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饰奢华的车厢内, 矮几上放着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裙装,月白色的衣料简洁又朴素,摸上去的手感却出乎意料地好。
长孙仲书捏着衣角将这身女式衣裙从矮几上拾起, 指尖轻轻一抖,裙摆便如波光粼粼的流水般施施然垂落。他本就聪明, 低头研究了一会儿,便琢磨出了裙上那些繁复系带的结法。
衣裙一上身,竟然大小刚刚好,几乎分毫不差。也不知道右贤王他们商队怎么会有尺寸如此合适的女式裙装。
马车内没有镜子, 长孙仲书也见不着自己穿上这身女装究竟是什么样, 但想了想,还是伸手将固定头发的玉冠取了下来。
既然要扮成姑娘,那发型自然也要兼顾吧……
长孙仲书不太确定地想着, 回忆着以前云国宫中宫女的发式,有点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探向了绸缎般光滑柔顺的墨发。
他自小被人伺候到大, 不会弄太复杂的发式,只好将上半部分乌发简单在脑后盘成一个松松的髻, 随手拿起矮几上和裙装一并送来的玉簪,斜插入发髻以固定。至于鬓角两边自然垂落的几缕发丝, 他试图挽起来, 然而试了几次没有成功,只能任由它去了。
右贤王本来还遣人送来了胭脂水粉,不过长孙仲书思量着反正都要戴面纱, 倒可以省下这一顿功夫,于是并没有动那些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小玩意儿, 攥住车帘的手踌躇了片刻,便抱着舍生成仁的大义毅然决然掀开了帘子。
明朗的日光一下跃然于眼前, 他抬起头,第一眼望见的便是一个抱臂背对他等待的高大背影。似是听到身后有动静,那道英朗俊挺的身影登时松了手转头,视线落到他那还没带面纱的脸上时,整个人却都骤然陷入了长久的愣怔。
“怎么了怎么了?”右贤王拨开周围一圈同样屏息呆愣的人群挤进来,“怎么都不说话——”
他的话声在一半也戛然而止,看着静静站在马车前那个雌雄莫辨的美人,大张的下巴以要脱臼的趋势缓缓下落。
月白色的长裙贴身勾勒出纤细的腰肢,明明只是普通的剪裁,却生生被衣架子似的身材撑出一股昂贵优雅的味道来。更别说柔顺乌发下露出的那张脸,未施粉黛,却连再上好的脂粉都恐伤了这昳丽殊绝的艳色,只一眼,便再无人能将视线从那动人心魄的美貌上移开。
“……”长孙仲书抿了抿唇,诡异沉默的画面让他怀疑起是不是自己的打扮哪里出了问题,又或者干脆实在太有碍观瞻,看把人都丑到原地震惊了。
“啊这。”右贤王神情有些呆滞,“这真是惊天动地的美女……”
最早陷入愣怔的赫连渊回过神来,他四下扫视,将周围一圈人对着长孙仲书发呆的模样收入眼底,心中莫名就泛起一股混合着骄傲和不爽的情绪来。
他重咳一声清清嗓子,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开口:
“都在这愣着干嘛?该干嘛干嘛去!”
单于的命令终于让周围人清醒过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当真以为自己看到了长生天座下的仙女。然而单于那冷峻的面色却又不得不让他们恋恋不舍地挪开黏住的视线,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脸上却还带着恍惚迷醉的神情。
阏氏下凡辛苦了……这才叫真正的盛世美颜啊!
长孙仲书低头扯了扯裙摆,抿紧的唇线透露出内心的一丝不自然。他抬起头,却只见到高大的男人又握拳咳了一声,微偏了头走近,坚毅的脸上似乎隐约发红。
月白色的衣角被男人轻轻从他手指禁锢间拉出来,摩挲两下,抚平了方才被他无意识弄出来的褶皱。
“要不……还是把衣服换回去吧?”
赫连渊轻声开口,眼神只自顾盯着一旁空无一物的空气,似是不太敢看他。
咦?
长孙仲书诧异地扬了扬眉,很快又想通原因,释然地叹口气。
“我也觉着我这副打扮不太好看——”
“不是的!”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赫连渊急匆匆地转头打断,神色真挚而执拗,“你永远是我心里最好看的人!不管男装女装,不管穿什么衣服,我都始终无法……”
他一下闭上了嘴,险些嘴快把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涌上的奇怪想法吐露出来。
我都始终无法,将视线从你整个人身上移开。
赫连渊的小指微微朝掌心内缩了一下,他并不十分明白,然而一些直觉告诉他,这句话有种悬崖旁策马的危险,一旦脱口,将有什么东西悄然滋生改变。
那双黑曜石般的清澈瞳孔依旧在望着他,静静的,让他想用指腹一点点在那狭长的眼角拂过,以最轻的力度。
不能再想下去了。赫连渊有些仓促地偏开视线,好在这时,他庆幸地听见长孙仲书略带疑惑的声线再次响起,将他从丝缕纠结的思绪中解救。
“那么,为什么要我换回去呢?”
赫连渊的神色有一秒的空白。
……还不如别救他。
要自己怎么说呢?因为霸道地不想让任何人见到这份特别的美,因为月白裙裾间这个盈盈袅袅的身影,合该被好好地珍藏起来,只需要有自己一个人久久注视就好?
赫连渊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奇怪了,明明知道是不对不合理的,可当面对这个人时,自己心底那股暗藏的独占欲便会挣脱他的自制力,毫无保留恣肆蔓延开来。
长孙仲书见他久久不说话,叹了口气道:
“还是就这样吧,除此之外也别无办法。毕竟斗笠只有你那一个。”
“不行!”
赫连渊下意识回口,等对上长孙仲书那双带着些微疑惑的眼睛,一咬牙,一跺脚,一狠心:
“斗笠给你。”
长孙仲书忽然有些不妙的预感。
赫连渊经过长达两秒的心理斗争,眼神逐渐毅然了起来,迈着大义凛然舍我其谁慨当以慷的步伐上前,坚定而决绝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我来穿女装!”
长孙仲书:“……”
一直在旁边悄摸摸偷听的右贤王:“……”
倒也不必!!
眼看着赫连渊就要上手扒人家裙子了,右贤王连忙咽下涌到喉咙口的一口老血,擦着冷汗冲上前阻止。
“哎哎,单于,别冲动啊!且不说这世界上哪里有你穿得下的裙装,便是你真寻着穿上了,怕是连瞎子也不会相信这是个女人吧?”
“那怎么办?”赫连渊倒还有些委屈上了,“他本来就生得好看,再穿上这漂漂亮亮的裙子,半道上被人见色起意欺负了怎么办?”
刚从巨大震惊中回过神来的长孙仲书不由得又一愣。
原来这才是他不希望自己穿女装的原因么?
右贤王忍不住又擦擦额边的汗,内心腹诽,就凭单于您这黏糊劲儿和一拳能打死头牛的身材,哪个不长眼的敢找死凑上来?
赫连渊还想再抗议一番争夺自己穿女装的权利,忽然感到衣角被人轻轻扯了下,一转头,正对上那张总是有本事令他目眩神迷的脸。
“不会的。”弧度优美的唇线似乎微不可察地翘了翘,“我就跟在你身后。”
赫连渊躁动烦恼的心一下就安静了下来,像被水洗过,清亮得能照见心尖尖上那不知不觉藏进去的人影。
可惜赫连渊没有空低头瞧一瞧自己的心,他所有专注的眼神都落在了站于身后一步的那人身上。
“不对。”
他忽然勾唇轻笑一声,摇摇头,把人拉到自己并排,松手的时候,指尖不小心与另一人的相错而过,微微的心悸与麻痒。
“你应该站在我身旁。”
好说歹说,总算劝熄了赫连渊那跃跃欲试想穿女装的心。再加上右贤王及时地把面纱递上,长孙仲书戴上后便遮住了大半张脸,又拨乱了几缕额发挡住额头,不仔细看,只会觉得这是位气质不俗的闺秀,却是不那么惹眼了。
赫连渊又像头狼巡视领地般绕着人转了两三圈,直到确认八级狂风都吹不起面纱露出底下的真容后,这才心满意足地从车队中牵出一匹马,和长孙仲书两人同乘先行离去。
发财好奇地凑到右贤王边上,他们方才都被单于的表情吓走了,并不清楚马车周围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爷,您从刚刚起就这样一副沉思的表情,是有什么心事吗?”
右贤王摸着下巴目送两人一马离去的背影,高深莫测地叹了口气。
“发财啊……你王爷我刚刚力挽狂澜,避免了一桩惨案的发生。”
“啊?什么惨案啊?”
右贤王依旧保持目送姿势不变。
“我们商队所有人刺激过大当场失明算不算?”
“哈哈,王爷您别说笑了!”发财傻笑着挠了挠后脑勺,“世界上哪有什么事能刺激到有这种威力啊?”
右贤王啧啧叹着摇了摇头,拂衣离去,深藏功与名。
“唉,发财啊……你也跟旺财一样,太年轻喽!”
*
等快马到了关外市集的时候,长孙仲书才略带讶异地发现,将其称呼为“市集”实在是太小看它了。
比起市集,这地方更像是一个小型城镇,交错的长街两侧皆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店家,甚至还有散商直接撂了块布将东西摆在上头卖。除此之外,客栈钱庄与酒楼食肆比比皆是,甚至连赌坊勾栏都能时不时见着一二家。
时至中午,赫连渊和他也不着急行动,决定先找个客栈落脚。长孙仲书早已对衣食住行这些外物无所谓,赫连渊却像生怕让人受委屈了似的,仔仔细细地打听了好几家,才最终选中了一家看起来最为干净整洁的。
这间客栈一共有四层,一楼二楼皆是用餐的地方,最高的那两层才是住人的房间。赫连渊和长孙仲书并排踏进客栈,绕过一楼大厅里推杯换盏的人群,一路走到堆满酒坛和钥匙的柜台旁。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子,正埋头拨弄着算盘,见到两个背着行囊的新客前来,只撩起眼皮扫了一眼,就驾轻就熟地唤着小二:
“两间厢房。”
“且慢。”压低斗笠衣着普通的赫连渊做了个阻拦的手势,有些奇怪地问他,“为什么给我们两间房?”
掌柜的终于停下噼里啪啦拨算盘的手,抬起头,小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长孙仲书那面纱与额发间露出的乌黑眼眸时,下意识多停留了几秒。
“你这人什么癖好,难道要给行李也单独开一间房吗?”他回过神来,匪夷所思地看向被斗笠的阴影遮去大半张脸的赫连渊。
赫连渊:“……”
他有些无语,但还是耐着性子开口:“不是,我是说,给我们俩一间房就好。”
自从长孙仲书来到草原之后,他们每晚睡的都是同一个王帐同一张床,虽然只是单纯地盖上被子睡觉,不过这么久以来,他早已习惯夜里身边多一个人暖烘烘的感觉,也习惯了清晨一睁眼就能近距离看到的那张恬然的睡颜。
更何况,此时身在关外,他又怎么可能放心得下让长孙仲书一个人待着。哪怕就在隔壁,也始终没有守在身边亲眼看着他来得安心。
赫连渊想得自然,说得自然,听到他回话的掌柜却像吃了苦瓜炖柠檬一样狠狠皱起脸,五官扭成的褶子比包子店包的还齐整。
“你们、你们俩难道是……”
他看看一身灰扑扑风尘除了个高毫无特色的健壮男子,又看看一旁气质出众眉眼姣好的娇滴滴面纱小美人,左眼写着“不配”,右眼写着“痛心”,实在难以相信这两人竟然有可能是——
“夫妻。”赫连渊笑了笑,他该庆幸戴着斗笠,才能遮住微微有些发烫的耳朵,“我们是夫妻。”
掌柜大张着嘴半晌,好半天才短促地叫出一声“啊”,一手摸索着捂上心口,里头满满皆是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感慨与心痛。
不过捂着捂着,他看向赫连渊的眼神慢慢就变了,几乎可以算是肃然起敬,里头的崇敬与讨好一点一点堆叠。
“小二!”掌柜的双眼放光,“那两间房不要了,换成一间天字一号上上房——不,不用,我亲自带客人上去!”
赫连渊还在奇怪这个掌柜的态度怎么变化得如此之快,却只见得掌柜已经放下算盘,绕过柜台,边点头哈腰边走了出来。
“请,请,这边请!”
他一边带着两人上楼,一边又忍不住看了眼蒙着面纱却依旧有股特别气质的长孙仲书。
“夫人可真漂亮啊!怪不得要戴面纱出门呢。”
赫连渊再次确认这面纱只能露出一双眼睛来。他暗道还好让长孙仲书做了遮掩,否则光一双眼便能被这掌柜真情实感夸赞,要露了全脸岂不是还得翻了天了。
掌柜又躬身前行两步,凑到赫连渊面前讨好地笑。
“老板生意一定做得很大吧?”
他再次回头凝望长孙仲书,好容易才恋恋不舍转回脑袋,啧啧两声,满怀艳羡真挚万分地冲赫连渊比了个大拇指。
“我的天哪!不是我说,您……您这得多有钱啊!”
赫连渊:……?
淦,几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