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问完了。
温夜澜像悬在空中, 等待着答案,一个关乎他们未来相处模式的,至关重要的答案。
裴俨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紧紧抱着温夜澜, 把脸埋在他肩头。温夜澜也不催他,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裴俨动了动。他慢慢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着, 脸上泪痕未干, 样子实在称不上好看。但他的眼神,变得清晰而坚定。
他看着温夜澜,看着这个清瘦却蕴藏着巨大力量的爱人, 嘴巴动了动,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承诺:
“一起。”
他重复了一遍,更用力地抱紧温夜澜, 像是要将这两个字刻进彼此的血肉里。
“夜澜,一起。我选一起。下次, 下下次, 以后每一次……我都选一起。我忘了……忘了你有多厉害,忘了你其实比我想象的……坚强得多。也……也比我更需要,被需要。”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思路渐渐清晰起来:“那些事……是挺烦的,压力也大。白家撤得不干净, 留下不少烂摊子,有些合作方趁机提条件, 公司里也有不同的声音……我确实……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头也时不时疼一下,烟……抽得是有点凶。”
他开始尝试着,按照温夜澜希望的那样,诉说那些他原本打算烂在肚子里的麻烦和负面情绪。虽然说得磕磕绊绊,只是开了个头,但这已经是巨大的突破。
“我总想着快点处理干净,让你安安稳稳的,别卷进来……但我忘了,在珠峰上,雪崩之后最早跑来救我们的,不是别人,是你。”裴俨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怎么会觉得......你扛不住呢?你说的对,相互扶持……我不该剥夺你这个权利。累了就跟你说,烦了也跟你抱怨,可能我抱怨起来不好听……你别嫌我。”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有些难为情。让他这样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承担责任的人,去袒露自己的脆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温夜澜一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裴俨说完,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的反应。温夜澜才叹了口气,有释然,但更多的是心疼。
“不会嫌你。”温夜澜吻了吻他的眼睛说,“抱怨也好,发牢骚也好,骂人也好……我想听。不好听也没关系。”他顿了顿,补充道,“总比什么都不说,让我瞎猜好。”
裴俨重重地点头。“嗯!”
两人就这样在床边相拥了许久,直到彼此的情绪都渐渐平复,身体的僵硬也舒缓下来。夜晚的深沉包裹着他们。
“累了。”温夜澜眨眨眼。这一番情绪交锋,消耗了他太多精力。
“睡觉。”裴俨立刻说,精神却松了很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松开怀抱,但还是牵着温夜澜的手,两人一起慢慢挪到床上。
裴俨习惯性地想把温夜澜捞进怀里,温夜澜却按住了他的手。“你先去洗把脸。”他看着裴俨哭花的脸和红肿的眼睛,“难受。”
裴俨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脸上紧绷绷的,有点不好意思,听话地起身去了浴室。温水扑在脸上,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狼狈的自己,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坏。至少,在夜澜面前,他可以不用永远完美,永远强大。
等他收拾好回来,温夜澜已经侧躺下了,背对着他这边,像是睡着了。裴俨轻手轻脚地上床,从后面贴过去,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温夜澜的腰,把脸埋在他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属于温夜澜的味道,香香的,安神。
他以为温夜澜睡了,也闭上眼睛,却听到怀里的人很轻地开口,声音因为困意有些模糊,
“明天早上,让阿姨熬点小米粥。别再空着肚子喝咖啡了。”
裴俨鼻子一酸,手臂收紧,低低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温夜澜又嘟囔了一句,声音更小了,几乎听不清:“……那个新开的蛋糕店,等你不那么忙了再说。”
裴俨心里又暖又涨。
“好。”
温夜澜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裴俨却很久没有睡着。他抱着温夜澜,脑子里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一切。三个问题。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今晚夜澜没有这么冷静又敏感地捅破这层窗户纸,他们之间会不会再次筑起高墙,甚至重蹈覆辙?
幸好。
他想,他何其幸运,遇到的是温夜澜,往后相伴余生的人也是温夜澜。
裴俨第二天醒得比平时早些。怀里的人还睡得沉,呼吸轻缓地拂在他胸口。昨晚哭那一场,把积压的疲惫和情绪都泄了出去,虽然眼睛还有点涩,但脑子却清醒不少。
他轻轻抽出手臂,起身去洗漱。刚换上衣服,床头柜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亮着,是助理的号码。
裴俨拿着手机快步走到客厅,才接。
“裴总,找到了。”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很快,“范青芝,还有白玉。在城西一个仓库里,白玉名下一个空壳公司的。我们的人盯了一夜,确定都在里面,没别人。”
“状态?”
“范青芝看起来……不太好。白玉一个人,没带其他人手,像是在专门等我们。”助理犹豫了一下,“裴总,现在怎么做?”
裴俨沉默了几秒钟。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清晨的天光透进来一道,照在地板上。
“知道了。”裴俨开口,“盯紧了,别打草惊蛇。等我通知。”
挂了电话,他走回卧室。
温夜澜已经醒了,正坐起来,手揉着眼睛,头发睡得翘起几缕。看到裴俨进来,他放下手,眼神还有些迷糊:“谁的电话?这么早。”
“助理。”裴俨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眼睛,“范青芝找到了。白玉也在。”
温夜澜揉眼睛的动作停住了。睡意瞬间从脸上褪去。
裴俨也没等他问,直接把助理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包括地点,两个人的状态,还有那句像是在等人。
“我的人已经围住了,随时可以进去。你怎么想?”他问得很直接,“是想等我这边把场面处理得更干净,人控制住,还是……现在就去?”
他把选择权,连同风险和责任,一起放在了温夜澜面前。
大概过了半分钟,或许更短。温夜澜抬起头,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直接去。”他说,声音不高,没有任何犹豫,“现在。”
裴俨点了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选。“好。我去安排车。”
“等等。”温夜澜叫住他,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我请假。”
他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拨通号码。裴俨跟出来,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
电话很快接通。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温夜澜放下手机,看向裴俨:“可以走了。”
裴俨看着他只穿着睡衣站在那儿,脚趾因为地板的凉意微微蜷着,心里软了一下,又有点酸。“去换衣服,穿厚点。”他顿了顿,“别穿好看的。”
温夜澜失笑。
二十分钟后,两人坐进了车里。司机开车,裴俨和温夜澜并排坐在后座。裴俨拿着手机,低声和另一头的人确认最后的部署。
“……外围留两组人,确保没有其他接应。里面的人等我信号,没我命令不许动白玉。”裴俨的声音冷硬,“重点看住范青芝,别让她出事,但也别让她乱跑乱叫。明白吗?还有,做干净点,别惹上一身腥。”
电话那头应了声。
裴俨挂断,把手机扔在一边,侧头看温夜澜,温夜澜穿着一身严严实实的卫衣,带着帽子,围巾,裴俨出门前恨恨的说不让姓白的多看见一点。
“怕吗?”裴俨问,伸手过去,覆在他握着杯子的手背上。
温夜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怕。”他停了一下,又说,“就是觉得……该有个了结。”
裴俨捏了捏他的手。“嗯。”
车子驶离市区,朝着城西方向开。周围的建筑逐渐低矮陈旧,最后拐进一片看起来早已停产的厂区。道路坑洼,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车子在一处围墙拐角停下,前面不远就是一栋灰扑扑的单层仓库,大门紧闭,窗户破损,看起来荒废已久。
助理低声说:“裴总,到了。我们的人在里面盯着,白玉和范青芝在仓库最里面的小隔间。”
两人下车。冷空气扑面而来,温夜澜被吹得缩了下肩膀。裴俨立刻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穿着。”
温夜澜没拒绝,拉紧了衣襟。
几个身形精干的男人靠拢过来,为首的朝裴俨点了点头,低声汇报了几句。裴俨听完,对温夜澜说:“人在里面。范青芝被关在里间,白玉在外间坐着。”
温夜澜点了点头。
仓库的大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空间很大,堆着些废弃的机器和杂物,光线昏暗,空气中灰尘的味道更重。地面积着厚厚的灰,能看见几行新鲜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最里面一个用木板隔出的小房间门口。
门口守着两个人,见裴俨过来,让开了位置。
裴俨握住温夜澜的手,牵着他,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走到门口,裴俨停了下来。
“怎么不进来。”里面传来白玉的声音,好像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裴俨推开门。
隔间很小,只有一扇高高的气窗透进一点光。里面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两把椅子。白玉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和长裤,坐姿端正,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瘦了些。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而在房间更里面的角落,用绳子捆着手脚,蜷缩在地上的,正是范青芝。
她头发散乱,脸上有污迹,身上的衣服勉强蔽体,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怨恨,在看到温夜澜的瞬间,那怨恨几乎要喷出来,又被更大的恐惧压下去。
她哆嗦着,想往后缩,却无处可退。
白玉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得诡异:“小澜,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
作者有话说:
双更结束!
被榨干了
谁来浇灌一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