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 人类的适应能力是可怕的。
尤其是当你身边有一群致力于按头嗑糖的CP粉,以及一个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身体素质极佳的大型犬时,这种适应过程会被无限加速。
第三天清晨。
阳光透过王帐厚重的毡布, 斑驳地洒落床头。
长孙仲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果然又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赫连渊身上。而且这一次, 不仅脚丫子被夹着,连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颇为失礼地钻进了赫连渊的中衣里,正贴着人家那块硬邦邦、热乎乎的腹肌取暖。
那种触感,紧实, 温热, 甚至随着对方平稳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长孙仲书的大脑在开机的一瞬间死机了三秒,然后默默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手抽了回来,假装自己只是一块莫得感情的木头。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这才没几天, 他居然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接受这种“醒来就在男人怀里”的设定了。甚至……昨晚好像睡得比前两天还香?
“早。”
头顶传来一声沙哑的问候,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磁性, 甚至还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这人醒来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没有起床气, 也没有迷糊期。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一睁开,先是本能地收紧手臂, 把怀里想圆润溜走的人往回一捞, 下巴熟练地在颈窝里蹭了蹭,像只餍足的大型犬在标记领地。
“……早。”
长孙仲书僵硬地回了一句,试图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怀抱里把自己拔出来。
这种老夫老妻般的熟练感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们失忆前真的是那种天天腻歪在一起, 一刻都分不开的连体婴?
“别动。”赫连渊忽然按住他的腰,含糊不清地哼唧, “外面冷,再捂会儿。”
长孙仲书:“……”
他想说我不冷, 但脚底板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让他可耻地沉默了。这个人形火炉,确实比冷冰冰的被窝好用多了。
好不容易磨蹭到起床,两个人正试图从亲密无间的姿势解绑。结果好死不死,赫连渊正蛄蛹之时,因为缠得太紧,不仅没把腿挪开,反而还蹭到了不该蹭的地方。
长孙仲书:“……”
赫连渊:“……”
“流氓!”长孙仲书脸上爆红,一把推开他,裹着被子滚到了床的最里面,“以后不许把腿放我身上!”
赫连渊委屈地坐起来,看着自己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小声嘀咕:“明明是你先伸过来的……”
帐外传来了妮素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对于此时亟待解救的两人简直如仙音入耳:
“单于,阏氏,起——床——啦!”
妮素笑容满面端来了早膳。
今天的早膳是一锅熬得浓稠雪白的奶皮子粥,旁边配着几块金黄酥脆的炸果子,还有一大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奶豆腐。
长孙仲书坐在桌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拿起勺子搅了搅。
“单于,阏氏,请用膳~”妮素站在一旁,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目放精光。
那种眼神,简直像是饿狼盯着两块会动的肉。
长孙仲书被盯得头皮发麻,舀起一勺粥就要往嘴里送。
“哎呀!”妮素忽然一声惊呼。
长孙仲书手一抖,滚烫的粥差点洒在手上,有些迟疑:“……又怎么了?”
“阏氏,您怎么能自己喝呢?”妮素一脸痛心疾首,“平时这种刚出锅的滚烫的粥,都是单于帮您吹凉了,试过温了,才喂给您的呀!您那舌头金贵得跟猫儿似的,一点烫都受不得!”
长孙仲书:“……?”
他有这么娇气吗?虽然听妮素说以前他在云国皇宫很受宠,但也没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吧?
他下意识地看向赫连渊。
赫连渊也是一愣,随即在妮素那种“你不吹就是你不爱他”的眼神逼视下,局促地放下了手里的炸果子。
“哦……对,太烫了,烫坏了怎么办。”
赫连渊嘟囔着,极其自然地把长孙仲书面前那碗粥端了过来。他舀起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试探性地用嘴唇碰了碰勺沿,确定不烫了,才递到长孙仲书嘴边。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给。”赫连渊眼神飘忽,耳朵尖有点红,“张嘴。”
长孙仲书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又看了看赫连渊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拒绝吗?
如果不张嘴,妮素肯定又要哭天抢地地说什么“夫妻离心”、“感情破裂”,到时候传出去,全族都知道他们感情不和,那个叫纳伽的毒蛇就要打过来了!
为了世界和平。
长孙仲书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六个字,然后视死如归地张开了嘴。
粥熬得极好,奶香浓郁,温度适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咀嚼的样子,一级饲养员赫连渊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又冒了出来。
“怎么样?”眼巴巴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求表扬的期待。
“……尚可。”长孙仲书矜持。
“那就好。”赫连渊咧嘴一笑,又舀起一勺,吹凉,投喂,乐此不疲。
一碗粥,就在这种“你吹一口、我喝一口、妮素姨母笑一声”的诡异节奏中见底了。
吃到最后,赫连渊甚至顺手拿起一块奶豆腐,看那块有些硬,下意识地就要往自己嘴里送——
“单于!”妮素激动得差点破音,用力一挥拳,“对!就是这样!嘬软了再喂给阏氏!”
赫连渊的手僵在半空。
长孙仲书瞳孔地震,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声音都变调了:“这个不用——真不用!我有牙!!”
开什么玩笑!你们草原的恩爱方式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在妮素遗憾的视线中,终于吃完这顿令人胃疼的早膳,兰达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单于,阏氏!不能老闷在帐篷里啊!”兰达将自个儿肚皮拍得夸夸响,“外面那些牧民都三天没见着您二位了,都在传……”
“传什么?”赫连渊心生不妙。
“传您二位是不是……咳,是不是战况太激烈,起不来床了。”兰达一脸暧昧,挤了挤本就小得看不见的眼睛,“虽然这也不稀奇,但总得露个面,安安民心不是?”
长孙仲书:“……”
赫连渊:“……”
现在就出去散步!
今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宜被迫营业,忌道听途说。
长孙仲书换了一身剪裁合度的长袍,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出尘,美得仿若一尊玉雕。赫连渊则是一身玄色劲装,身形高大,走在长孙仲书身边,妥妥一堵挡风的墙。
两人刚走出王帐范围,就感受到了草原人民那火辣辣的热情。
“单于!阏氏!”
“长生天保佑!阏氏终于下床了!”
“看来单于这几天很是卖力啊,阏氏走路都还捂着肚子,不会是有了吧!”
脑中一道天雷轰然闪过,长孙仲书脚下一个踉跄。
他捂着肚子是因为刚才撑到了!撑到了!
赫连渊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将人半搂在怀里,黑着脸对着那群起哄的牧民吼道:“去去去!胡说什么呢!阏氏身子弱,别冲撞了他!”
这话一出,牧民们笑得更欢了,你挤我我推你,哄然挤眼。
“哟——身子弱——我们懂!我们都懂!”
懂你大爷。
急招援边教师为草原人民普及生理课。
两人硬着头皮往前走,所过之处,空气中的火辣因子直线上升。
路遇一群挤羊奶的大婶,正沉醉于同好线下交流见面会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姐几个,你们知道单于有多小气吗?上回我家那口子眼睁睁见着只蚊子从跟前飞过去,单于拔刀就砍,连帐篷都劈了个大口子!就因为那蚊子不长眼,想叮阏氏的锁骨。单于说了,阏氏身上只能留他的牙印,别的虫子敢碰一下,那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哎哟那个羞死人咯……我也听说阏氏体寒,喝不得凉酒。单于每次喝酒前,都要先把酒壶塞进自己那个……那个壮硕的胸肌缝里!啧啧啧,还得是那两口子会玩,非得贴着心连着肉给捂热咯,阏氏才肯张嘴呢!”
“害,这都不算什么!我二舅姥爷的表侄子在王帐当差,他说单于每天晚上都要用马奶给阏氏洗脚,洗完还要把洗脚水喝了,大口咽得可香了,还说能强身健体!”
长孙仲书的眼神空洞而恍惚。
他明白了。
原来,失忆是上天对自己最大的眷顾。
赫连渊脸都憋红了,绝望又挣扎地反驳:“不可能!我没有!我真没喝过!!……吧?”
赫连渊的声音逐渐虚弱了下来,他崩溃地发现,按照周围人口口相传的恩爱程度,他、他说不定……他难道……
长孙仲书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重塑,“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我没……”赫连渊弱弱地辩解,大只,可怜,而无助,“好、好吧……”
这一桩桩、一件件感人肺腑的往事,就这样像潮水一样把两个失忆的倒霉蛋包围。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
走到最后,连长孙仲书都有点动摇了。
难道……我真的那么爱他?
难道……他真的对我那么好?
是不是自己真的失忆得太彻底,将往日种种都给忘了?
长孙仲书停下脚步,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有些失神。
“累了?”
赫连渊察言观色,亲切慰问。
“嗯。”长孙仲书轻颔首,“有点。”
“我们去那边坐会儿。”
赫连渊指了指河边的一块大石头,然后极其自然地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袍,折了两折,垫在石头上。
“坐吧,石头凉。”
长孙仲书看着那件垫在石头上的锦袍。那是单于的常服,平日裹在那人高大健美的身躯上,板正而利落。
此时却被随意地垫在满是杂尘的石头上,只为了不让他受凉。
他坐下来,看着赫连渊只穿着单衣站在风口,用后背替他挡着风,块垒分明的肌肉在薄薄布料下线条清晰。
“你不冷吗?”长孙仲书忍不住问。
“我是习武之人,火力壮。”赫连渊不在意地摆摆手,随手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手腕一抖。
嗖——
石头在水面上打出一串漂亮的水漂,直飞到对岸。
“厉害吧?”赫连渊转头看他,眼神亮晶晶的,臭屁地挑挑眉。
长孙仲书看着他那副得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失忆前可能也就是个大号的熊孩子。
“幼稚。”
长孙仲书嘴上这么说,却弯腰也捡了一块石头,学着他的样子扔了出去。
咚。
石头直直地沉入水底,溅起一个小水花。
赫连渊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长孙仲书面无表情,忽然很想把眼前这人也推下去。
“没,没笑。”赫连渊努力憋住笑,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手把手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腕要放松,发力点在这里……对,稍微侧一点,利用旋转的力道……”
他的手很大,很热,完全包裹住了长孙仲书的手。麦色与白皙的指尖交缠,无端生出几许亲密的错觉。
两人靠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试试?”赫连渊轻声开口。
他松开手,垂眸看他,距离却并没有远去。
长孙仲书努力忽视周身怀抱般的热度,深吸一口气,用力一甩。
嗖——啪、啪、啪。
石头跳了三下。
“厉害!”赫连渊比自己打了胜仗还高兴,一把抱起长孙仲书,在原地兴奋地转了半圈,“我就说你可以吧!不愧是我老婆,学什么都快!”
长孙仲书被他晃得头晕,但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阳光下,河水闪着光,粼粼波光倒映着一对相拥旋转的人影。
他看着赫连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心里有个声音在悄悄鼓动。
如果真的是这样……
如果这辈子都只能这样过下去……
好像,也不算太坏?
回到王帐的时候,空气陷入了一种温暖的安静,对视的瞬间,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
就在这气氛正好,暧昧拉满,仿佛下一秒就要发生点什么符合谣言内容的时刻——
帐帘刷拉一声动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妮素,也不是兰达。
一个身形颀长、手里拎着个破旧棕色酒葫芦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哎呀,实在不巧!臣在草坡酣睡时,似乎不慎听到了一个秘密。”
青年眉眼间还带着一二宿醉的倦意,头发随意抓了两把,将往日略带颓然的气质衬出几分落拓。
“听说……两位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赵信陵。
他听说这两人双双失忆,特地提酒来看看热闹。
赵信陵探究的目光越过赫连渊,落在了后面的长孙仲书身上,却为他那因充满久违生机而温柔奕奕的眉目一怔。
赫连渊皱了皱眉。
他不认识这人。但他本能地不喜欢这人看长孙仲书时的眼神——怀念中带着点怅然,让他极度不爽。
就好像……那目光在他们中间划了条他渡不过的河。
“你谁啊?”赫连渊懒懒掀起眼皮,“没看见单于正在处理公务吗?”
陪老婆也算公务,顶顶重要的公务。
赵信陵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又不死心地举起手里的葫芦,朝长孙仲书晃了晃。
“小皇子,还记得这个吗?”
小皇子。
这三个字落地,长孙仲书的瞳孔跟着微微放大。
这个称呼太遥远,太陌生,却又太熟悉了。它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时光和风沙,带着云国特有的湿润水汽,一下子撞进了他的脑海里。
“你是……”长孙仲书迟疑地看着他,“云国人?”
“是啊,云国人。”他看向长孙仲书,苦笑一声,嘴角的弧度轻扯了扯,“一个有家不能回的云国人。在下赵信陵,以前……算是您的臣子吧。”
赵信陵。
长孙仲书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毫无记忆。但他看着那个覆着深色驳痕的酒葫芦,思绪却伴着心中鼓涨的潮汐,随波逐远。
那是……乡愁吗?
虽然脑海里一片空白,但身体里流淌的血液,骨子里那种对故土的牵绊,在这一刻随着每一次呼吸被唤醒。
云国……桃花……父皇……
那些模糊的碎片在脑海里闪烁,想仔细看,却如泡沫烟散。
赵信陵见他发怔,亦被勾起一瞬神伤。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眯着眼,半开玩笑:
“忘了也好。这里多好啊,有酒有肉,还有个惹不起的阎王护着你。”最后半句被他吞得含糊不清,做贼心虚瞥了一眼赫连渊,见没有暴起揍来,才小小地安下心。
“只是,偶尔也会想……”
酒意似乎漫上瞳孔,赵信陵语调几不可闻地低沉下去,手指下意识在葫芦表面摩挲两下。
“这个时候,云国的桂花该开了吧?御花园里的那几株金桂,香得能飘出十里地……臣是回不去的人,但小皇子,若有朝一日能回家看看……”
回家。
“回……家?”
长孙仲书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神色怔忪。
在那一瞬间,被遗忘的万千思绪有如风中纸蝶,纷飞过耳。
我是谁?
我是赫连部落的阏氏,还是那个想要回家的小皇子?
不过一闪而过。
但赫连渊看见了。
从赵信陵开口的那一刻起,赫连渊的注意力就全在长孙仲书身上。他像一只警惕的狼,死死盯着自己认定的伴侣,生怕他被别的兽叼走。
所以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丝犹豫,那丝想要逃离的念头。
轰——
那一刻,赫连渊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崩断了。
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戾和恐慌瞬间席卷全身。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以前发生了什么,甚至不记得自己有多爱这个人。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人要走。
这只被他圈在怀里取暖的漂亮小猫,想要跑。他想要离开这个帐篷,离开这片草原,离开……自己。
“砰!”
一声巨响。
赫连渊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还没等赵信陵反应过来,那只青筋暴起的拳头已经裹挟着劲风,狠狠地砸在了他——身边的案几上。
咔嚓!
那张结实的紫檀木案几,应声而裂。
凛风扑面,赵信陵吓得一激灵,手里的酒葫芦差点没拿稳,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单……单于。”赵信陵看着那个裂成两半的桌子,咽了口唾沫,本能地往后挪了挪,“我就……我就随口一说……”
“说个屁!”
赫连渊黑着脸,浑身散发着一种要把人撕碎的戾气。他大步走过去,高大的阴影笼罩在赵信陵身前,面无表情的样子与平日在长孙仲书跟前有着天壤之别。
“这里就是他的家。哪里也不许去。”
赫连渊指着帐门,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滚!再让我听见你在阏氏面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的酒葫芦砸了,把你扔到黑戈壁去种树!”
赵信陵:“!!!”
失忆了怎么还是这么可怕!
“行行行,你厉害,你是老大……我这就滚!”
他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把家都忘了啊……”他低声喃喃,摇了摇那个空荡荡的酒葫芦,“也许……这也是种幸福吧。”
赵信陵的背影消失在长草间的风声中。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赫连渊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赵信陵消失的方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喂。”
赫连渊浑身一震,那股戾气瞬间消散。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对上了长孙仲书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
“你把桌子拍碎了。”长孙仲书指了指地上的残骸,语气淡淡的,“今晚怎么吃饭?”
赫连渊眨了眨眼,那股凶狠劲儿放了气一样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遗弃的大狗般的委屈和惶恐。
“我、我给你重新打一张。”赫连渊低头闷闷说道,然后近乎急切地、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你刚刚,真想跟他走吗?”
长孙仲书看着这个方才还威风八面,现在却委屈巴巴像只淋了雨的大金毛一样的男人。
真是个傻大个。
刚才那一拳那么凶,现在却脆弱得像能被他一句话击倒。
心里那点被勾起不定的涟漪,忽然就被这人执着而滚烫的目光给熨平了。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替赫连渊拍了拍手背上沾到的木屑。
“腿长在我身上,真要走,你也拦不住。”
赫连渊任由他拍着手,低着头,看着长孙仲书那垂下的长睫,心里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拦得住。”
赫连渊忽然反手握住了长孙仲书的手,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我就天天守着你,睡觉也睁着一只眼。”他抬起头,眼神认真得有些执拗,“虽然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我知道……你不能走。”
“反正这辈子,你别想甩掉我。”
长孙仲书的手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
他抬眸,想要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那里只有倒影,只有他自己。
风吹过帐帘,带来一丝远处牧民的歌声,悠扬而苍凉。
掌心一片真实的滚烫,那是赫连渊的体温,也是他那颗毫无保留的心。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像是要撞破某种坚硬的外壳。
他看着这双眼睛,第一次没有躲闪,也没有反驳。
长孙仲书忽然生出一股念头,那个所谓的“家”,也许并不在遥远的南方,并不在那座典丽的皇宫里。
而是在……这双滚烫的手掌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傻子。”
长孙仲书抽出手,转过身去,掩饰住嘴角那一闪而过的、极其浅淡的笑意,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去把地扫了。扫不干净不许上床。”
赫连渊眼睛瞬间亮了,不存在的狗耳朵噌地直立:“扫干净了就能上?”
长孙仲书背对着他,耳尖微红,含糊不清地闷咳一声,里面轻轻藏了一字“嗯”。
“好嘞!老婆你坐着歇会儿!我灰都给它扬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