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这种赫连渊单方面自我攻略、长孙仲书单方面寻找作案时机的诡异平衡中过着。
直到那一封封加急的军报像雪花片一样飞进王帐, 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甜蜜。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赫连渊坐在铺着虎皮的王座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羊皮卷, 眉头紧锁,周身那股子黏糊糊的大型犬气息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草原霸主特有的肃杀与冷厉。
“纳伽这小子,手伸得太长了。”
赫连渊哼笑一声,将羊皮卷拍在桌案上。
“前日劫掠我边境商队,昨日又在安西河处增兵演练, 还大言不惭说是比武。我看他是嫌那个王子当得太安逸, 想去阎王殿里谋个差事!”
下首的几位将领个个义愤填膺,拍着桌子:
“单于!这还能忍?那个纳伽不过是月氏国老国君跟舞姬生的野种,仗着有点小聪明, 联合了西域那帮乌合之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咱们这就发兵,正好让他见识见识咱们的厉害……”
赫连渊没有接话, 只是目光又沉了下来,手指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
打, 肯定是要打的。
赫连部落崇尚武力,这片草原也是他在马背上一刀一枪拼下来的。若是在几年前, 遇到这种挑衅, 他早就提刀上马,不出三日就能把对方的头盖骨拧下来当酒碗。
可现在……
赫连渊的目光穿过议事厅的帘帐,似乎飘向了不远处的王帐。那里住着一个能让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他, 竟然心生踌躇惶然之人。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若有个万一, 谁又来护着他?
而且……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哎……万一他这一走,老婆想他想瘦了怎么办?万一那个神神叨叨的国师又来忽悠老婆看星星怎么办?万一姓赵的不靠谱的又来找老婆喝酒怎么办?
赫连渊越想越觉得后院起火的风险比边境失守还要大。
“单于?”兰达在一旁察言观色, 试探着问道,“您是在犹豫?”
“嗯。”赫连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啧了一声,“这仗虽然该打,但此时出兵,会不会……有点太仓促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如玉石撞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仓促。”
众人回头,只见长孙仲书一身白衣清减,缓步走入,议事厅内瞬间蓬荜生辉,空气质量显著提升。而他身后,挂着一脸高深莫测笑容的国师竟也负手悠然踱来。
长孙仲书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糊糊,面色沉静,眼神却跳跃一簇幽幽的小火苗。
他是来送亲手熬的固体版大补汤合订版的,结果正好听到了这一耳朵。
真是天助我也!
“你怎么来了?”赫连渊眼睛一亮,刚才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起身上前要去扶他,“想我啦?”
长孙仲书微微一让,避开他的手,将汤碗放在桌上,转头看向那一屋子五大三粗的汉子,目光掠了一圈,最后落回在赫连渊脸上。
“我听闻边境不稳,特意请国师卜了一卦。”
国师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配合地甩了甩宽袍紫袖,银发在微风中轻扬,神棍气质拉满:“不错。昨夜我观天象,见贪狼星动,破军星耀,此乃大争之兆。若不出兵,恐有……”
国师顿了顿,眼神一瞬放空,像是当场入了定。
刚才小仲书托自己背的词是什么来着?
长孙仲书淡定接话:“恐有血光之灾,家宅不宁,夫妻……离心。”
赫连渊倒吸一口凉气。
血光之灾他不在乎,家宅不宁也能忍,但这夫妻离心?!
这绝对不行!
“而且,”长孙仲书看着赫连渊,向来平静如水的眼神里难得带上了一丝鼓励,“你是草原的王,是鹰,是狼。雄鹰岂能困于巢穴?你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战吗?战啊,以最……咳,去建立不世的功勋。”
最好嘎巴一下下线在那里。
长孙仲书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赫连渊听得这叫一个热血沸腾。
看看!
看看我老婆!
多么识大体!多么有格局!多么懂我!
他不仅不缠着我儿女情长,反而鼓励我去建功立业!这是什么?这就是贤内助啊!这就是成功男人背后的那个男人啊!
赫连渊感动得一塌糊涂,一把抓住长孙仲书的手,眼中闪烁着泪光:“仲书,你……你真是太好了。我本来还舍不得你,但既然你这么说……”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对着满屋子将领大吼一声:
“传令下去!集结兵马!三日后,老子要御驾亲征,把那西域三十六国打下来给阏氏当跑马场!”
“是——!”众将领齐声应诺,声振屋瓦。
长孙仲书嘴角微不可见地上扬了两个像素点。
计划通。
然而,还没等他嘴角的笑意完全展开,赫连渊忽然又转过身来,用一种更加深情、更加坚定的眼神看着他。
“但是……”此人狗狗祟祟,欲言又止,看着长孙仲书的眼神充满了不舍和纠结,“我这一去,少则一月,多则三月。我、我舍不得你。”
“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儿女情长。”长孙仲书肃然,“去吧,不用管我。”
快滚,赶紧的。
“不行。”赫连渊忽然一拍桌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王帐。万一……不,不能有万一!”
兰达那时调侃他“自有人替你保管老婆”的话犹在耳畔,他越想越觉得危机四伏,脑门发绿。
“所以?”长孙仲书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赫连渊抬起头,双眼放光,一把抓住了长孙仲书的手。
“所以,我要带你一起去!”
长孙仲书:“……?”
“要出兵打仗,你带家属?你是去郊游吗?”长孙仲书不可置信地问。
“怎么能只是家属呢?”赫连渊振振有词,开始洗脑,“你是我的阏氏,是我们草原的吉祥物,啊不,精神支柱!你在军中,将士们看着你那张脸……我是说,看着你,士气肯定大振!到时候岂不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主要是老婆太美了,一个人放在家里怎么能安心啊,如果有坏男人想要和他草原三结义破坏自己兄弟感情那可怎么办!
长孙仲书刚想拒绝,忽然转念一想。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如果跟在他身边,是不是更有机会……
比如在他冲锋陷阵的时候,稍微绊他一跤?
或者在他喝水的时候,稍微加点料?
再或者,找机会偷吃他的粮草?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良机啊!
长孙仲书的长睫微微垂下,原本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深思熟虑后勉为其难的样子。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好吧。我就陪你去走一遭。”
就当是送你最后一程了。
赫连渊大喜过望,单手一把抄起长孙仲书,原地陀螺似的转了几圈:“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们这就是……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夫唱妇随!比翼双飞!嫁狗随狗!”
长孙仲书被转得头晕眼花,冷漠地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同归于尽。
于是,三日后。
浩浩荡荡的草原铁骑拔营起寨,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向着西方的地平线蜿蜒而去。
队伍的最中央,是一辆极尽奢华,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巨大马车。
长孙仲书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战马的嘶鸣和士兵的号子声,内心一阵恍惚。
这就是传说中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不对,兵是某人的,夫人也还是某人的。
不过……
长孙仲书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漫天的黄沙和前方那个骑在黑马上意气风发的身影,眼神微动。
只要他在关键时刻稍微“指点”一下,或者不动声色地拖一下后腿,赫连渊这不败战神的神话,怕是就要终结了。
比如现在。
大军行至一处分岔路口,前方探子回报,左边的路平坦宽阔,是官道;右边的路崎岖狭窄,穿过一片怪石嶙峋的峡谷,据说常有流沙和伏兵。
赫连渊勒马驻足,正拿着地图沉吟。
右贤王兰达骑着马凑过来,擦了擦汗:“单于,走左边吧,稳妥。这右边的‘鬼哭峡’听着就不吉利。”
赫连渊没说话,下一秒调转马头,哒哒哒地跑到了马车旁,小心翼翼掀起一道帘缝:
“仲书,你觉得走哪边?”
长孙仲书正闭目养神,闻言心中冷冷一笑。
这还用问吗?
当然是哪里危险走哪里。
他连眼睛都没睁,随手指了指右边那个看起来阴森森的方向,声音清冷:“那边风景不错。”
兰达大惊失色:“阏氏!那边全是乱石头,哪来的风景啊!而且容易有埋伏——”
“听到了吗?”赫连渊打断了他,一脸严肃,“我老婆说那边风景好。既然是风景好,那就说明那是吉地!那是风水宝地!传令全军,走右边!”
兰达:“……”
这仗还能不能好好打了?
长孙仲书在马车里勾起嘴角。
鬼哭峡。
听听这名字,多喜庆。最好进去就别出来了。
大军改道,浩浩荡荡地钻进了那条狭窄阴暗的峡谷。
峡谷两侧峭壁耸立,怪石嶙峋,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怪啸,确实像鬼哭狼嚎。士兵们握紧了手里的弯刀,神情紧张,连战马都有些不安地打着响鼻。
长孙仲书心情闲适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期待着下一秒就有滚石落下,或者两边杀出一车面包人,以两面包夹芝士把赫连渊裹成三明治。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预想中的埋伏并没有出现。
就在此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惊呼。
“单于!单于快看!”
长孙仲书心头微动:来了?终于出事了?
纤纤素手掀开帘子,一颗故作镇定的脑袋冒出来往外看去。
只见赫连渊骑在马上,停在一处隐蔽的石壁洞穴前,手里提着长刀,正一脸懵逼地看着洞里。
那里没有伏兵。
那里堆满了粮草、辎重,甚至是兵器。
“这……”赫连奇从后面赶上来,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哥,这不是咱们之前一直找不到的,西域那帮鸟人藏匿的秘密粮仓吗?!”
原来,以纳伽为首的联军为了防备赫连渊,绞尽脑汁,唾沫横飞,十八路狗头军师大吵三天才拍案出一条绝计,特意把粮草藏在了这条最险恶、最不可能有人走的鬼哭峡里,只为出其不意。
结果被长孙仲书随手一指,给端了老窝。
“天呐!”
“真的是粮仓!”
“发财了!这一仗还没打咱们就赢了一半啊!”
士兵们欢呼雀跃,看向那辆马车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马车吗?不,那是移动的神坛!里面坐着的不是阏氏,而是活菩萨!是长生天派来指引他们的神!
赫连渊哈哈大笑,策马跑回来,大手一把拽开帘子,激动得脸都红了:“仲书!你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粮草?你果然是我的福星!是咱们全军的福星啊!”
长孙仲书:“……”
长孙仲书看着那一箱箱被搬出来的粮草,只觉胸口被狠狠插了一刀。
我不是。
我没有。
别乱说啊。
“巧合。”长孙仲书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脸色比鬼哭峡的天还要灰暗,“我只是……随便指的。”
“你总是这么谦虚。”赫连渊根本不信,甚至还脑补了一番,看着他的眼神一闪一闪亮晶晶,“我知道,你是为了不抢我的风头,才故意说得这么云淡风轻……我都懂,你不要再解释了!”
你懂个屁。
但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月,长孙仲书经历了人生中最魔幻的一段旅程。
攻打接壤的城池时,赫连渊问他什么时候进攻好。
长孙仲书看了看天,发现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天气,箭都射不准。
“现在。”他斩钉截铁地说,“这种鬼天气,最适合送人上路。”
“好!听阏氏的!”赫连渊一声令下,大军冒险攻城。
结果那狂风竟然是顺风,借着风势,赫连军的燃火箭射程翻倍,直接把对方城楼给点着了。而对方逆风射箭,箭头还没飞到半路就被风吹回来了,甚至还误伤了自己人。
城破,大胜,不费一兵一卒。
士兵们纷纷抱头痛哭:“阏氏真乃神人也!连风神都听他的号令!”
又一次,两军对垒,对方派出了一个据说有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叫阵。
赫连渊正要出战,长孙仲书心想这人看着挺壮,骂得挺脏,说不定还没把赫连渊捅个对穿就能先把人气得脑溢血,于是假惺惺地拉住他:“别急,让他多骂一会儿,看看他还能骂出什么花来。”
赫连渊感动:“仲书这是在以逸待劳,耗费他的锐气!好,我等!”
那员猛将足足口吐芬芳了半个时辰,骂得口干舌燥,正准备喝口水润润嗓子,结果那马突然旁听得破防了,尥了个蹶子,直接将他甩下马来,哐当一声脑袋磕在石头上,人瞬间就去见太奶了。
赫连军兵不血刃,捡了个大便宜。
士兵们举刀欢呼:“阏氏威武!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就是传说中的中原咒术吗?!”
到了后来,长孙仲书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他随便指哪,哪里就有水源;他随便说停,哪里就能避开流沙;他随便叹口气,大家就觉得这是长生天的警示,立刻加强戒备,然后果然抓住了偷袭的斥候。
“福星”的名号,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西域。
连那些原本还想顽抗的小国,一听说赫连单于带着那位“言出法随、指谁谁死”的神仙阏氏来了,吓得连夜写降书,城门开得比谁都快。
赫连渊更是膨胀到了极点,深以光明正大吃软饭为豪。
他现在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骑着马在队伍里巡视,逢人就说:“看见没?那是我老婆。旺夫!超级旺夫!”
长孙仲书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欢呼声,手里拿着那根原本用来扎小人的银针,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到底是来杀他的,还是来给他开挂的?
他看着手里那根细细的银针,又看了看外面那个满面红光、毫发无损、甚至还吃好喝好壮了一圈的赫连渊,忽然觉得——
这根针,可能更适合扎死我自己。
“报——!”
前方传来捷报,又一座城池不战而降。
赫连渊甩着不存在的尾巴,腻乎乎凑过来,把一颗刚刚剥好的葡萄塞进长孙仲书嘴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仲书,咱们离月氏国越来越近了。照这个速度,不出半个月,我就能带你去看那个什么达摩孤烟直、嫦娥落日圆了!”
长孙仲书机械地嚼着葡萄,甜得发腻,却苦到了心里。
他透过窗棂,看着远处渐渐逼近的,那片传说中死亡与危险并存的黑戈壁,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那里,总该有些真正的危险了吧?
就算真开了挂,这么久也该被修复了吧?
如果连那片死地都弄不死你,如果老天真要这么惹毛我——
那我就……毛茸茸地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