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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作者:决珩 当前章节:56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3:34

长孙仲书着实郁闷了两日。

尤其是在兼具被迫灌了一晚上姜汤, 殊死抵抗赫连渊试图嘴对嘴喂药,最终被逼裹得像个蚕蛹被他抱着捂了一夜汗之后。

那将两人淋成落汤鸡的大水没有浇灭长孙仲书想要物理超度老公的热情,更没有浇灭草原人民热烈讨论妮素传来的一手八卦的熊熊之心。

更可恨的是, 八卦之一的主角赫连渊非但没有下场澄清,反而还满脸骄傲地四处溜达, 屁股后面插上两根羽毛都能装开屏孔雀。

长孙仲书痛定思痛,裹着被子坐在床榻上思考,觉得昨天的失败主要在于自己和赫连渊坐在同一条船上。

既然如此,那分开坐不就好了?

嗯, 只要锄头挥得好, 没有老公撂不倒。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长孙仲书再次重振旗鼓,发出了邀约。

“我想学骑马。”

长孙仲书站在马厩前, 指着那匹赫连渊最心爱的,据说脾气暴躁踢死过狼的纯血汗血宝马“踏云”, 语气淡然且坚定。

“我就要骑这一匹。”

赫连渊正拿着刷子给踏云刷毛,闻言手一抖, 差点把马尾巴薅下来一撮。

“祖宗,这可使不得!”赫连渊一脸惊恐, “踏云性子烈, 除了我谁都不认。上次阿奇想摸它屁股,被它一蹄子踹飞了三丈远,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长孙仲书心中微微一笑。他的骑术并不精进, 当然不会作死把自己送上这匹烈马,不过是顺势找一个借口——

“那好吧, 那我骑这一匹。踏云你自己骑吧。”

长孙仲书看向旁边另一匹一看就乖乖巧巧是个老实孩子的白色小母马,它只有踏云一半高, 睫毛长长,眼神温顺,正低头啃他衣角。

“好!”赫连渊拍了拍马脖子,欣然应允。他先小心扶长孙仲书翻身上马,自己也利落地一掀衣摆,长腿一迈跃上踏云。

很好……到时候,他只要来一点小小的助力,就可以优哉游哉地在身后看赫连渊一路向北,坐等他超速翻车了。

两匹马并排走出了营地,来到了广阔无垠的草原上。

身后,两名路过马夫的细碎交谈声被风远远抛在耳后。

“咦,那不是踏云的媳妇儿,雪团吗?”

“是啊,雪团最黏它了。阏氏和单于感情真好,出门都骑情侣马……”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草浪起伏如海。长孙仲书看着草丛掩映的那条崎岖不平的石子路,心情大好。

“准备好了吗?”赫连渊侧头看他,眼里满是宠溺,“我们先慢点……”

“驾!”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长孙仲书忽然扬起马鞭,却不是抽在自己身下的雪团身上,而是狠狠一鞭子抽在了赫连渊那匹踏云的屁股上!

“啪!”

清脆的鞭响。

踏云彻底怒了。赌上它马中之王的尊严,这辈子除了赫连渊还没人敢这么抽它!

受惊加上暴怒,踏云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随后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疯狂地窜了出去!

赫连渊毫无防备,差点被甩下去,赶紧死死勒住缰绳:“卧槽!老婆你好辣!”

长孙仲书选择性忽略不该听的话,看着绝尘而去的赫连渊,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飞吧。

飞得高高的。

然而,他刚高兴不到两秒,身下的雪团突然刨了两下蹄子,耳朵都竖了起来。

它看到了——

它看到它的老公!跑了!

而且跑得飞快!仿佛要去跟别的小母马私奔!

“咴儿——!”

雪团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嘶,响彻旷野,声声都在控诉:“负!心!汉!”

下一秒,这匹号称温顺小可爱的草原良驹,突然原地炸毛,四蹄生风,像是被弓弦弹出的利箭,贴着地皮狂飙而去,径直朝踏云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整个草原都能听见它蹄下怒火烧地的声音!

长孙仲书:“???”

“停下!停下!!”

长孙仲书死死拽着缰绳,但这会儿雪团眼里只有自家老公俊俏无情的背影,哪里还管背上驮着个什么玩意儿。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景物飞速倒退成了残影。

颠簸。

剧烈的颠簸。

长孙仲书感觉自己就像一条搭在马背上七荤八素的腊肉,五脏六腑都要被呕出来了,大腿内侧更是火辣辣的疼。

怎么没人告诉他……这两匹马……也有羁绊……

前方,赫连渊凭着惊人的骑术和臂力,好不容易安抚住了暴躁的踏云,一回头,就看见自家老婆骑着雪团,正以一种“我们同归于尽吧”的架势冲了过来。

那张平日里清冷淡定的脸此刻写满了生无可恋的惊恐,发冠都歪在一边。

“哈哈哈哈哈!”

风中传来男人爽朗的大笑声。

“仲书!好样的!我就知道你有天赋!”

赫连渊意气风发地调转马头,策马来到了长孙仲书身边,大手稳稳攥住了缰绳,帮他控制住方向。

他又松手往前几步,在马上一个鹞子翻身倒转朝向,倒骑着马,对着长孙仲书张开双臂,大声喊道:

“别怕!跟着马的节奏,身体前倾,夹紧马腹!那是踏云的媳妇,它俩在赛跑呢!”

长孙仲书气得想吐血。

这该死的恋爱脑!

赫连渊还在乐得一脸不知死活,恣意挥手:“既然跑起来了,那就别停!老婆,你看这风,多大!这云,多白!咱们就这样一直跑下去——跑到天边去——!”

“赫连渊!你……”

“来追我啊!”

赫连渊笑得更加肆意,几乎要夺去身后天空那轮圆日的一半光彩。他游刃有余地控制着速度,不远不近地吊着长孙仲书,像是在逗弄一只炸毛的猫。

“诶~追不上你追不上!”

长孙仲书原本苍白的脸被风吹得通红,他看着身前这个混蛋,看着他那在风中飞扬的发丝和肆意张扬的笑脸。

那一瞬间,心里消失已久的某种胜负欲忽而被彻底点燃。

好啊。

谁怕谁。

风急云朗,天高地阔。

索性握了缰绳赌一把,看谁先倒霉折运吧!

“驾!”

长孙仲书一咬牙,也不要赫连渊帮忙了,反而学着他刚才喊的要领,压低身体,双腿死死夹紧马腹,手里的缰绳猛地一抖。

雪团感受到了背上人的战意,跑得更欢了。

两匹马,两个人,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掠影飞驰。

不知是那一刻的风太自由,还是前面那个男人的笑声太有感染力,长孙仲书心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和思绪,竟然在这极速的奔驰中,一点点被风吹散了。

世界统统都抛在了身后。

这一刻,漫漫苍原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和此般奔腾不息的、心脏与天地共振的悸动。

不知跑了多久。

直到天边的太阳开始西斜,将整个草原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红,那是一天中日影最绮丽的时刻。

马儿终于累了,速度慢了下来。

赫连渊率先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站在夕阳里,额头上挂着晶莹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是两颗清溪涤洗过的黑曜石。

“仲书,来。”

他走到长孙仲书马前,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迎接的姿势。

长孙仲书坐在马上,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腿弯疼得像是被火燎过。他动了动软绵绵的腿,刚想下马,脚下一软,整个人就往下滑。

“小心。”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他落进了一个蓄谋已久的怀抱,铺天盖地的熟悉气息将他包围,挟着汗水与青草味的疏朗。

赫连渊稳稳地接住了他,顺势转了个圈,卸掉了冲击力,然后将他小心翼翼地扶坐在柔软的草地上。

这是一处开满野花的小山坡,马儿走到旁边两步吃草,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颈挨蹭,亲热无比。

……长孙仲书郁闷地转开眼。

“累坏了吧?”

赫连渊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皮质的水囊,拔开塞子递给他,“喝点,这是早上刚从兰达那抢、咳,拿来的鲜奶茶,喏,还热乎着。”

长孙仲书是真的渴了。

他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温热甘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抚平了肺腑里那股火辣辣的燥意。

“还不错。”他舔了舔沾着点奶渍的嘴唇,难得夸了一句。

赫连渊看着他那副因骑马后而面色红润、显得格外有生命力的样子,喉结滚了滚。

他没说话,只是在长孙仲书身边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渐渐变暗的天空。

长孙仲书也累得不想动弹,顺势向后一躺,倒在了厚厚的草甸上。

草尖挠着脸颊,痒痒的。

他刚想伸手拨开,就被一只大手拦腰一揽,整个人被强行拖了过去。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枕在了一块硬邦邦却极有弹性的肉垫上。

“别躺地上,草扎人。”赫连渊理直气壮地把人锁在自己胸口,“躺我身上,我皮厚,不扎。”

长孙仲书:“……”

他其实想说他也没那么娇气。

但耳朵贴在那温热的胸膛上,听着皮肤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句拒绝的话就在舌尖打了个转,被他咽了回去。

“……你这是在吃草的醋?”

他难得有兴致说句玩笑。

“嗯。”还有高手。

赫连渊大方承认,伸手拨弄着长孙仲书被风吹乱的头发,“就算是草,也不能随便碰你。你是我的。”

又是这种霸道又不讲理的宣誓。

长孙仲书没忍住,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幼稚。

天色渐暗,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草低的声音,和两匹马在一旁吃草的细微咀嚼声。

“仲书。”

赫连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静谧。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阿爸和阿妈也经常这样。”

长孙仲书微微一怔:“老单于?”

“嗯。那时候阿爸还没那么忙,阿妈也还在。”赫连渊看着头顶的星空,眼神里流露出少见的怀念,“他们经常两个人骑着马,把我和阿奇甩在后面,在草原上疯跑。阿妈骑术特别好,阿爸总是追不上她,但每次阿妈都会在前面的山坡上停下来等他。”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有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我也要带他来这里,骑最好的马,看最亮的星。天地这么大,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赫连渊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深邃得仿若一汪要将人溺毙的海。

“仲书,谢谢你。”

长孙仲书一怔,抬眸看他:“谢我什么?”

“谢你……愿意陪我做这个梦。”

赫连渊低下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那吻不带任何情欲,却虔诚得像是在亲吻神明。

长孙仲书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死死抓住了赫连渊的衣襟。

他想推开,想嘲讽,想告诉这个傻子真相。

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酸涩和愧疚的情绪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心口切割出哀鸣。

太狡猾了。

赫连渊,你太狡猾了。

“看,星星出来了。”

赫连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体贴地转移了话题,指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河。

“可惜那个神棍走了,不然还能让他给咱们讲讲哪颗是牵牛,哪颗是织女。”

长孙仲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轻哼一声:“他只会告诉你哪颗星代表天下灾异,哪颗星又是仙人指路。”

“哈哈哈哈,也是。”

赫连渊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连带长孙仲书耳朵也震得发麻。

“不过有一颗星我认识。”赫连渊指着北边那七颗排列成勺子形状的星星,“喏,那个,北斗七星。”

“……那很博学了。”

“你不懂。”赫连渊煞有介事地说道,“我小时候,阿妈骗我,说我出生的时候刚好生在‘勺星’底下。她说被这颗星照着的人,这辈子注定是个饭桶。”

长孙仲书:“……”

“我那时候傻啊,真信了。”赫连渊有些委屈地撇撇嘴,“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饭桶,我小时候都不敢多吃饭,每顿只敢吃三碗。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都是骗小孩的!要不是那时候饿着了,我现在估计还能再长高半个头!”

“噗。”

长孙仲书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那个傻乎乎的小赫连渊,坐在饭桌前一边舔碗一边偷偷抹眼泪的样子,唇畔一点点勾起。

这一笑,眉眼弯弯,眼波流转,眸底春水微漾,竟比三月初融还要动人。

赫连渊看呆了。

天上的星星很多,很亮。

但在他眼里,全都不及眼前这双眼睛里盛着的一汪星河。

“仲书。”

“嗯?”长孙仲书收住笑,转头看他。

“你笑起来真好看。”

长孙仲书一愣,脸上的热度又升了起来,别扭地移开视线:“……油嘴滑舌。”

“我说真的。”赫连渊认真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嘿嘿一笑,“而且我觉得,现在这个身高也挺好。”

赫连渊凑近了一些,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再高一点……就不方便亲你了。”

长孙仲书呼吸一窒。

四目相对,这一次,他没有躲。

风停了,虫鸣也似乎随之远去了。

在这片浩瀚的星空下,在无人的旷野里,有什么终于在风里找到了缝隙,正从无声处抽芽,蜿蜒着,顺着心口攀藤而上。

他闭上眼,不知是梦是念,只剩一句在心底轻轻翻过:

长生天啊,就让这任老公……好好地、慢慢地,老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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