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节的西郊梅园, 梅花已谢了大半,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这地方僻静, 工作日午后,几乎见不到人。
温夜澜提前十分钟到了。他站在记忆里那棵最大的梅树下,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树皮。小时候,白玉常带他来,指着这棵树说,等它开花的时候, 给小澜折最好看的那一枝。后来某一年, 白玉真的折了,偷偷藏在书包里带给他,花瓣都压皱了, 他还宝贝似的夹在书里很久。
回忆带着陈旧的暖意,此刻却像细针, 扎得他心口发疼。
三点整,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温夜澜转过身。
白玉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 身形挺拔,脸上一如既往的带着温和笑意, 眼神落在他身上, 细细打量着。“小澜,”他开口,声音有些虚弱, “你来了。”
“玉哥。”温夜澜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
白玉走近几步, 视线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黑。“没休息好?”他语气关切,如同以往每一次发现他状态不佳时那样。
温夜澜摇摇头, 没接话,直接问:“你想说什么?”
白玉的笑容淡了些,转身向亭子里走去:“进来坐吧,站着说话累。”
温夜澜走上台阶,在石桌另一侧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距离不远不近。
亭子里已经放好了一套茶具,白玉坐下,开始泡茶。热水冲进茶壶,蒸腾起白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脸。
“还记得这个地方吗?”白玉的声音从雾气后传来,带着点回忆的悠远,“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才七岁。那天下着雪,你穿得单薄,手冻得通红,站在园子门口不肯进去,说门票太贵。”
温夜澜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边缘冰冷的纹路。
“我拉着你进来,告诉你不用花钱,我说这是我家的园子。”白玉将第一泡茶倒掉,重新注水,“你那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问我,玉哥,你家是不是很有钱?”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
“其实那时候白家还没到现在这个地步,这园子也是租的场地办活动。但我就是想让你觉得,我能保护你,我能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茶水注入杯中,清澈的茶汤泛着淡金色。
白玉将其中一杯推到温夜澜面前。
“后来每次你不开心,或者被你爸妈骂了,被你哥欺负了,都会跑到这里来。有时候是夏天,有时候是秋天,梅花没开,园子里空荡荡的,你就坐在这个亭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温夜澜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没有动。
“我记得有一次,你被你爸用皮带抽了,背上都是伤。你跑到这里,趴在这个石桌上哭。我带了药箱过来,给你上药。”白玉的声音低了下去,“你那时候才十岁吧?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背上全是淤青和血痕。我问你为什么挨打,你说,因为你哥弄坏了你爸的古董表,却说是你弄的。”
温夜澜闭上了眼睛。
“我给你上药的时候,你疼得发抖,但一声都没吭。上完药,你拉着我的袖子,说,玉哥,我以后能不能一直跟你在一起?”白玉停顿了很久,“我说,好。只要你需要,玉哥永远都在。”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指微微颤抖。
“后来你高中,我去了国外。我们见面的次数少了,但每次你遇到难处,第一个打电话找的还是我。”白玉看向温夜澜,眼神很深,“你记得吗?你大学那个男朋友……姓陈的那个。他把你写给他的情书拍下来,发到你们系的群里,嘲笑你缺爱,是个怪胎。”
温夜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那时候躲在学校后山给我打电话,哭得说不出话。我连夜买机票飞回来,找到那个姓陈的,还有那几个跟着起哄的人。”白玉的语气很平静,但温夜澜听出了底下压抑的冷意,“我让他们当着全系人的面给你道歉,删掉所有照片和记录。处理完,我带你出去吃饭,你一口都吃不下,只是看着我,说,玉哥,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所以谁都可以欺负我?”
“别说了。”温夜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白玉却像是没听见,继续往下说:“我告诉你,不是。你很好,比他们都好。那些欺负你的人,只是因为他们自己卑劣,见不得光。我说,小澜,以后有玉哥在,没人能再这样对你。”
他放下茶杯,瓷器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玉看着温夜澜,眼神里有种温夜澜从未见过的偏执的专注。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我。你被赶出家门没地方去,是我把你捡回来,你受伤了,是我给你上药,你被人欺负,是我拿着白家的名头给你做挡箭牌。小澜,这二十多年,你的人生里,哪一段没有我?”
“所以呢?”温夜澜抬起眼,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很冷,“因为那些,你现在就可以伤害我?”
白玉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温柔:“小澜,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温夜澜自嘲地笑了笑,“你把我和裴俨的照片放出去,让所有人都议论,这叫保护?”
“那张照片里,你的脸是模糊的,不会真的有人认出来。”白玉平静地说,“我只是想让裴俨知道,他和你在一起,会给你带来什么样的麻烦。我想让他收敛,让他意识到,他那个世界不适合你。”
“所以你就自己制造麻烦?”温夜澜觉得荒谬,“玉哥,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裴俨从我身边赶走,我就会回到你身边,像小时候一样依赖你?”
白玉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温夜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范青芝在宴会上的事,也是你安排的?”
白玉立刻摇头,这次回答得很快:“不是。我买下了她手里的所有照片,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彻底消失。我没想到她会回来,更没想到她会混进宴会。”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带着懊恼,“是我疏忽了。我以为给够钱就能打发她,我低估了她的恨意。这件事,是我没处理好,让你受到伤害了。小澜,对不起。”
温夜澜看着他脸上真切的歉意和懊恼,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松了。
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疲惫。
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白玉爱他,以一种病态的,控制欲极强的,自以为是的方式爱着他。
这种爱里有真心,有付出,有他童年最需要的温暖。但也同样充满了算计和操控。
温夜澜忽然觉得很累,他终于知道了答案,但好像无所谓了。
他慢慢站起身,白玉也跟着站了起来。
“玉哥,”温夜澜开口,声音很轻,也很清晰,“谢谢你。谢谢你小时候对我的好,谢谢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出现,谢谢你给过我一个可以躲的地方。”
白玉的脸色微微变了:“小澜……”
“但是,”温夜澜打断他,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白玉的表情僵住了。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温夜澜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你做的那些事,我不追究了。但到此为止吧。裴俨在查你,他不会放过范青芝那条线。你回美国去吧,别再回来了。”
白玉盯着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小澜,”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你就为了裴俨,要跟我断绝关系?我们二十多年的情分,比不过你跟他几个月?”
“不是比得过比不过的问题。”温夜澜摇摇头,“玉哥,你还不明白吗?问题从来不在裴俨身上,而在你身上。你给我的那些好,我都记着,一辈子都感激。但你不能用那些好,来绑架我一辈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是你养的小猫小狗,开心了逗一逗,觉得我走错路了就强行拽回来。我是个人,我有自己的选择,哪怕那个选择在你看来是错的,那也是我的选择。”
白玉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温夜澜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小澜!”白玉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你不能就这么走!我们好好谈谈,你把裴俨叫来,我们三个人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了。”温夜澜用力想抽回手,但白玉握得很紧,“玉哥,放手。”
“我不放!”白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失控,“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裴俨他根本不懂你,他给不了你想要的!只有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白玉。”温夜澜猛地转过身,直视着他,眼神冷得像冰,“放手。”
那眼神太陌生,陌生到让白玉下意识松了力道。
温夜澜抽回手,头也不回地朝梅园出口走去。
身后传来白玉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唤,但他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眼眶有点热,但他没有哭。
只是觉得空。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生命里被硬生生剜走了。很疼,但疼过之后,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走到梅园门口,正要推门出去,却突然顿住了。
门外的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库利南。
车旁,裴俨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温夜澜的心脏猛地一跳。裴俨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知道……
下一秒,他看到了裴俨耳朵里塞着的无线耳机。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是从裴俨身上,微弱但清晰地传出来的。
“白玉,放手。”
那是他刚才在凉亭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温夜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裴俨看着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摘下了耳朵里的耳机,大脑一片空白。他站直身体,将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监听器。
裴俨在他身上放了监听器。
所以他知道今天自己来见白玉,所以他跟了过来,然后他听到了刚才所有的对话。
温夜澜觉得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看着裴俨,突然笑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今天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