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年往桌子上付了饭钱,起身欲走。
“这位公子”老板将他喊住,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道:“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顾辞年脚步未停,摆了摆手,声音飘远:“下次可以试试牛肉做辣的面。”
闻声,老板身体呆愣住,眼底闪着泪光震惊的望去,声音的主人与那人重合。
“爹,怎么了?”身后传来疑问声,是刚那拉面人。
男人擦了擦眼角,激动道:“他,他终于回来了。”
“谁?谁回来了?”
顾辞年大步追上早就走远的时阡,“怎么不等我?”
时阡:“你是红绿灯?还需要人等。”
顾辞年:“…”
俩人在街道上漫无目地的走着,一前一后。
一顶轿子忽的从街巷中窜出,小窗处的轿帘被风轻轻吹起,轿子里的女子露出面容。
是她!哪个没有脸的心柔。
“跟上他!”
时阡和顾辞年小心的跟在身后,轿子一路朝着西去。
在这座城的最西边有一座寺庙——鸣望寺。
传说鸣望寺的玄空主持是个大智慧,大功德之人,鸣望寺的香火也很是旺盛,许愿皆能如愿,无数人前仆后继只为主持明指。
一路之上已经有不少人前去上香。
门口人群络绎不绝,寺院上方金光笼罩,钟声响起悠远群长…
时阡望着这座寺院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轿子在门口处落下,随从的仆人将轿帘掀起,转身蹲下,轿子抖动两下,里面的人轻轻一跃趴在仆人背上。
时阡蹙眉看去,这是?她不能行走?
怪不得…
仆人背着女子朝寺院里走去,时阡立马跟上,刚走两步察觉不对,转身看去顾辞年杵愣在原地。
风吹乱他额头碎发,眼眸黯淡无光,眼神空洞苍凉,单薄的站在那,个人有股令人窒息的破碎感。
时阡心中一紧,觉得他好像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
他快步走到他面前,神色自若问:“你怎么了?怎么不走?”
顾辞年勾唇淡淡一笑,眸底一丝光彩也没有,“没事,你这是在担心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时阡拍开他的手,“想什么呢你,你到底进不进去?”
“我在外面等着你,乖,自己去,别一会都离不开我。”
“有病。”
时阡不再搭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还是不放心的回头一看,确认顾辞年站在原地,才进去。
顾辞年望着时阡的背影,他眼眶红了一圈,身躯微微颤抖,手指轻轻摩擦着。
这偌大的寺庙让他止步于此,无数惨叫声在他耳边响起,咒怨、不甘、痛苦,惨绝人寰。
时阡静静地跟在那名女子的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眼前那长长的台阶之上。
只见那台阶宛如一条蜿蜒曲折的巨龙,一直延伸至视线所不能及的远方,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时阡微微愣在了原地,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定了定神,缓缓回过神来,然后开始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朝着上方走去。
随着脚步的移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逐渐在他心头弥漫开来。
每往上踏出一步,那种难过的感觉便会加重一分,仿佛有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时阡却不知道这种悲伤究竟源自何处。
他只是默默地走着,思绪如同乱麻般交织在一起。
终于,当他抬起头望向那台阶尽头的时候,突然间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上传来了一丝凉意。
时阡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触摸过去,竟然发现一滴晶莹的泪水正顺着自己的眼角缓缓流淌而下。
他不禁有些惊愕,呆呆地凝视着指尖的那滴泪珠,喃喃自语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那一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得朦胧不清,仿佛被一层浓雾所笼罩。
原本清晰可见的周遭影像如同幻影一般渐渐消散,直至完全消失不见。
一个身着鲜艳红衣的少年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面前。
只见那少年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每走一步便屈膝跪地,紧接着便是重重地磕头一次。
他的动作如此虔诚而执着,仿佛在诉说着内心深处无法言说的苦痛与祈求。
一步一跪,一步一磕。
时阡见状,心中不禁一惊,连忙快步跟上前去。
可是无论他怎样努力靠近,都始终无法看清少年的面容。
唯一能够看到的,只有少年那已然磕破、鲜血直流的额头。
少年似乎全然感受不到疼痛,依旧沿着这条漫长的道路一路磕行至尽头处的大殿门前。
他继续面对着庄严的佛像不停地磕头,发出一阵又一阵沉闷的“砰砰砰”声响。
少年的口中不断说着什么,时阡根本听不见看不清。
眼看着这一幕,时阡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制止少年这种近乎自残的行为。
可当他伸出双手试图去阻拦时,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掌竟然直接穿过了少年的身体,就好像对方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
他望着摸了空的双手,怔了片刻。
再也忍不住了,全身泛起颤栗,肩膀微微颤抖着,用手捂住双眸,泪水顺着指缝无声的流下。
时阡不知道为什么,少年每一下的动作都重重的磕在他心上。
“施主,这位施主。”
耳边突然传来禅音,瞬间将时阡拉回。
时阡重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变回了刚才的模样,自己则站在大殿前,一位小师傅正唤着他。
所以…刚才的一切都是幻想。
“抱歉,是我碍事了么,”时阡回应道,眼底还残留着泪意。
小师傅道:“不,请您跟我来。”
“去哪?”
时阡跟在小师傅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光影透过窗子照射在人身上,暖暖的。
随即小师傅在一偏殿门外处停下,掌心相合,毕恭毕敬道:“主持,人带来了。”
“施主,您可以进去了。”说罢便离去。
时阡微微颔首,抬步向里面走去。
空旷的大殿中,一座香案上,点燃着一排排一盏盏的莲花灯,灯芯摇曳着,火光明亮。
正中央蒲团之上,端坐着一位老者。
这位老者身着一袭土黄色的袈裟,那袈裟历经岁月的洗礼,袈裟的边缘已经微微磨损,透露出它所经历过的风雨沧桑。
老者面容慈祥,双眸深邃如潭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智慧和阅历。
他的眉毛修长且浓密,如同两道墨色的弯月,轻轻垂落在眼角两侧,鼻梁挺直,嘴唇紧闭,给人一种庄重肃穆之感。
时阡漫步上前,双手合十虔诚恭敬道:“玄空主持。”随后双腿盘立而坐。
玄空主持:“这位公子途越千年而来,看这千年之变,可曾有所感悟。”
时阡身体一怔,抬眼看去,玄空声音空酊,穿透千里渗过人心。
“还望大师明示。”
玄空主持声音幽幽响起,一字一句:“一入凡门深似海,万事皆由天定,羁绊跨越千年,生生世世轮回不朽。”
“轮回不朽…”时阡喃喃自语,心中疑惑更甚,问道:“大师,何为羁绊跨越千年?这生生世世的轮回不朽又作何解?”玄空主持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洞悉了一切秘密。
“天机不可泄露,”玄空主持双手缓缓转动手中佛珠,老衲与公子有缘,只能道一语:“一个人,一座城,自生为祭,生死轮回。”
时阡眉头紧锁,毫无头绪,“我不明白…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人?什么城?”
玄空主持长叹了一声,目光变得悠远,“是错是对岁月早已证明,爱一人又何来对错之分。”
“公子,务必珍惜眼前之人,阿弥陀佛…”
时阡脑袋发沉耳朵嗡嗡作响,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刚才玄空大师的话。
脚下的步伐都虚软起来,他不明白大师话中之意,心口一揪揪的疼,好像…好像什么重要的事被遗忘了。
一直走到正殿前才缓过来。
“哎哟,不好意思…我没注意。”熟悉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时阡抬眸望去,正是前来上香的阿莺和清涟,她们不小心与正要起身的心柔相撞。
心柔道:“无碍。”随从仆人立马将她扶住背起,欲要离去。
清涟却急忙将人拦下,“姑娘,且慢。”
时阡心中一顿,这是发现了?
“怎么了?”心柔随疑问,还是叫仆人留下。
丫鬟作势挡在女人面前。
阿莺拉住清涟的袖子,小声嘀咕道:“你干嘛呀!”
“这位姑娘的簪子好生漂亮,不知哪里所得?”清涟目光凌厉,直勾勾的盯着她头上戴着的簪子。
“你什么意思?”丫鬟不悦清涟的语气,问道。
心柔倒没觉得有什么,还以为清涟是觉得她的簪子漂亮,“月儿,无碍。”
说着将头上的簪子取下,递给清涟观看,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娇羞,“这是我未婚夫所赠,我觉得很漂亮,姑娘也觉得嘛?”
清涟拿过玉簪细细观赏,簪体碧绿光洁,雕刻精美绝伦,吊坠一晃晃的,尾簪处还刻着一个细细的柔字。
“是很漂亮,谢谢。”清涟将簪子交还。
丫鬟接过给心柔轻轻带上,“小姐我们走吧。”
一主二仆便这样离去。
“小姐啊,您也太好说话了,您知道嘛刚才那女子人,可是万花楼的头牌花魁,”丫鬟一脸鄙夷,不屑道:“您就不该搭她,免得惹上一身骚。”
心柔微微一怔,道:“那还真是可惜了,她长得如此美,却自甘堕落红尘。”
“美什么美,那几小姐您万分之一。”
“你啊,若发大胆都敢取笑我了。”
丫鬟挠挠头调皮一笑。
阿莺伸手在清涟面前晃了晃,自那女子走后她便愣神在了原地,不解的问:“你今日是怎么了?这么冒失呢?”
清涟收回视线,微微摇头,不知为何下意识的将人拦住。
“那个簪子是成安哥哥曾与我描述送与我的,他说会让人打造一枚独一无二的,她所带的与他描述的十分之像。”
阿莺:“不会吧,你是不是看错了,人家可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会吧…难道周成安他?”
“不会的!定是我看错了。”清涟急忙否认,“定是我看错了,今日是怎么了眼皮直跳,心头也很是不安。”
“算了,别想了,快来上香。”阿莺拉着她在蒲团上跪下。
清涟收回胡思乱想,虔诚的跪下许愿。
时阡从红柱后走出,看着清涟的背影心想,你可没看错,那就是你成安哥哥送的。
他不打算再做逗留,毕竟顾辞年还在寺庙外等着自己。
时阡匆匆往外走去,心里总是觉得不安。
寺庙之外,顾辞年静静地斜倚在门前的一株梅花树下。他修长的身姿微微前倾,仿佛与这株梅树融为一体。
只见他手中随意地把玩着一枝已经干枯的树枝,眼神却有些迷离地望向远方。
此时,一阵微风轻轻拂过,树上的梅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有几瓣洁白如雪的花瓣恰好落在了他宽阔的肩头,那些花瓣在他的衣衫上显得格外醒目,更衬得他个人如同从画中走出一般。
“顾辞年。”
顾辞年手中动作一顿,“咔”的一声将枯枝折断,抬眸看去正是赶来的时阡。
“怎么才出来?”
“嗯。”时阡将他肩头的梅花拿下,放在手心让风将他轻轻吹向天空。
时阡:“你觉得他会飞向哪?”
顾辞年:“飞去它想去的地方。”
时阡听了顾辞年的话,问:“接下来会怎样?”
“这里是她的执念,会按照之前所发生的上演。”顾辞年淡淡道。
两人相视一眼,并肩往山下走去。
而此时在寺庙内,清涟上完香后心中仍难以平静,他迫切的想要看到成安哥哥。
阿莺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提议早些回去。
“我们回吧。”
“好。”
俩人刚走出殿门,玄空主持不知何时出现,与清涟擦肩而过时像是喃喃自语,嘴道:“若仍执着此事定会万劫不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执念太深终归害人害己。阿弥陀佛。”
阿莺没听清,疑惑道:“这大师在说什么呢?”
清涟捏紧手中的帕子,脸上的表情扭曲,并未回应,只是加快了脚上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