缺乏人情味与挑起大梁的能力……消息太多，时隅大致浏览一遍，很多是营销号反复洗稿的内容，以讹传讹，哗众取宠为主，提取不出多少有用的信息。
但即使是局外人也不难看出，有不同势力在操纵舆论导向，外界猜测纷纭，内部暗流涌动，对寰达的股价造成不小的影响。
此外，他还搜索到不少陆氏家族内部不合的传闻，标题劲爆，很吸引人眼球。豪门八卦从来不乏流量，哪怕无数个营销号发的都是同样的内容，配一些甚至跟当事人无关的十八线明星模特的偷拍图就大编特编，甚至隔段时间就炒冷饭，把旧闻拿出来重新大编特编，连配图人物弄错了，吃瓜群众依旧看得津津有味，乐此不疲。
这些消息的数量很多，同样的，删除的速度也很快。
有的搜索结果，时隅刚要点进去看，发现已经被删除。
他尝试复制稿子标题搜索，出现几十条一模一样的结果，点进去，皆已被删除。
时隅放弃搜索。这些负面消息看多了，除了影响心情，帮不上任何忙。
更何况，他尤其不喜欢部分营销号稿子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隐晦地带上寰达太子爷的标签，对陆常照的各种污蔑，把他形容成头脑空空，只会吃喝玩乐的二世祖形象。
这些噱头十足，内容异常离谱的稿子，时隅尝试举报，还没找到举报途径，就已经被删除，多半是有专门团队在处。
他尝试转换心情，点开微博，浏览首页互关的画师太太们发的微博，被其中一条微博附带的照片吸引走注意力。
那是一个娱乐营销号发的。照片是抓拍，清晰度不高，时隅一眼认出陆常照的侧脸。另一道跟他牵着手并肩而行，姿态亲密的身影，显然是他自己的。
照片很糊，非但没减损两位主角的美貌，反而更显侧脸轮廓与身材比例的优越。
从时间跟地点判断，应该是那晚他跟陆常照从俱乐部出来，偶遇封今颐粉丝团时，被认识陆常照的娱记给拍到了。
标题起得颇有噱头：“疑似×达太子爷与同性恋人出入会员制俱乐部，恋人身份竟是。”
这条微博转发跟评论都破万，底下各种评头论足，不乏人身攻击恶意揣测。
甚至有营销号为博人眼球，统计了太子爷的情史，按照年份，罗列了陆常照的绯闻对象，有男有女，基本都是颜值极高的模特或演员。
时隅本来有点好奇，结果点进链接一看，页面已经不存在。他刚想从营销号的主页进去，一点开，用户已然不存在。
除了陆常照的八卦，作为照片里的另一个主角，时隅也少不了被人八卦。
营销号的小编推测他是平面模特，还贴出跟他身材面容有几分相似的男模特照片，甚至艾特了对面，但是没有回应。
评论区更是猜测纷纭，有人说像某明年即将出道的偶像练习生；有人推测藏得这么严实，多半家世跟太子爷相当……更有人猜测，当晚封今颐就去那家俱乐部，会不会就是封今颐。
时隅搜了下封今颐团队发的新精修图，发现他平日的穿衣风格与发型，都与他那晚的造型挺接近。
这条评论引来不少封今颐的粉丝，纷纷骂那人眼瞎，还有各种不堪入目的诅咒。
微博发布时间在二十天前，至今没有被删除。
寰达的公关团队办事速度毋庸置疑，这些天许多关于寰达的负面舆论都被稳住了，涉及陆家人不合的文章也秒速被删。
他记得此前他保存的陆氏太子爷的偷拍照，那条微博隔天就被删除，博主也再没有发过任何新的内容。难道这条是漏网之鱼？
虽然不知道为何这条微博能幸存，但是照片拍得确实很不错。
他按捺下给评论区里夸他们般配的评论一一点赞的冲动，将照片原图保存下来，调了清晰度，去除水印，保存进他的加密文件夹里。
除却平台订单，时隅还会不定时查阅微博的私信或评论，看是否有合适的约稿。
前阵子比较忙，他许久没看微博消息，右上角消息已经999+。他点开查看，忽略掉骂人的，广告之类无效信息，挑了一些跟约稿有关的消息回复。
以前他主要在微博接单，遇到过不少奇葩事。比如，有人拿到稿子直接拉黑他不付尾款；他不接未成年商单，有未成年隐瞒年龄来约稿，拿到图后有家长举报他，说他诈骗，打电话骚扰哭诉让他退款；更有甚者冒充他的马甲接稿，再来找他约稿，拿着他画的稿子翻了几倍价格卖给别人……因此，来自微博的约稿，时隅都会引导对方去画师平台下单。不愿意用平台的，他一般会要求核对身份证年龄，签订合同，丝毫不敢松懈。
最近的私信除却约稿，突然多了不少催他穿女装直播的。
时隅登上直播账号，发现他最新一条请假动态的评论区已经沦陷，基本全是催他穿女装的留言，还有人发了视频。
他这才想起跟粉丝曾有一个约定。
当初时隅开直播没多久，刚突破一万粉时，有天晚上快下播，照例跟粉丝闲聊几句。
有粉丝问他，主播有没有破万粉的粉丝福利活动。时隅当时随口回复说：一万粉没有，一百万的话考虑下。
粉丝纷纷问什么福利，不知道谁带了节奏，让他女装直播。时隅根本没想过会有百万粉的一天，随口答应说，好啊。
如今他直播平台的账号突破百万粉，按照约定，时隅必须女装直播。
说实话，时隅倒是不排斥穿女装。大学时，他还接过cos委托赚生活费，当时cos的是一个个子很高的女角色，陪同学去参加漫展。
问题在于，陆常照如今就住在他家。虽然他最近没空回来，如果他在家穿女装直播，陆常照忽然回来看见了，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变态？
时隅越想越纠结，他先发了条动态，回应百万粉会女装直播的承诺。至于日期，他推脱说还没定好，需要做点准备。
冷助又给他发来陆常照的行程，这次居然有下个月月初去F国出差的安排。
时隅当即决定，就选这天直播。
他做事素来速战速决，很快打开网购网站，挑选便装用的假发，化妆品和服装等等。他买东西速度很快，不多时，女装需要用到的道具都被加到购物车。
时隅点开购物车清点一遍，正打算下单，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
“小隅，你在做什么？”
时隅吓一跳，他飞快点了右下角切回桌面，隐藏起购物车页面，故作镇静地回头。
“照哥，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陆常照抱住时隅，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轻声说：“我敲门了，你都不我。”
时隅忙着挑选女装要用的道具，他过于专注，根本没听见外面有车声，更别提敲门声。
事到如今，他只能在内心祈祷，陆常照根本没有看见他的屏幕。
“爷爷身体好些了吗？”
陆常照颔首：“手术很顺利，这些天恢复得不错。”
陆常照显然好多天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俊朗的面容少有地染上淡淡倦色，声音也有点哑。
担心节外生枝，时隅腾出一只手，将显示器关掉。
他只想尽快离开书房，免得露馅，根本没多想，就主动搭上陆常照的肩膀：“照哥，你忙了这么多天，是不是很困了？我今晚不画稿子，陪你早点休息。”
恋人的体贴，明显让陆总很受用。
时隅知道自己演技很差，从陆常照的反应来看，应该没有发现异常。毕竟正常人谁能想到，自己的恋人背着自己偷偷搜索加购女装道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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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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