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期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戚许手肘撑在膝盖上, 双手交叉托举着下巴，有点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和虚空里的某个人对话。
“不管它说的没用是指什么, 至少能肯定一点, 地下城绝不会一直这样下去, 变故随时可能发生。能将一个S级空间系异能者吓得躲进下水道，灾难的规模和烈度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
戚许眼神有些涣散, 嘴里喃喃道：“我唯一能想到的, 就是高发期时所有传送门同时崩解。”
江曜闭了闭眼睛，眼前似乎浮现出戚许描述的场景——
无数荒兽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人口密集的地区，举手投足间, 人类如同多米诺骨牌般倒下。
这件事并非没发生过, 就在二十五年前，传送门第一次出现时。
那时，几乎是一夜之间, 在世界上每一个人类聚集地里，忽然出现了白色的，类似游戏建模的传送门。
它可观不可触，就像是未知存在投下的幻影，仅仅是出现，就把脆弱的人类社会搅了个天翻地覆。
各种幻想、传说、鬼神暴论和胡言乱语满天飞，猜忌和试探也在悄悄蔓延。当民间乱作一团, 国家剑拔弩张之际, 有人无意间发现，传送门不再是虚影, 人可以穿过它，去往未知的世界, 且眼前会浮现两个全息屏。
除了人数，另一个上面标记着倒计时，和当初显示为问号，直到人类统一称呼后才更改为荒兽的数量统计。
于是，所有的猜疑在瞬间转变为对传送门，及其所连接世界所有权的宣言。国际会议上，曾经的宗主国和殖民地，就传送门的归属权开始扯皮。
只有华国，一直在号召大家冷静，搁置争议，共同研究。
不过他们也没有争论太久，因为很快人们就发现，无机物进不了传送门，广袤的土地无法开发。同时，嗅到生命气息奔赴而来的荒兽，更是摧毁了所有妄想，人们狼狈地逃出传送门，恐慌再次蔓延。
曾经有国家用热武器攻击传送门，结果是炸平一个街区后，传送门依然矗立原地，没有丝毫影响。
而事件最后的结局，便是所有传送门同时崩解，无数荒兽奔涌而出，人类付出全球人口锐减十亿的代价，才彻底消灭掉它们。
就在消灭这些荒兽的过程中，陆续有人觉醒异能，成为一方英雄。
而现在，传送门不再是当初只有低级荒兽为主的白色传送门，高级荒兽的出现，足以把曾经发生的大灾变推至灭世级。
S级异能者或许有反击的力量，可如果荒兽对有机物的影响被证实的话，S级异能者的努力也是徒劳。
没人能在荒芜的世界活下去。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们能做什么？如果事态比想象得更糟糕呢？”
戚许的声音听在江曜耳中，像是滑向深渊的呢喃，他想说点什么，却喉咙干涩，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也…许，没那么糟糕呢……还记得传送门的筛选机制吗？也许传送门的存在，就是为了给我们时间去改变这个结局。”
江曜越说越顺畅，越说越急切，不像是为了说服戚许，更像是自我催眠。
“那个世界失败了，不代表我们会重蹈覆辙，更别提你现在能读取异世界文字，邱院长他们在积极推进研究…还有墩墩……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江曜一脸莫名地看着戚许，被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满头雾水。
“你觉不觉得，我们俩有点像那个寓言故事里的瞎子和瘸子？”戚许撑着下颌骨，歪头看着江曜。
江曜沉默片刻，忽然长舒一口气，学着戚许的动作撑着下巴道：“那不然呢？我们俩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能一起一条道走到黑。”
“一条路走到黑啊……”戚许看着空旷的地下室，过了一会一拍膝盖站起身，“是，就像你说的，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比现在更坏了，与其去想事情结局究竟会怎么样，不如先尽力去做！”
江曜头点到一半，忽觉不对：“我说过这话？”
戚许动作一顿，假装没听到，转身规划道：“最近天凉了，我估计遗迹资料也快发过来了，咱们把地下室改造一下吧。”
江曜犹犹豫豫地站起身：“行，你说怎么改就怎么改……我什么时候说的那句话？我怎么不记得了。”
戚许充耳不闻：“有我在暖气无所谓，但得收拾出一个墩墩活动的空间，还得放个桌子，方便我办公。饮水机也得整一个，免得跑上跑下的麻烦……”
江曜跟在戚许身后，默默记下要改的地方，脑子却始终惦记着那句话，直到躺在沙发上都还在琢磨。
他思来想去，如果不是自己突然老年痴呆，唯一的可能，就是被白酒打败的那个晚上。
可是什么情况下，他会说出那句话？
江曜只记得他和戚许偷了陆超的老白干，然后就坐在这张沙发上，闷头喝了小半杯，之后他视线开始模糊，戚许被他挤出了小鸟嘴……然后……
“操！”
江曜垂死病中惊坐起，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像是要穿透黑暗，看清脑海里浮现的记忆片段。
许久之后，他摇着头缓缓躺下。
怎么可能？如果是真的，戚许会放过他？按戚许的脾气，晚一秒举行火化仪式都是看在曾经同窗的份上。
结果戚许不仅没动手，第二天还只是小发雷霆？
这和亲口说对他有好感有什么区别？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还是早点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第二天早上吃早餐时，戚许边给墩墩戳破小笼包的皮，边对江曜说：“上午除了出去看看传送门的情况，顺便再去趟超市，买点布置地下室的东西。你记得一会去地下室，把那些报废的东西搬出来，我已经跟陆超说了，让他联系收废品的……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江曜收回盯着戚许唇瓣的视线，低头咬了小笼包，被滚烫的汤汁烫得嘶了一声。
戚许皱皱眉，抬手抹了下嘴角，又低头看看手背。
没东西啊？
吃完饭，三人上街采买顺便抓线，等下午回到破晓，戚许接到邱旭中打来的电话，说是军方已经整理好所有保存遗迹的图片视频资料，由硬盘的形式存储，问他们什么时候去拿。
戚许当即决定去拿硬盘，打扫、布置地下室的工作交给江曜。
这一幕正好被要下班的破晓员工们发现，几人缩在墙角窃窃私语。
“我怀疑，会长把地下室改造成游乐园了。”陆超客观理智地分析道，“今天一大早他就让我去联系收废品的，说要把地下室的废品都卖了。现在又买了一堆小孩子用的东西。”
“改就改呗，地下室那么大一块地方，放着也是浪费。”郑筱希玩着手机道。
“是，地下室这些其实都无所谓，我就是好奇，昨天会长他们去香岛做什么？”聂知颖双手环胸靠着墙，“据说，军方封锁了香岛港口整整八个小时，隔离帐篷把大型传送门都包在里面了。”
顾兵左右看看，犹豫道：“也许…是军方清理遇到问题了？”
“那不会把传送门包那么结实，塑料薄膜又挡不住荒兽。”何大勇摆摆手。
众人冥思苦想，最后还是徐常恩路过说了一句话：“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呗，按正副会长的性格，如果不能说，他们也会直接说，不会拐弯抹角骗你们。”
几人闻言对视一眼，最后都看向了聂知颖。
聂知颖思忖片刻，一咬牙：“行，等会长回来我问问。”
谁知等聂知颖堵住拿到硬盘回来的戚许，磕磕巴巴问出疑惑时，戚许还真的如实回答了。
“什么？！”
听到戚许去香岛是因为那里的地下城发现大型遗迹，而他能读取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戚许却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件事麻烦各位保密，但同时，也希望大家帮忙留意相关信息。如果真的能得到并解析异世界的技术，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件好事。”
见聂知颖几人呆呆地点头应下，戚许指了指地下室：“那我先下去了。”
说完，他走进楼梯下的小门，把不断响起的“卧槽”声甩在身后。
下到地下室，戚许把硬盘连上电脑，翻阅资料的同时，和江曜说起了这事。
“我把能读取异世界文字的事跟知颖姐他们说了，让她们也帮忙收集遗迹信息。他们天天下地下城，接触的人多，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线索。”
话音落下，没有回应。
戚许不满地抬起头，冲似乎在专心布置地下室的江曜喊了一声：“喂！说你是瞎子你还真聋给我看啊？”
江曜转头看过来，只一秒视线就不由自主地下移，然后飞速飘走，嘴里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都行，你说了算。”
戚许无语了，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走到江曜身边踢了他一脚：“你怎么回事？今天一天和我说话都在走神！”
江曜扭过头：“没有。”
“没有？！”戚许冷笑一声，走到江曜面前，“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江曜看着猝不及防出现在面前的戚许，视线刚聚焦就忍不住往下滑，过于明显的移动轨迹，瞬间就让戚许抓住了端倪。
“你到底在发什么癫？为什么老盯着我嘴看，我又没吃……！”戚许抹唇的动作一顿，场面瞬间冻结。
终于意识到江曜在看什么，同时也回忆起那个莫名其妙的吻，戚许整个人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而江曜呢，原本还只是怀疑，此时此刻却因戚许的反应得到证实，傻眼的同时被巨大惊喜击中，大脑瞬间宕机。
居然是真的？！
他真的亲了戚许！而且没被火化！
他好端端地站在这，戚许不但没杀了他，还和他并肩处理了大型遗迹的事，今后还要携手共渡难关！
戚许还说他们是瞎子和瘸子，只有互相扶持才能走下去！
这不是结婚是什么！
等等，他们已经结婚了，那下一步是不是就可以……
“你他妈再乱看信不信我把你骨灰扬了！”
江曜立马把视线从形状姣好，怎么看怎么好亲的唇上移开，望向十五米高的天花板。
“抱歉，我那天喝醉了。”江曜仰着头，唇角不由自主地翘起，“下次不会了。”
“操，要不是看在你喝醉的份……靠！什么叫下次！你他妈还想有下次？！”戚许一把拽住江曜的衣领，怒目圆睁，眼角绯红。
一看就很好亲。
“我想啊，”江曜像是被蛊惑般，慢慢低下头：“其实我一直都……”
都什么？
戚许的心脏漏跳一拍，眼瞳微微发颤，只有抓着江曜的手用力得指关节都开始发白。
“爸爸你看！”
就在这时，墩墩的声音忽然响起，戚许瞬间从那种被蛊惑的氛围里惊醒，一掌就把江曜推出了二里地。
“看什么？”戚许三两步走到墩墩身旁蹲下，努力忽视发烫的脸颊和耳廓。
“看这个～”墩墩指着自己面前的空气，“墙墙！”
“墙？什么墙……操！”戚许摸着看不见的空气墙，人都傻了，“你什么时候……不对，你不是只是看了一眼吗？！”
这就学会了？！
墩墩嘿嘿一笑，扑进戚许怀里：“爸爸～墩墩厉害吗？”
“厉害…太厉害了……”戚许既觉得荒谬，又觉得这事放在墩墩身上十分合情合理，最终也只是抱起儿子，亲亲他的小脸，“我们墩墩真的太厉害了！”
墩墩也亲亲爸爸，撒着娇说：“以后墩墩抓…爸爸不进去！”
戚许一怔，心都快化成一汪水了：“好！以后就交给墩墩，爸爸当啃儿族！MUA！”
江曜远远看着这一幕，无奈地笑笑。
算了，慢慢来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戚许和江曜白天带着墩墩抓线，晚上一个陪墩墩玩顺便看遗迹资料，另一个进地下城清理，时不时发现一个中型地下城便进去小赚一笔，日子过得很平稳。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平京传送门开启始终维持在低谷期的现象，终于引起异能管理局的注意。可本来传送门的出现就毫无规律可言，管理局研究半天，也只能将原因归咎于运气好。
“毕竟是华国的政治文化中心，传送门少发是件好事。”邱旭中笑着说。
戚许和江曜对视一眼，点头附和：“您说得对。邱院长，今天特意叫我们过来是有什么事吗？还专门要我们带上墩墩。”
“当然是好事，”邱旭中说着，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我们在实验室完美复刻了传送门金属丝。”
“真的？！”戚许眼睛一亮，连忙追问，“效果呢？能实现传送吗？”
“这不就是让你们带着墩墩来的原因吗？其实除了金属丝复刻，还有个实验必须墩墩到场我们才能验证可行性。”
“什么实验？”
“能源替代实验。”邱旭中说着，带着一家三口进入实验大楼，乘电梯前往负一楼。
“我们扫描了那个传送门才发现，那些金属丝下面的石槽里，镶嵌有能源矿石，整个传送门就是用能源矿石供能。虽说现阶段能源矿石产出还算平稳，但为了将来，我们必须考虑用现有能源替代它们。最佳方案就是用电。”
戚许立刻明白为什么邱旭中要墩墩来了，因为他能看见空间传送的线。
按科学家的说法，那些线其实是折叠的维度。瞬间移动也并不是人从A点出现在B点，而是AB两点被折叠重叠在一起，是空间上的位移，而不是人的移动。
抵达实验室，戚许和江曜不仅仅看到了诸如周宝珠、孙凌川、薛明这样的熟面孔，也看到一些新面孔，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头发花白，神色憔悴却暗含激动，看着墩墩的眼睛闪闪发亮。
“这几位都是高能物理研究所的院士，这位是……”
“好了老邱，介绍的话就免了，还是尽快开始实验吧！”地中海造型的老头搓着手迫不及待道。
邱旭中只能点头道：“行，那就不废话了，直接开始。”
一行人走到准备好的试验场，戚许这才看到，科学家们一比一制造了一个水泥浇筑的复制品，就摆放在圆形传送门旁边。水泥制品的凹槽里没有安装金属丝，但有一截截裸露的电线从凹槽里伸出来。
“首先实验复刻品是否能投入使用。”一位女性院士介绍道。
话音落下，几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抬着金属丝上前，把它放进了圆形遗迹中。
刚放好，所有人便转头看向墩墩，热切的眼神吓得小孩直往爸爸身后躲，肩膀上的小凤连忙张开翅膀，意图用它三指宽的翅膀挡住墩墩。
戚许见状连忙蹲下安抚道：“没事墩墩，爷爷奶奶们只是想问你，有没有在那个上面，看到开洞洞的线线？”
墩墩探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有线线。”
“成功了！”
“好好好太好了！”
“终于啊！”
即便在场的每一个老人家，都拥有不止一个科研成果，甚至还有获得国家徽章的大人物，但此时此刻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最纯粹的喜悦。
尽管金属丝的成功复刻，只是实现传送门技术的第一步，能不能真的实现传送，传送的距离有多远，会不会出现新的问题，这些都不可知。
但至少这一步，证明了他们多年来的坚持没有错，用本土技术合成地下城金属并不是走弯路，而是着眼未来能持续发展的真理。
“好了好了，庆祝一下也就够了，重点是下一步。”孙凌川站出来主持大局道，“把这个搬过去……”
话没说完，金属丝就飞了起来，在众人的注视下，稳稳地落在了水泥复制品的凹槽内。
“需要把电线拧在上面吗？”江曜开口询问。
短暂的安静后，一个院士点头道：“需要，而且最好点对点连接，不要错位。”
江曜颔首，一抬手，多达几十处的裸露电线就从下面冒了出来，然后自动缠绕在金属丝上，全程只用了三秒钟。
“好了。”
又过了两秒，孙凌川走到蓄电池旁，手按在开关上，深吸一口气：“准备通电，三、二、一——！”
开关按下，没有火花四溅，没有电流作响，所有人又看向墩墩。
这一次墩墩没有怕，盯着水泥复制品看了一会，摇摇头：“没有线线。”
“怎么会呢？连接能源矿可以，用电就不行？”
“应该是能源转换问题，毕竟是两个体系。”
“可是能源矿发电也是拿去烧啊？国外有发现其他使用方式吗？”
“他们研究方向就和我们不一样，而且人类科技只会烧开水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其实只用能源矿也不是不行。”
“行什么行，人工采矿效率低不说，产出还基本被国外垄断，如果我们未来想普及这项技术，还要受他们制约吗？”
“如果传送门技术能普及，那攻守之势易也，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求他们，是他们求我们！”
“我还是觉得靠地下城产出不靠谱，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断供了。”
“咳咳，诸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周宝珠用她独特的嗓音打断众人的争论，提出自己的见解，“我在想，实验失败会不会是功率太低导致的？能源矿的燃烧效率可比煤炭高得多啊。”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下一秒，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有没有容量更大的蓄电池？”
“还用什么蓄电池啊，直接把电线接到总闸上！”
“江会长，麻烦你搭把手。”
就这样忙了十几分钟，电路改造完成，孙凌川在万众瞩目中拉下电闸。
所有人都看着墩墩，墩墩看着水泥复制品，很快，大眼睛亮了起开：“爸爸，线线出来——！”
啪嘭！
墩墩的尾音消散在黑暗中，实验室、平京大学、破晓总部、大学城、乃至整个平京市，在这一瞬间，电力清空。
许久之后，黑暗中有人说了一句：
“至少实验成功了，咱们出去搓一顿好的吧？”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