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是谁?”
长孙仲书冷着一张俏脸, 把这个问题抛了回去。
赫连渊张了张嘴,那张向来能在大帐里把各部首领训得跟孙子似的嘴,此刻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 半天蹦不出一句囫囵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单衣, 衣襟敞开,露出一大片精壮的胸肌,上面还可疑地挂着两根长长的黑发。再看怀里这人,薄衫凌乱, 眼尾泛红, 虽然是一脸“莫挨老子”的高冷表情,但两人这腿缠着腿、手压着腰的姿势,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我……”赫连渊大脑飞速运转, 试图从这片白茫茫的记忆荒原里挖出点什么,怯怯地推断, “我大概是个……负责暖床的?”
长孙仲书:“……”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试图通过眼神交流确认物种的时候, 帐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紧接着是一声脆生生的早安问候:
“单于!阏氏!日上三竿啦, 该起——啊!!!”
妮素手里端着的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温水泼了一地。
小姑娘双手捂眼,手指缝张得比眼睛都大,嘴里却在疯狂尖叫:“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单于您继续!阏氏您加油!奴婢这就滚出去死守帐门, 一只苍蝇也不放进来!”
说完,那妮素却将身一扭, 反从……哦不,是以一种极其丝滑的动作转身欲逃。
“站住!”
“回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低沉威严却带着一丝慌乱, 一道清冷如玉却透着几分崩溃。
一炷香后。
王帐内,气氛凝重得仿佛刚才有人在这儿宣布了亡国。
赫连渊和长孙仲书分别坐在桌案的两端,中间隔着楚河汉界。两人都已经穿戴整齐,只是神色都有些恍惚。
妮素、兰达、赫连奇面面相觑,还有几个核心的心腹将领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
“所以说,”兰达用小手绢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巍巍地指了指赫连渊,又指了指长孙仲书,“单于,阏氏,你们……什么都不记得了?”
赫连渊诚实地摇摇头:“我就记得我醒来的时候,抱着他,抱得怪紧。”
死嘴又补充,“手感挺好。”
长孙仲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闭嘴。”
赫连渊立刻闭嘴,并在心里纳闷:奇怪,我为什么要听他的?但我为什么觉得听他的很爽?
“天塌了啊!”妮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怎么睡了一觉,好好的夫妻就散了啊!真是一对苦命鸳鸯……肯定是昨天太高兴,把魂给乐飞了!”
“别嚎了。”一直沉默的赫连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个什么……国师呢?他是大夫,也是神棍,一定有办法,找他来看看。”
“去过了!”负责跑腿的百夫长一脸晦气地举着一张纸条,“国师帐篷里人去楼空,只在桌上留了这个。”
赫连渊接过纸条,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大字:
【观星在野,十日自归。勿扰,扰也没用。】
“十日?”赫连渊皱眉,“意思是我们要傻十天?”
“是失忆十天!”兰达纠正道,随即眼珠子一转,俯身悄悄耳语,“单于,阏氏,此事万万不可声张!如今刚刚大胜归来,西域未稳,若是让人知道单于失忆了,恐怕军心动摇,纳伽那边也会蠢蠢欲动啊!”
赫连奇霍然站起身,一拍大腿:“我去把那孙子逮回来!”说着一溜烟窜出去,跃马疾奔,消失天际。
众人沉默。
他知道路吗?不知道吗?还回来吗?重要吗?
“呃……所以现在,怎么办?”赫连渊挠挠脑门。
“演!”兰达一拍大腿,上好的三层腿肉波涛汹涌,“必须演!在国师回来之前的这十天里,您二位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切照旧!”
长孙仲书眉头微蹙:“照旧?怎么个照旧法?我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我们知道啊!”妮素瞬间止住哭声,眼睛蹭地亮了,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新目标,“阏氏,您别怕,奴婢这就给您复盘一下咱们草原这感天动地、轰轰烈烈、让无数少男少女哭瞎双眼的绝美爱情故事!”
长孙仲书:“……?”
一股深植于身体记忆中的不祥预感。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长孙仲书和赫连渊被迫接受了一场高强度的身世科普和情感洗脑。
“首先是单于。”妮素指着赫连渊,声情并茂,“您,草原狼王,铁血硬汉。在遇到阏氏之前,您杀人不眨眼,吃肉不吐骨头,是个莫得感情的战争机器!”
赫连渊骄傲地挺了挺胸膛,觉得自己听起来还挺酷。
“但是!”妮素话锋一转,脸上冒出荡漾的笑容,“自从见到了阏氏……您就变了!您对他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捏着玩!您说过,您的钱就是阏氏的钱,您的命就是阏氏的命,阏氏打个嗝您都觉得是小奶嗝,香香嘟!”
赫连渊:“……”
真的吗?我不信。我有这么舔吗?
“还有阏氏。”妮素转向长孙仲书,眼神瞬间变得怜爱而崇拜,“您,云国最尊贵的小皇子,也是我们草原的福星!您为了单于,不远万里来和亲,一路上挡灾挡难。前几天打仗,您为了保护单于,甚至不惜动用禁术呼风唤雨,这才帮咱们赢了下来!”
长孙仲书:“……”
真的吗?他可不可以先作法一阵龙卷风把这群人吹跑?
“这就是证据!”
百夫长适时地递上了从单于外衣里翻到的那个白色丑娃娃。
赫连渊接过那个歪瓜裂枣的布偶,瞳孔微微收缩,满脸写着拒绝:“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哪个巫师用来下咒的?”
“单于!”妮素大惊失色,柳眉倒竖,“您怎么能这么说!这可是阏氏亲手给您缝的定情信物!您前天还揣在怀里,逢人就炫耀,说这针脚多么狂野,这神态多么传神,说这里面藏着你们结发的深情!您当时宝贝得连摸都不让别人摸一下!”
赫连渊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丑得人神共愤的娃娃,又看了看对面那个长得如花似玉、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长孙仲书。
这么好看的人,手艺……这么狂放吗?
但看着妮素那一脸“你要是否认你就是负心汉大渣男”的表情,赫连渊还是咽了口唾沫,强行把“真丑”两个字吞回了肚子里。
“哦……是,是挺传神的。纯耐看型。”赫连渊干笑两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娃娃歪掉的脑袋,“你看这……这眼睛,一大一小,多有个性。我很喜欢,真的。”
长孙仲书看着他那副言不由衷委屈巴巴的样子,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诡异的爽感。
看来以前自己还是蛮权威的。
“说到大……”妮素的笑容愈发荡漾,绘声绘色地描述起了当年的新婚之夜,“你们成亲那晚,动静大得连架子都塌了!单于您当时裤子都没穿就……”
赫连渊崩溃:我竟然如此狂野?
长孙仲书空白:我竟然如此……耐造?
“好了,背景介绍完了。”兰达看了看天色,拍拍手,“该用午膳了。为了不露馅,请二位务必保持平日里的恩爱状态。”
很快,一桌丰盛的酒菜摆了上来。
赫连渊和长孙仲书像两个木偶一样,僵硬地坐在桌边。
长孙仲书刚要伸手去拿筷子,就被妮素一声惊呼打断了。
“哎呀阏氏!您怎么能坐这儿呢?”
长孙仲书一愣:“那我坐哪儿?”
椅子不就这一把吗?
妮素一脸理所当然地指了指赫连渊的大腿:“平时私下里用膳,您都是坐在单于腿上的呀!单于还要亲自喂您吃呢!”
长孙仲书:“!!!”
赫连渊:“!!!”
两个刚失忆的纯情少男同时遭到了暴击。
“这、这不太好吧?”长孙仲书耳根红如滴玉,连连摆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阏氏!”妮素急了,“您忘了?帐外全是巡逻的士兵,万一有人进来汇报军情,看到你们分席而坐,那‘夫妻离心’的谣言就要满天飞了!”
兰达也在一旁怪笑着帮腔,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啊是啊,为了大局,为了部落,二位就委屈一下吧!”
长孙仲书骑虎难下,看向赫连渊,发现这大块头也是一脸红晕,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像是过年绑了大红花等着挨一刀的猪。
“那……那我就……”
长孙仲书咬了咬牙,心想反正都是男人,坐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同手同脚地一步步挪过去,然后像个木桩子一样,直挺挺地坐在了赫连渊的大腿上。
温度相触那一刻,两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僵。
赫连渊的大腿肌肉瞬间紧绷,硬得像块石头。他感觉到长孙仲书的身体很轻,腰很细,而且……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放桌上?太刻意。
放腿上?被压着了。
放……腰上?
“单于,搂着啊!”妮素双眼放光,气喘如牛,恨不得直接挽袖子上手按头,“平时您那手就像长在阏氏腰上似的,今天怎么这么见外?”
本就魂不守舍的赫连渊被这一催,脑子一热,手便顺着本能落了下去。
掌心触碰到那截清瘦腰肢的瞬间,一种奇异而酥麻的感觉顺着指尖逆流直冲天灵盖,黄花大闺男赫连渊登时呆呆怔在原地。
好细。
好软。
而且……好熟悉。
就像这只手已经在那里停留过千百次,甚至连哪个弧度最契合掌心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长孙仲书被那滚烫的手掌一贴,整个人差点弹起来,却被赫连渊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牢牢地锁在了怀里。
“别动。”赫连渊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怕痒?”
长孙仲书死死抿着唇,没说话,只是脸红得快要滴血。
他不知道自己怕不怕痒。
他只知道,背后这个男人的胸膛太热了,心跳太快了,那种咚咚咚的声音顺着脊背传过来,震得他也跟着心慌意乱。
“长生天保佑……”
一转头,发现妮素已经虔诚跪下,如痴如醉,冲着帐外哐哐磕头,“信女愿荤素搭配再瘦十斤,换我磕的正主能继续这样日日夜夜当我面发糖,还能被我任意点菜小剧场,爽吃香香饭呜呜……”
长孙仲书:“……”
“咳,来,单于。别愣着,还不喂阏氏吃葡萄!”妮素火速起身变如脸,依旧尽职尽责地导戏。
赫连渊机械地拿起一颗葡萄,剥皮,然后递到长孙仲书嘴边。
长孙仲书机械地张嘴,含住。
指尖不小心擦过嘴唇。
两人同时像摸了电门一样又抖了一下。
赫连渊看着长孙仲书那湿润红艳的嘴唇,脑海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些模糊旖旎的碎片。好像也是在此处,烛火,酒香,对视,然后他……他做了什么来着?
虽然记忆失焦了,但那从心里蠢动的触感——
该死。
赫连渊喉结滚动,猛地别开脸,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这……这葡萄挺甜的哈。”
“嗯……这酒也挺酒。”
尴尬的两双眼睛相撞一秒,赫连渊忽然鬼使神差抬起手,揩掉了长孙仲书唇畔一滴秾紫欲坠的葡萄汁。
赫连渊噌地脸红:“手、手自己动的。”
长孙仲书心头乱跳:“嘴、嘴也就自己张开了。”
妮素捧着脸一脸姨母笑:“嘻嘻,奴婢先撤了。二位好好相处,不要互相顶撞哦~”
王帐里一下安静下来,气氛尴尬得如同公园里被双方家长强行抓来坐牢的相亲角。
两人各怀鬼胎,同床异梦……啊不,同腿异梦地吃完了这顿艰难的午膳。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
新的难题出现了。
王帐里只有一张床。
而且妮素刚才进来,手脚麻利地把备用的被子都抱走了,临走前还贴心地留下一句:“草原夜里凉,单于和阏氏抱紧点,别冻着!”
长孙仲书站在床边,看着那唯一的一床锦被,陷入了沉思。
“那个……”赫连渊搓了搓手,有些局促,“要不……我睡地上?”
“不行。”长孙仲书下意识地拒绝,“你是单于,明天还要议事,睡地上像什么话。”
“那你睡地上更不行了!”赫连渊急了,“你……你身子骨这么弱,万一冻坏了,我……我会心疼的。”
说完这句,赫连渊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会心疼?
大概是因为妮素说我很爱他吧?嗯,一定是这样,为了保持人设。
“那就……一起睡吧。”长孙仲书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脱了外袍,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背对着赫连渊,“中间留条缝,谁也不许越界。”
“哦、好的!”
赫连渊如蒙大赦,赶紧吹了灯,摸黑爬上床,紧贴着床沿躺下,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耳朵都折成飞机耳。
黑暗中,两人背对背,中间隔着大概一尺宽的距离。
帐外风声呼啸,帐内呼吸可闻。
长孙仲书本来就有些体寒,加上心绪浮沉难定,手脚很快就凉了下来。他缩了缩身子,试图用体温把被窝捂热,但收效甚微。
好冷。
嫉妒……
嫉妒背后这个赫连渊,就像个天然大火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
长孙仲书迷迷糊糊地想:我就靠近一点点,蹭蹭热气,应该不算越界吧?
他悄悄地、一寸一寸地往后挪。
赫连渊也没睡死。
他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感觉像是有只小猫在挠心。
忽然,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小腿。
赫连渊浑身一激灵。
是长孙仲书的脚。
真凉啊,像块玉似的。
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躲,反而翻了个身,大长腿一伸,精准无误地夹住了那双冰凉的脚丫子,而后长臂一捞,连人带被子把长孙仲书卷进了怀里。
“别动。”
赫连渊半眯着眼嘟囔了一句,下巴搁在长孙仲书的头顶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暖和了……这就对了,满了。”
长孙仲书禁锢在他怀里,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那暖烘烘传来的热度,恍惚觉得自己像是一枚被炖得好好的温泉蛋。
他应该推开他的。
这不合规矩,也不安全。
但他太困了,也太冷了。
这个怀抱……意外地让他觉得安心。
“就这一次……”
长孙仲书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在那温暖的包围中,慢慢放松了身体,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沉沉睡去。
只是啊,饱读诗书的小皇子,忘了诗书,也忘了一个道理。
许多所谓的“一次”,在未来某天也许将变成无数次,直到……刻进骨血,烙印成再也改不掉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