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时候, 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人共骑一匹马,雪团哼唧着咬住自家兢兢业业载着两个人的老公的尾巴毛,撒着蹄子跟在后边。
正是部落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大伙儿吃饱了晚饭, 三三两两地聚在帐篷外面,点着篝火, 消食聊天,一派热闹烟火景象。
长孙仲书望了眼两人紧密相依的姿势,试图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下马。
脚尖轻轻一踩地——
“……嘶!”
他显然高估了自己因为长时间骑行而摩擦破皮的大腿,甫一落地, 酸软得像棉花似的腿脚就要带着主人丝滑跪下。
“小心!”
赫连渊眼疾手快地跳下马, 一手捞住他,二话不说就将人打横抱起。
“放我下来……”长孙仲书在怀里动了动,“这么多人看着呢。”
“没事, 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去。再说了,彰显下单于和阏氏有多么恩爱, 也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赫连渊脸皮厚如城墙,抱着人大步流星就往里走。
长孙仲书把脸埋在赫连渊的胸口, 试图用鸵鸟心态催眠自己和其他人。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宣告失败。
“哎哟!单于回来啦!”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 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唰”地打了过来。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快活而暧昧的气息。
“瞧瞧, 妮素真没夸张,真是抱回来的!”
“啧啧啧,一下午没见人影, 去的时候骑马,回来的时候抱人, 中间发生了什么,还难猜吗?”
“单于还是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阏氏这么身娇体软的,都被折腾得走不动了……”
“年轻人嘛,火力壮!理解,理解!”
众人意味深长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大声窃窃私语。甚至还有几个刚成亲的小媳妇捂着嘴偷笑,看向长孙仲书的眼神那叫一个暧昧拉丝,差点没开口说姐妹我懂你。
长孙仲书木着脸,看似默认了,实则没招了。
妮素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拿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跟旁边的大娘科普:“这就是你们不懂了吧?这叫情趣!单于说了,他是草原最好的马,阏氏想怎么骑就怎么骑!今儿下午那是去……嘿嘿嘿,去解锁新地图了!”
长孙仲书:“……”
“——放我下来!”
长孙仲书再也忍不了满腔悲愤,一张漂亮小脸面皮都被气红了。赫连渊拗不过他,只好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来。
然而,双脚刚一沾地,长孙仲书又后悔了。
疼。
好疼。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以前看过的异国游记里那个美鱼仙子,颤颤巍巍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深吸一口气,极其艰难地调动腿部所有肌肉,像只圆滚滚的企鹅一样,迈出了极为别扭、壮烈非凡的——
小半步。
那怪异的姿势,僵硬的部位,蹙眉的神情,怎么看怎么像是……
哗——
一秒钟的诡异安静后,人群按捺不住爆发出一阵更为激动热烈的讨论声。
“天呐……看阏氏那走路的姿势……”
“快看!!腿软得都在抖呢!这是有多激烈啊!”
“就我一人心疼大美人吗……单于能不能换我演两集!”
长孙仲书僵在原地,恍惚了几秒,转头看向赫连渊的眼神里充满了淡淡死感。
“……你还是抱着我吧。”
赫连渊连忙收起龇着的大牙,肃容立正,还不着调地敬了个礼。
“遵命,老婆!”
赫连渊一把将长孙仲书捞回怀里,健壮的手臂轻而易举将他一把抱起,感受着那点温暖的重量,心里跟被什么填满了一样,暖融融的。
他挺直腰板,宽阔的背影完全将长孙仲书的身形覆盖,阻隔了旁人好奇调侃的目光。
“都在这儿闲得慌是吧?”
赫连渊虎目一瞪,扫视全场。
众人以为单于要发火,正准备作鸟兽散。
谁知赫连渊话锋一转,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得瑟和炫耀:“没错!阏氏累了!我也累了!怎么着?羡慕啊?羡慕你们也找自个儿老婆抱去!别盯着我老婆看!”
说完,他还特意把长孙仲书往上颠了颠,展示了一下自己惊人的臂力,然后在一片“吁——”的起哄声中,昂首挺胸地大步走向王帐。
风中,还隐隐飘来身后大婶们的感叹:
“哎哟,还要抱回去……看来今晚还得继续啊……”
“激烈,太激烈了……”
长孙仲书:“……”
这该死的有色眼镜。
*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长孙仲书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都在这几天丢尽了。
“放我下来。”
长孙仲书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帐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洒在那张玉颜上,将眉宇间的疲惫和那一抹还未散去的红晕勾勒得格外清晰。
赫连渊这次倒是听话,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在了铺着厚厚羊毛毯的软榻上,还疼惜地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他的。
“怎么样?腿还疼吗?”
赫连渊蹲下,热烫的掌心在他大腿外侧轻轻按揉着,力道适中,很有伺候的天赋和自觉。
“还行。”
长孙仲书靠在软枕上,看着眼前这个正毫无形象蹲在地上给他揉腿的男人。
赫连渊的影子被烛光拉得长长,摇曳在王帐的穹顶上。男人身上天然的凛冽似乎也被这夜色一点点吞没消融,英挺硬朗的五官染上一抹旁人难以窥见的温柔。
“我去打水给你泡个脚。”
没过多久,赫连渊端着一个木盆走了进来。
木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瓣,淡粉浮沉,煞是好看。
赫连渊试了试水温,极其自然地单膝跪地,伸手就要去脱长孙仲书的靴子。
把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把脚往回缩。
“你、你干什么?我自己来。”
“别动。”
赫连渊捉住他的脚踝,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他抬起头,那双深沉的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专注,只映照出心上那个小小的影子。
“你今天骑了一下午的马,腰肯定酸了,弯腰不方便。”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是……”
“可是什么?我们是夫妻。”赫连渊打断了他,手上动作不停,利落地脱掉了他的靴袜,露出一双白皙如玉的脚,“哪有丈夫嫌弃给自己老婆洗脚的?”
那双脚生得极好看,脚趾圆润可爱,透着健康的粉色,此刻因为受冻而微微有些瑟缩的苍白。
情念悄悄浮起,赫连渊喉头一滚,咽下了那些对长孙仲书来说有些变态、对自己却刚刚好的念头。
长孙仲书却一时怔住了。
夫妻。
这两个字从赫连渊嘴里说出来,无端一种沉甸又笃定的重量。他还没从那两个字其间咀嚼出什么滋味,脚忽而被浸入了温热的水中。
赫连渊的手掌宽大而粗糙,指腹印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那粗砺的触感划过脚心和脚背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与酥麻。
气氛安寂。长孙仲书垂眼看他,看这个万人之上的草原单于,神明一样剽悍健美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最普通的丈夫一样,半跪在他面前,为濯洗他的脚而俯首。
平日里那股子杀伐果断的戾气早已被水波摇散了,徒余一种笨拙的温柔。宽厚的大手掬起一捧水,淋在他的脚背上,那双手便跟着在水流中穿行,将他的脚心和脚踝尽数握拢,妥帖按揉。
水声哗啦,像温柔的浪潮拍打岩岸。
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了上来。
悸动,酸涩,还有一丝……想要触碰的冲动。
为什么,看着这个男人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鬓角那一缕有些凌乱的发丝,他会有一种想要伸手去触碰的冲动呢?
鬼使神差地,他的指尖轻轻触到赫连渊的脸侧。
有些扎手。
那是他今早才刚刚刮过的胡茬,现在又冒出了一点点头。皮肤有些粗糙,带着风沙的痕迹,是独属于草原男儿的勋章。
赫连渊动作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进长孙仲书的手心里,依赖地蹭了蹭,和他从前皇宫里那只被顺毛的大狗愈发相像了。
“怎么了?”赫连渊的声音有些哑,“嫌我糙?”
“……是有点。”
长孙仲书的话音竟少见含了笑。
他想要抽回手,却被赫连渊一抬手按住了,十指相扣,又贴回自己的脸上,温热的掌心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那怎么办?”声音低得近乎诱哄,“你帮我多捂捂?”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木盆里花瓣逐水流动,带着精油粘稠的——
“哎呀!”
赫连渊忽然一拍脑门,满脸懊恼,“坏了!忘放精油了!”
他匆忙站起身,手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就是上次兰达从西域商队那儿弄来的,说是用什么玫瑰花还是什么花炼的,滴在洗脚水里最解乏!我专门让他给你留着的!”
长孙仲书欲言又止:“……倒也不用那么麻烦。”
“那不行!我都答应你了要给你最好的。”赫连渊随意搭了件外袍在肩上,风风火火地往外冲,“你先泡着,别动啊,容易着凉。我现在就过去拿!”
长孙仲书:“……”
看着那个还在晃动的门帘,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傻子。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热水氤氲着白雾,长孙仲书闭目放空,轻轻抬脚撩了一下水,一片花瓣沾在他的脚尖。
帐帘忽而再次被人掀开了。
“拿来了?这么快?”
长孙仲书随口问道,并没有睁眼。
“……嫂嫂?”
一道略显迟疑和意外的声音响起。
长孙仲书一愣,睁开眼。
门口背光而立的人影同样高大,却并不是赫连渊。眉峰贯穿左脸的伤疤像是一条蜈蚣横亘,破坏了那原本还算英挺的五官。
左贤王,赫连奇。
赫连奇手里捏着一封还没拆封的信,上面插着三根红色的鸡毛,显然是加急军报。他大概是也没想到一进来会看到这幅场景——
清冷如玉的美人嫂嫂坐在榻上,裤腿挽起,露出两截雪白的小腿,光洁的双脚正泡在一个大木盆里。
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左贤王?”长孙仲书下意识地想要把脚缩回来,但又觉得这动作太刻意,反而显得心虚,只能硬着头皮安然如山,“你找单于?”
“啊……是。”
赫连奇回过神,目光在那盆水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扬了扬手里的信,“西域那边留守的将领寄回来的急信。我还没拆,想着事关重大,还是拿来和大哥一起看比较好。大哥他……”
“他去兰达那里拿东西了,很快就回来。”长孙仲书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先坐着等一会儿吧。”
“哦,好,好。”
赫连奇找了个离软榻稍远的位置坐下,把信放在桌上,手端端正正摆在膝盖两侧,显得有些局促。
两个人不约而同陷入社交尴尬的沉默。
赫连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木盆,又飘向旁边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擦脚布,不经意落在长孙仲书那双即便泡在水里也显得格外好看的脚上……赶紧移开视线!
非礼勿视!
“那个……这水是大哥打的?”赫连奇为了活络气氛,没话找话。
“嗯。”
“这盆……也是大哥端来的?”
“嗯。”
“那……这脚也是大哥洗的?”
长孙仲书:“……”
世界上比他还不会聊天的人找到了。
赫连奇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废话,干笑两声:“那个,我是说……大哥对嫂嫂真好。”
他看着那盆水,又看了看长孙仲书被热气熏得有些微红的脸,眼神微动,些许复杂。
“大哥……真的很喜欢你。”
赫连奇忽然轻声道。
长孙仲书微怔,看向他。
“这盆水……”赫连奇指了指木盆,轻扬了下唇角,“大哥以前最讨厌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他总说男人就该糙一点,洗脚这种事随便冲冲就行。可现在——要不是亲眼看到,打死我也是不信的。”
那个桀骜的、不可一世的草原狼王,居然也会为了一个人,弯下他高贵的脊梁,去做这种低到尘埃里的活计。
长孙仲书垂下眼帘,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淡淡道:“单于只是……比较细心。”
“细心?”赫连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摇了摇头,“大哥从来不是个细心的人。他只是……对你用了心。”
他顿了顿,望向长孙仲书,目光隔着渺然水雾。
“真好……”
赫连奇低声喃喃,似乎又笑了一下,“得此一人,如珠似宝。”
长孙仲书侧眸望去:“左贤王似乎……有心事?”
“没什么。”他摇摇头,“只是看到大哥和你这么恩爱,突然想起从前的一个人。”
他低头拨了拨火盆中的炭灰,语气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以前有个女孩,她很爱笑,骑马骑得很好,就像……就像草原上最自由的风。”
“喜欢她?”长孙仲书问。
“不敢啊。”赫连奇耸了耸肩,语气开玩笑一般,“她喜欢英雄。我不是。”
“后来呢?”
“后来啊……她嫁人了,远嫁他乡。”
他顿了顿,“大概也早忘了我叫什么了。”
烛火跳了一下,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看开点。”长孙仲书云淡风轻打破沉默。
赫连奇一怔,扭头看他。
他正低头拢衣襟,神色平静,不见波澜。
“正常,这种事我也有经验。”
长孙仲书顿了顿,真心安慰:
“我的前六个老公,也没留住。”
赫连奇:“……”
帐内的怅然气氛和他的下巴一起掉到了地上。
赫连奇张了张嘴,看着面前这个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恐怖的话的美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同情自己,还是该同情自家大哥。
这……这能一样吗?
你那是没留住吗?你那是送走了吧!
“呵……”赫连奇嘴角抽搐,没忍住,笑了一声,“嫂嫂……果然是个通透人。”
“实话而已。”长孙仲书摊手。
帐帘一晃,夜风灌入,隐隐的花香先一步钻了进来。
“来了来了!精油来了!兰达那个死抠门,非说这是最后一瓶,我差点没跟他打起来!”
赫连渊带着一身寒气闯进帐内,手里高高举着一只琉璃小瓶,像献宝一样凑到长孙仲书面前,眉眼发亮。
“仲书!你看——”
话还没落,赫连渊余光看到坐在一旁的赫连奇,愣了一下:“哟,阿奇也在?”
“刚来一会儿。”赫连奇站起身,露出个憨厚的笑容。
“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赫连渊随口问了句,动作却没停,兴致勃勃地凑到长孙仲书面前,将手里价值千金的精油小心翼翼地滴了几滴进木盆里。霎时,热水里泛起细碎泡沫,一股浓郁的玫瑰花香在帐内氤氲开来。
“好闻吧?”赫连渊挽起袖子,将手探入水中搅了搅,“嗯……有点凉了,我再去加点热水。
他利落提起旁边的铜壶,添完热水,又试了三次水温,这才满意点头。
“好了,泡吧。这会儿水温正好,多泡会儿,去去寒气。”
顺手又拿干净的布巾放在他手边,赫连渊才直起腰,转身走向桌边。
赫连奇被自家大哥这一系列行云流水旁若无人的动作震慑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手里的信递过去。
“西域那边来了急信,我还没拆,想着拿来给大哥过目。”
赫连渊眉眼间那点笑意还未来得及完全褪去,接过信纸,两下撕开,目光在字面上一扫,脊背一瞬间如闻到了血腥的头狼般绷直。
那双深蓝的眼眸一刹暗了下去,锋锐的目光几欲将那薄薄一层信纸灼穿一个洞来。
空气像是一下子冷下几分。长孙仲书微微偏头,已然熟悉那是肃杀将至的预兆。
“大哥?”赫连奇亦察觉到不对,“出什么事了?”
赫连渊没回答,哼笑一声,将羊皮卷重重掷于桌面,闷响震得桌角微颤。
信上只寥寥数语。
【月氏异动,纳伽毁约,陈兵沙海,意在东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