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戈壁的风凛冽如刀, 卷在人的脸上,顷刻便是一道红痕。
这里是生与死的分界线,再往前, 就是传说中连飞鸟都渡不过的死亡沙海。黑色的砾石铺满大地,在烈日的暴晒下升腾起扭曲的热浪。远处的沙丘连绵起伏, 如同一群蛰伏的巨兽沉默窥视,张开巨口等待吞噬一切闯入的生灵。
长孙仲书坐在马车里,之前那根用来扎小人的银针早已经光荣退役,目前返聘任职于床头划正字。他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 看着眼前这片绝地, 那颗已经死寂了许久的心,终于又微弱地、扑通地跳了一下。
好地方啊。
真是个好地方。
没有水源,没有方向, 昼夜温差大得能冻死骆驼,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黑沙暴。
这哪里是戈壁, 这简直就是长生天为他那个命硬的老公赐下的豪华墓地!
“听话,把帘子遮好。”
一只大手蛮横地伸过来, 不由分说就把被风吹起的车帘按下。赫连渊骑在马上,半个身子探过来, 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外头风沙大, 吹坏了你的脸怎么办?这地方邪性得很,连草都不长一根,没什么好看的。”
长孙仲书下意识一凝眸, 发现自家老公脸是真的能打,证据在于脸皮厚度竟然硬生生抗下这阵阵妖风, 除了糙点没半分损耗。
“我们……要进军吗?”长孙仲书端坐帘内,敛下眸光似观音低目, 唯独声音里带着一丝暗戳戳的希冀,“听说月氏国就在沙海的那一头,如果不乘胜追击,恐怕……”
恐怕你就死不了了啊!
赫连渊闻言,浓眉紧锁成一道结。
他勒住马缰,眺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黑戈壁,深蓝的眼眸沉沉近黑。作为大军统帅,他自然知道这片沙海的凶险。补给线拉得太长,水源匮乏,一旦遭遇沙暴,几万大军可能瞬间就会被埋葬。
若是以前,他光棍一条,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敢闯一闯。
可现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挂着精美流苏的马车,和车帘内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老婆身娇肉贵,细皮嫩肉的,要是跟着进了这沙窝子,吃不好睡不好,甚至还可能遇到危险……
不行。
绝对不行。
就在赫连渊踌躇难决的时候,前方的斥候突然策马狂奔而来,身后扬起一路黄沙。
“报——!单于!前方发现一队人马,打着白旗,说是月氏国的使臣,特来……特来请降!”
“请降?”
赫连渊挑起一边长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那个纳伽不是挺硬气的吗?怎么,这就跪了?”
斥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吞吞吐吐地说道:“不仅是请降,他们还带来了……带来了‘礼物’。”
半个时辰后。
中军大帐内,气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滞。
几个月氏国的使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额头死死贴着地毯,连头都不敢抬。在他们面前,摆着三个做工精致的金丝楠木匣子。
匣盖已经打开了。
里面装着三颗人头。
虽然经过了防腐处理,甚至还撒了香料,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狰狞依然让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正中间那颗,花白胡子,双目圆睁,正是月氏国的老国君。旁边两颗年轻些的,则是纳伽王子的两位兄长。
长孙仲书坐在赫连渊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看着这几颗脑袋,眉梢微微一挑。
是个狼灭。
“尊贵的草原之主,天上的雄鹰,地上的神明,赫连部落最伟大的王,天下第一美人的老公……”
“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长孙仲书冷不丁出声。
为首的使臣瞬间闭嘴,又颤颤巍巍地捧出一封羊皮卷,扯长调子,哭出花腔,“这是我们殿下……哦不,是我们纳伽王子亲笔写的降书。”
赫连渊嫌弃地用刀鞘挑开那封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信写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大意就是:我纳伽是个好人啊!我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莲啊!这仗根本不是我想打的,都是我那个糊涂老爹和两个恶毒哥哥逼我的!我是被裹挟的!我是无辜的!现在我已经大义灭亲,手刃了这三个挑起战火的罪魁祸首,只求单于爷爷高抬贵手,放过月氏一马。从此以后,月氏愿为赫连部落的属国,岁岁纳贡,年年称臣,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抓狗我绝不撵鸡!
通篇废话,核心思想就四个字:爸爸饶命。
“呵。”
赫连渊冷笑一声,把信摔在地上,“弑父杀兄,还能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干净净,这纳伽也是个人才。”
一旁的副将早就按捺不住了,跳出来骂道:“单于!别信这小子的鬼话!这种连亲爹都杀的畜生,留着就是祸害!咱们直接杀过去,把那个什么月氏国踏平了算了!”
“就是!打都打到这儿了,哪有回去的道理!”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
赫连渊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他当然知道纳伽是在断尾求生。
这人就像是一条躲在沙子里的毒蛇,见势不妙就把尾巴切了扔出去,自己缩回洞里养伤,指不定什么时候又窜出来咬你一口。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按照他以往的脾气,肯定是二话不说,直接挥师西进,哪怕把这沙漠翻个底朝天也要把纳伽揪出来。
可是……
赫连渊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身边那道身影。
长孙仲书正低着头,似乎在研究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但赫连渊分明看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意。
这段时间的行军,虽然长孙仲书没喊过一句苦,但那种昼夜颠簸、水土不服的折磨是肉眼可见的。他瘦了,下巴尖了,那双原本清亮如水的桃花眼里也多了几分红血丝。
如果要强渡黑戈壁,环境只会比现在恶劣百倍。到那时……
赫连渊只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
到那时,就算他赢了天下又如何?
如果代价是让仲书受罪,甚至……
赫连渊不敢想下去。
“仲书,”赫连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怎么看?”
长孙仲书放下茶杯,抬起头。
他其实一直在观察赫连渊。
他看到了赫连渊眼中的杀意,也看到了赫连渊看向黑戈壁时那种征服的欲望。
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惊肉跳。
如果赫连渊真的冲进去,万一没死呢?
万一那个“福星”的光环再次生效,让他像开了挂一样找到了绿洲,找到了捷径,然后一路平推,把月氏国也给灭了呢?
那接下来呢?
是不是就要打到西海?打到极北?打到世界的尽头?
这人是不是要把整个地图都给开了才肯罢休?
长孙仲书眼皮一跳,忽然觉得比起让赫连渊死,阻止他继续进化似乎更紧迫一些。再让他这么打下去,以后想杀他的难度系数估计得从“困难”直接飙升到“地狱”。
而且……
长孙仲书看了一眼那三个装着人头的匣子。
这个纳伽,对自己人都这么狠,绝对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如果把他逼急了,鱼死网破——
嗯,他可不是担心赫连渊受伤。只是担心受伤了又没死透,自己下半辈子要在病床前冷脸端尿盆罢了。
想到这里,长孙仲书轻轻叹了口气,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穷寇莫追。”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流淌,“隔着这片沙海,他们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既然纳伽已经杀了父兄以示诚意,又愿意称臣纳贡,我们也算达到了目的。”
赫连渊定定地看着他:“你是觉得,不该打?”
“不是不该打,是不必打。”长孙仲书伸出手指,指了指帐外的漫天黄沙,“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只占了人和。这片黑戈壁是长生天给月氏留的最后一道屏障,强行通过,伤亡必定惨重。为了一个已经跪地求饶的丧家之犬,让我们的勇士去填这片沙海,不值得。”
长孙仲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情流露的疲惫和劝慰:
“而且……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再打下去,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是真的累了。
我是真的不想再陪你玩这种“虽然我想让你死但你总是赢”的弱智游戏了。
赫连渊听着这番话,眼神逐渐变化,智商稳定下降。
从一开始的深思,到后来的感动,最后变成了那种熟悉的、让长孙仲书头皮发麻的自我攻略式的狂喜。
他听懂了!
他全都听懂了!
老婆哪里是在分析局势?他分明是在心疼我!
他怕我太累!他怕我受伤!他怕我在沙漠里吃苦!
尤其是那句“也该回去了”,听在赫连渊耳朵里,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动听最悦耳的话——那是老婆想跟我回家过安生日子了!老婆想跟我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至于孩子?那不重要,再说了不还有他们的兄弟情结晶丑娃娃么。
赫连渊只觉得心头一股暖流涌过,哪怕面前摆着三颗人头,他都觉得空气是甜的。
“好!”
赫连渊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长孙仲书,“听阏氏的!咱们不打了!回家!”
众将领:“……”
不是,单于,您的原则呢?您的霸气呢?
这就……这就完了?
赫连渊根本不理会手下们瞪得要脱窗的眼神,他走到长孙仲书面前,旁若无人地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你说得对,不值得。为了那种烂人,让你在这风沙里受罪,是我的错。我们明天就拔营,回王庭!”
长孙仲书:“……”
虽然结果是好的,但这过程……怎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不过,既然决定退兵,那这边境总得有人守着。
赫连渊虽然是个恋兄弟脑,但在大事上绝不含糊。他转过身,目光在众将领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一直安静如鸡站在角落里的赫连奇身上。
“阿奇。”
赫连奇浑身一震,上前一步:“大哥。”
赫连渊走到他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期许。
“这西域二十几国虽然打下来了,但人心未定,还有那个纳伽,虽然降了,但这小子阴毒得很,不能不防。”
赫连渊略一沉吟,便下了令:“让你手底下的那两个副将带着三万精兵留在这儿,把这几座城池看好了,尤其是盯着那片黑戈壁。若有异动,狼烟为号。”
“是!”赫连奇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大哥放心,那两个小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也是硬骨头,定能替咱们守好这扇大门!”
“嗯,你办事我向来放心。”赫连渊笑了笑,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豪气干云地说道,“安排好了就赶紧去收拾,明日随我一同拔营回王庭!这仗打得痛快,回去之后,大哥陪你好好喝上一坛!”
“好嘞!我都馋家里的马奶酒好久了!”
赫连奇乐呵呵地挠了挠头,脸上那道伤疤在阳光下都显得憨厚了几分,一路小跑去安排留守的事宜了。
长孙仲书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视线淡淡地扫过那俩傻大个兄弟。
帐外士气高涨,清点战果,帐内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赫连渊还活着,并且活蹦乱跳、毫发无损、甚至还顺手扩充了版图这件事之外,一切都非常完美。
长孙仲书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像是你精心策划了一场谋杀,结果不仅刀卷了刃,那人还把你套他脖子上的绳索当成了手作项链,甚至还因为太过高兴而顺手给你打下了一片江山。
这种“我在认真杀你,你在认真宠我”的跨频道交流,真的让他有种淡淡的忧伤。
“仲书!”
赫连渊安排好了一切,像只快乐的大狗一样嗷一声扑了过来,一把攥住长孙仲书的手,眼睛亮晶晶的,“都安排妥当了!咱们明天就回家!这趟出来虽然没能进沙漠看看,但也算没白来,给你带了那么多战利品,回去把咱们的帐篷重新装饰一遍……”
长孙仲书小脸蜡白:“恭喜单于,贺喜单于。”
“同喜同喜!”赫连渊完全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敷衍,反而还得寸进尺地凑过来,“这都是你的功劳啊!要不是你福星高照,这仗哪能打得这么顺?回去我就亲手给你立个长生牌位……不对,是立个雕像!”
长孙仲书:“……”
那个抽象派丑东西吗?
死了算了。
*
次日清晨,大军拔营,班师回朝。
号角声苍凉而悠远,却不再是进攻的肃杀,而是归家的喜悦。
赫连渊一身银甲戎装,骑在马上,意气风发,怀里依旧揣着那个丑娃娃,时不时就要宝贝地拿出来看一眼,仿佛那是什么护身符。
长孙仲书坐在马车里,随着车轮的滚动晃晃悠悠。
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黑戈壁,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随风消散了。
外力是借不上了。
不管是天灾人祸,还是刀枪剑戟,在这个仿佛开了挂的男人面前,都跟闹着玩儿似的。
既然如此……
长孙仲书放下了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
或许,该从他那里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