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凯鑫跌坐在地,眼睛空洞望着白汐一点点消失在夕阳里,一点点被那张血盆大口吞噬。
“不共戴天,不共戴天......”顾凯鑫紧紧闭上眼,反复念叨着,“好一个不共戴天......”
顾凯鑫颤抖着深吸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声音昏昏沉沉,“金旭。”
【殿下。】
“......放一个武士回青云峰。”
【殿下,现在所有武士都服用了解药,没有能放回去的武士了。】
“放一个武士回青云峰。”
【殿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金旭。”顾凯鑫声音越来越虚弱,“放一个武士回青云峰。”
【是......殿下。】
*
白汐跟着平头哥没日没夜赶到长白山天池时,仿佛看到另一个世界,另一片天。
白汐望着那一湖深邃幽蓝的镜面,想着在镜子另一面,胡尔烈是否还活着?
白汐的脑子晕晕沉沉,渐渐分不清天空的方向,平头哥仍带着白汐在天池上方打转。
不知在转到第几圈时,那些密密麻麻,蚂蚁似的人群消失了,只剩下静悄悄的两方天空。
而天空的蓝色也变了,变成另一种蓝,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会鼻子泛酸流下泪水的蓝色。
“这是哪里......”
“还是天池,只不过进入到道家设的结界,你看,你师傅也来了......咱们过去吧,现在还来得及看宗王最后一眼......”
白汐猛然发现湖中央出现一个袖珍岛屿,似一粒翡翠镶嵌,而一片灰白黑混杂的秃鹫群正环绕岛屿低飞。
以白汐目前眼力,能清晰看到一块花白的巨石之上,静静躺着一只从头到脖子布满红色羽毛,身子却乌黑似铁的胡秃鹫,像在沉睡。
“不用!”白汐猛地刹停半空,眼睛模糊了,“我就留在这。”
“......我陪你。”
没过多久白汐听到一声钟鸣,白汐已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因为顷刻间已经耳鸣,视线中静静沉睡的胡尔烈也被遮挡住。
一群黑色羽毛覆盖在巨石之上滚滚翻涌,像黑色海洋吞噬了胡尔烈的身体。
天葬,超度......
几个字在白汐脑中闪过的瞬间,海水退潮,白汐看到苍白巨石上只留下一滩血迹,红得刺眼,红得剜心,白汐脑袋一沉,从天上掉了下去。
“白汐!!”
当白汐睁开眼时,看到幽蓝天空变得灰白,耳边传来先知长老和祭司大人的声声对话。
“您确定白汐曾在青云峰救下的那个少年,就是下一代灵鹫?”
“正是,如果不是胡尔烈气数将尽,我也不会清楚看到下代灵鹫的准确位置。”
“神算子和灵鹫,真是命运缠结啊。
“放心吧,我们失去的,终有一天会回归大穹。”
“如今大西北已被占,下一步狼族定会来长白山,金旭叛变再加上女兵和角雕大部分染病,本就兵力不足,还因病毒闹得人心惶惶,当务之急是赶紧找来下代灵鹫,国不可一日无君,我现在立刻前往静安寺!”
“稍安勿躁,你可知灵鹫此时就在那个偏僻的静安寺,云烛方丈咱们都打过交道,他不一定放人啊。”
“什么?下代灵鹫去当和尚了?”
“是不是和尚,还不清楚,总之此事咱们得想个办法。”
“我去找他!”白汐翻身坐起来,身上裹着一件道袍。
“白汐?”先知长老声音透出一丝喜悦。
“变了,头发变黑了。”祭司大人点点头,“白汐,一会儿我把你带出结界,从今往后,你就回到......”
“我可以离开穹朝。”白汐打断祭司大人,撑着身子站起来,身子晃了两晃又立刻挺直胸膛,眼睛望向远处嗜血的巨石:
“但我一定要帮胡尔烈夺回他失去的东西。”白汐泪水遽地决堤,“否则......否则我就跳进这湖里,跟他一起走。”
“混账!”先知长老气得浑身哆嗦,祭司大人拍着翅膀飞起来:
“长老息怒,白汐和胡尔烈情分深重,也许是冥冥注定无法左右,不如就让白汐去吧,是他救了那个少年,我相信白汐会把灵鹫带回穹朝,这样他心里也能好受一点。”
先知长老:......
*
再次坐上直升飞机,白汐已经不敢看前方的驾驶位,只使劲偏着头紧盯窗外,甚至余光都被手遮着,因为他会一遍一遍回忆胡尔烈的背影。
会一遍一遍想起自己就在前阵子,还幻想胡尔烈驾驶飞机带自己飞到边境,然后胡尔烈变回胡秃鹫领着一头白秃鹫飞出国境,环游世界......
“小平头。”白汐喊了一声,喊出了哭腔,幸好被轰隆隆飞机声遮盖,白汐递出一封折好的信,封面写着几个字:
南王鬼鸮亲启。
平头哥飞到白汐耳边大喊,“给鬼鸮的?”
白汐点点头,压下胸中翻涌的惊涛巨浪,“想办法送到土皇帝手里!越快越好!”
“明白!我立刻去!回头我到静安寺跟你汇合。”
下了飞机,白汐没做片刻停留,找到静安寺时已天色擦黑。
“有人吗?”白汐扣响数次寺门却都没人应答。也许是寺庙里面太大?没人听到?
白汐真想变成胡秃鹫飞进去,但现在他已经彻底变回人。
白汐敲门敲累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无意间看到角落里立着一个小牌子:
前门不能开,后门打不开,急事请走偏门。
白汐:......
长老说的没错,这寺庙的确不走寻常路。
白汐腾地站起来拍屁股开始找门,绕着寺院外墙转一圈,没看见任何门。
白汐:......
我还就不信了。
白汐又转一圈,当他从东墙摆着一堆扫帚杂物处路过时,看到靠墙处还立着一个木梯,上面居然绑着个小木牌,刻着两个字:
偏门。
白汐:......
白汐脑子突然蹦出“狗急跳墙”四字,随后心里隐隐不安,觉着这寺里方丈百分百“不好对付”,估计不会轻易放人的。
白汐抓抓头,“那臭小子倒是听我话不寻死了,结果年纪轻轻跑荒山僻岭出家来了,真不省心。”
白汐一边碎碎念一边爬上了木梯。
寺院东侧一间屋内,一位老和尚正盘腿打坐,一个年少的和尚在老和尚眼前走来走去......
“方丈大师,您确定前门和后门都关了?”
“关了。”
“您跟弟子都交待了?让他们绝不能开门。”
“恩,苍蝇都飞不进来,只能爬进来。”方丈边说边从眼缝里偷瞥少年一眼,蓦地睁大眼:
“丁韵!你什么时候把头发剃了?我可告诉你,当初我虽答应收留你,但绝没真要收你当弟子,你现在已经变成鹰,又有了灵鹫的记忆,还不赶紧给我回你的穹朝去!”
“我不走。”
“你不是要报恩吗,你恩人都找上门了,你还不走?”
“我不需要报恩。”少年眼中一瞬间闪过连天烽火,一瞬后又硝烟弥漫归于沉寂,“我和他......两清了。”
少年盘腿凑到方丈身边,“我现在只想当和尚。”
方丈:......
“要演和尚你自己演啊,我可不配合你!”方丈身手矫健跳下炕,佛珠拨得“咔咔”直响,猛一推门走出屋,迎面撞上一个中年男子。
方丈:......
“打扰了大师,我,我冒昧翻墙进来了,那个啥,我是实在有急事要寻个人。”白汐局促抓抓脑袋:
“请问咱庙里是否有个大概十八九岁少年,身高得有一米八几吧,然后......”白汐心说还真不知道怎么形容了,毕竟当初那小伙子灰头土脸根本看不清脸。
“他在屋里,你进去吧。”
白汐:!?
屋内少年:......
白汐连忙道谢,却忽然拦住方丈,“那个......”白汐虚着声音,“还想跟您打听一下,那个少年是不是已经出家了?”
“咳。”方丈咳了一声,“恩,出家了,法号......丁子户。”
“钉子户?哦对了大师。”白汐再次拦住方丈,搓搓手左右张望一下:
“还想跟您打听个事,就是......咱寺里的方丈好说话不?我要是想把钉子户带走,不知道他能不能同意。”
“同意,赶紧让他搬走!”
白汐:......
方丈甩袖子走后,白汐咔吧咔吧眼,好像反应过来刚才那个老和尚应该就是寺院的方丈,云烛大师......
这就轻轻松松放人了??
是不是有点儿太容易了......
这也不像先知长老说的那么困难啊......
白汐懒得去想,这些天难得心里松快一回,他立马拢拢头发,开始组织语言,想着先说什么后说什么,怎么跟臭小子把话说清楚讲明白。
白汐捋着思绪,觉着语言组织得差不多了,于是装满一肚子话敲了两下门,直接走进去。
昏暗灯光下,白汐看到一个和尚盘坐炕头,竟有着一张和胡尔烈一模一样的脸......
“!!”白汐猝然怔住,猛地揉下眼,又揉了第二遍,第三遍。
是他,是胡尔烈!!!
白汐嘴角合不拢,骤然冲上前一把抱住和尚,泪水轰然奔涌,“萌蛋子!萌蛋子......我的萌蛋子......”
“施主,你认错人了。”和尚轻轻推开白汐:
“我叫丁韵,不是你口中的萌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