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帐内玫瑰香尚未散尽, 便被一股骤然迸发的慑人杀意冲得七零八落。
长孙仲书抬眼,静静望向站在灯影中的高大身影。
那张侧脸被火光勾出锋利的线条,冷峻的眉眼并不见多少分意外, 只是紧绷的下颌线依旧泄露着脸蛋主人并不多么美好的心情。
赫连奇猛地一把攥紧羊皮卷,字都要被他捏烂了:“这才老实了没俩月, 他们怎么敢!”
“果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赫连渊慢条斯理地擦去指腹上那点加精油时沾的水渍,嘴角勾着抹若有若无的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渗出冰冷的戾气。
嗓音不高, 低沉如浓夜。
“本以为这条养不熟的白眼狼能多安分几日, 没想到啊,这么快就沉不住气……”
他踱了两步至案前,抬手, 屈指轻轻敲了敲:
“绳子还没松呢,就敢冲着主人龇牙。还敢把主意打到王庭来?”
找死。
下一瞬, 赫连渊转身大步朝帐壁挂着的弯刀走去。
“既然他活腻了,那我就受点累, 再去把他的骨头拆一遍。传令,集结王师, 明日拔营。”
“大哥不可!”
赫连奇脸色一变, 一步拦在赫连渊身前。
“大哥,纳伽毁约固然可恨,可他们这时候挑事, 太蹊跷!说不定早布了陷阱等着你去!西域虽初定,可那二十来国都是墙头草, 表面归附,心思各异。若你离开王庭, 无人坐镇中枢,万一那帮孙子趁机生乱,那可怎么办?”
赫连渊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
“你怕我栽在他手上?”
“怕!”赫连奇毫不避讳,沉声道,“也怕王庭空虚,给那些不安分的东西可乘之机!”
他话锋一转,拱手道:
“更何况,杀鸡焉用牛刀?对付一个纳伽,不劳大哥亲征。”
赫连渊沉默了片刻,“那你觉得,谁去合适?”
赫连奇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凝,猛然单膝跪地,沉声道:
“臣弟愿往!”
赫连渊微讶:“阿奇?”
“是!”赫连奇仰起头,目光坚定,毫无遮掩地直视而来,“西域那边留守的副将,本就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他们的脾气秉性,只有我最清楚。况且,这也是我分内之职。若连这点乱子都平不了,我这个左贤王,还有什么脸面坐在大哥下首?”
赫连渊看着他。
眼前的弟弟,早已不是那个总爱跟在自己屁股后头撒娇要糖的孩子了。他眉目坚毅,气息沉稳,身姿挺拔,那副肩膀不再稚嫩,甚至连身量都已不输自己几分。
赫连奇抱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望进眼前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里,复杂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永远都是这样。
在大哥眼里,他始终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弟弟,是躲在羽翼下尚未成形的雏鹰。
可雏鹰若是不飞出去,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搏击长空?
他低低开口:
“大哥。”
赫连奇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热,一字一句都像从胸膛深处剜出。
“我不想一辈子都躲在你身后。”
“我是赫连氏的子孙,我也想……做个像你一样的英雄。”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渴望被认可的光芒,连脸上那道久未褪去的疤痕,在这一刻都黯然失色。
“我想让族里那些长老看看,也想让你看看,赫连奇不仅是单于的弟弟。”
“他也能独当一面,守住这扇西大门!”
掷地有声。一旁沉默许久的长孙仲书都不禁抬眸望来。
赫连渊怔怔地看着单膝跪在眼前的青年,有片刻恍惚。
那一瞬,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曾骑在羊背上,挥舞着木剑,一边冲他笑一边喊着“我要当大将军”的小男孩。
是啊。
阿奇……真的长大了。
帐内一片安静,只有烛芯爆裂的轻微声响。
良久。
赫连渊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震得赫连奇身形一晃。
“好!”
赫连渊舒了眉目,眼里的担忧化作了满满的欣慰和豪气,“有志气!”
他一把将赫连奇拉起来,用力抱了抱他。
“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大哥给你最好的马,最利的刀!让那群西域的蛮子看看,咱们赫连兄弟,个个都是好样的!”
赫连奇被勒得险些有些喘不过气,他将下巴搁在赫连渊宽厚的肩膀上,眼帘微垂,遮住了那一瞬间眼底翻涌的情绪。
“是,大哥。”
*
赫连奇领了军令,便匆匆离去点兵备战。
王帐内只剩下两人。
烛火轻晃,炉中余热未散,夜色在帷幔之外沉沉压来。
赫连渊坐回长孙仲书身旁,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弯腰将手伸进木盆中,拨了拨水面。
热水尚温,微微荡开涟漪,泛起细碎柔光。暖意从水面蒸腾上来,丝缕淡淡的玫瑰香包拢着二人这方小世界,仿佛将外头的夜风都挡在了很远之外。
“差不多了。”
赫连渊低声。
他自然地将那双白玉雕成似的脚踝轻轻捞起,动作极稳,透着一股不言自明的亲密与笃定。
长孙仲书动了动。
水珠从脚尖滑落,滴入木盆,“哒”的一声。赫连渊拿起早已备好的软巾,细细地擦拭着,从脚背到趾缝,像在描一件珍爱的宝物。
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专注得过头。
长孙仲书也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与他分享某种近乎于风雨欲来前的宁静。
擦干最后一滴水,赫连渊才将脚小心放回毛毯上,又替他盖好外袍。
“仲书,你看。”
赫连渊缓缓起身,走向王帐角落的兵器架,伸手从最底层取出一张封着些许灰尘的黑色巨弓——
那是他许久未用的随身战弓,寒铁所铸,弓背沉沉,锋芒藏于黑漆之下。
赫连渊握住弓身,指腹拂过那一道久远的印痕,眼神一点点深下来。
“你要用这个?”
长孙仲书穿好鞋袜,踱步过来,外袍披得松松垮垮,一副美人懒洋洋又带点困意的慵懒姿态。他的目光落在那把黑色重弓上,眼底掠过一抹好奇。
赫连渊挽着的袖口还停留在手肘上,裸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皮肤被火光映得泛着蜜色。他正拿一块浸了油的鹿皮,一寸寸仔细地擦着弓身,目光沉静。
“阿奇这次去西边,我想着把这把弓给他带上。”赫连渊低头,动作未停,“纳伽身边有个神射手,阿奇虽然刀法好,但在远攻上容易吃亏。有这把弓压阵,我也能放心些。”
“是吗?”长孙仲书颔首,目光仍落在那冷冽的弓弦上,伸出手想摸。
“别碰,小心割手。”
赫连渊眼疾手快地挡了一下,随后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这弓弦利得很,你那手要是碰一下,得疼好几天。”
长孙仲书挑了挑眉,不服气道:“哪有那么娇气。我看你拉得挺轻松的。”
“轻松?”赫连渊闻言轻笑了一声,抬眸看他,眼神里多了一分故意逗弄的意味,“要不……你试试?”
他把弓往前一递。
长孙仲书接过——
入手的一瞬间,他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几乎没稳住。
好重!
他赶紧双手握住,才堪堪稳住了身形,没让这弓砸到自己的脚背上。他磨了磨后槽牙,试图去拉弓弦。
……纹丝不动。
那弓弦就像是铁线嵌入骨中,任凭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可怜一张小脸都憋红了,也仅仅只是发出了一声极其敷衍的嗡鸣。
“哈……咳。”
头顶传来一声闷笑。
紧接着,一股热源贴上了长孙仲书的后背。
赫连渊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高大的身形像座沉默的山岳,连同他呼出的气息一起,将长孙仲书整个罩入了自己的领地。
“笨老婆。”
那一声低语贴着耳廓炸开,尾音勾得发酥,偏又含着点笑意,挠在心头发痒。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稳稳覆上长孙仲书握弓的左手,指节往下一压调整着他的姿势。另一只则覆住他扣弦的右手,十指交握,将他的力气整个包在掌心里,温柔却不容推拒地引导。
“力从地起,走腰,过背。”
赫连渊低沉磁性的声音从后颈一路浸入脊骨。
“别光用蛮力,要学会借力……嗯,借我的也行。”
话音未落,他的胸膛已紧贴上长孙仲书的后背,手臂骤然鼓起,青筋蜿蜒在结实的肌肉上,那种野性而充满爆发力的掌控,顺着相贴的肌肤逃无可逃地拥上。
“开!”
一声低喝,那张在长孙仲书手里重如千钧的硬弓,在赫连渊的引导下,竟然一点点被硬生生拉开了!
吱嘎——
弓如满月。
长孙仲书只觉得自己整个被锁进身后充满了男性气息的怀抱里,赫连渊发力时每一块肌肉的走向、每一次心跳的搏动,都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是被掌控的感觉,也是被庇护的感觉。让他有些窒息,又有些……莫名的安心。
“看到了吗?”
赫连渊保持着拉弓的姿势,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侧过头,幽深如夜的目光透过弓弦,直直地看向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锐利如刀。
“这把弓,射程比寻常的弓远出三百步。”
赫连渊微微偏头,语气缓了几分,嘴唇却若有若无地掠过他脸颊侧边:
“我要让阿奇带着它,把西边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清得干干净净。纳伽那孙子……敢把主意打到王庭,打到你身上?”
他嗤笑一声,嗓音陡然转冷,“那就得知道,有些念头,连动都不能动!”
“崩——!”
弓弦松开,雷鸣般的震颤声在帐内炸开。
长孙仲书长睫一颤,心脏仿佛失速一拍。
他缓缓转头。
赫连渊正看着他,眼底不见半分嬉笑,只有清晰到令人战栗的侵略性。
深蓝的眼睛如风暴将至的海,藏着一头醒来的野兽。
是占有欲。
危险,致命,却……好像也没那么抗拒?
“……松手。”
长孙仲书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心头那只不听话的小鹿,别开眼,声音有些不稳,“手疼。”
赫连渊一愣,连忙松开手,捧起他那白皙的手指细细一看。果然,指腹上已经被弓弦勒出了一道深痕,泛着淡红。
“哎呀!!怪我怪我!刚才光顾着试弓了……”他立刻慌了神,忙不迭地吹了吹,又小心地揉着指腹,心疼得跟什么似的。
刚才那股子日天日地的霸气瞬间荡然无存,草原狼王一秒变身那只傻乎乎的家养大狗,眼里满是自责和懊恼。
“疼不疼?要不上点药?”
长孙仲书略有不自在地抽回手:“行了,别大惊小怪的。赶紧给左贤王送去吧。”
赫连渊又关心了自家老婆一番,东摸摸西捏捏,好半天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爪子。
他并没有立刻走。
他又把那张弓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取出几支特制铁箭,一并打了个包裹。接着才走到床边掀开毯子,拉出一个深棕色的老木箱,啪嗒一声,打开了盖子。
里面是一只包裹严实的布包,系得密不透风。
长孙仲书瞄了一眼:“那是什么?”
“救命的东西。”
赫连渊摸摸他的脑袋,声音里带着点哄,“我得去趟阿奇那儿。你先睡,不用等我。”
*
赫连奇帐中灯火未熄。
他并没有睡,正在擦拭他的长刀。见赫连渊踏入,他立刻放下手中长刀,起身迎上:
“大哥?”
“坐。”赫连渊随手将巨弓与那只布包放在桌上,沉沉一声闷响。
他指了指那张弓:“把这个带上。别跟纳伽的人硬拼,能找机会就找机会。”
赫连奇抚摸着那张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弓……大哥平时碰都不让人碰,真舍得给我?”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赫连渊不在意地挥挥手,伸手解开布包。
布料摊开,露出里面一件泛着冷幽光泽的金丝软甲。
赫连奇瞳孔猛地一缩。
这件软甲,他太熟悉了。这是老单于留下的,后来传给了赫连渊。若是没有它的庇佑,赫连渊这一身的伤恐怕还要再多出一半。
“大哥……”
“穿上。”
赫连渊言简意赅,直接抓起软甲往他身上套,“你这次带兵出去,自己多注意着点。这玩意儿结实,哪怕被冷箭射中也能保你一命。”
他一边粗手粗脚地帮弟弟系着带子,一边絮絮叨叨:
“记住了,到了那边,别逞强。能打就打,打不过就撤。你是单于的弟弟,保命要紧,没人敢笑话你!要是把命丢了,那才叫丢人,听见没有?”
赫连奇低着头,任由赫连渊摆弄。
软甲很轻,很凉,贴在身上却迅速染上了体温。
那股透过中衣渗进心口的暖意,像是有人用一双温暖的大手,护住了他的心脉。
那是他从小就最熟悉的,也最信得过的一双手。
赫连奇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随即收紧,死死扣进掌心。
他抬起头,脸上仍挂着那副一贯忠厚、让人安心的笑容。
“大哥放心。”
他反握住赫连渊的手,语声沉稳。
“这一战,我绝不会辱没赫连氏的威名。等我凯旋,你那坛藏了十年的好酒得拿出来,咱们兄弟好好喝一顿!”
赫连渊重重点头,一拍他的肩膀。
“好!一言为定!”
*
次日清晨。
北风卷地,草木萧瑟。
三万大军列阵待命,铠甲如林,旌旗猎猎,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赫连渊没有骑马,只穿着一身黑色常服,静静站在高坡上,身后是披着狐裘的长孙仲书。
赫连奇骑在马上,身披银甲,红缨披风迎风飞扬。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高坡上那个伫立不动的身影。
那是他的大哥。
像一座山,永远挡在他的身前,遮风挡雨。
他的目光在赫连渊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侧过,落在长孙仲书那双清澈冷淡的眼眸中。
四目相对。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尖锐起来。
长孙仲书静静看着他,眸色微敛。
就在那一刹,他似乎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决绝。
像是一把已经出鞘的刀,不饮血,誓不回。
长孙仲书心头微微一跳。
是……战意?
下一瞬,赫连奇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睫,马鞭一扬。
“出发!”
“驾!驾!驾!”
战马嘶鸣,蹄响如雷,黑压压的铁骑裹挟着扬扬尘沙奔腾而去,瞬间将那抹银色身影淹没在苍茫大地之间。
赫连渊始终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面渐渐远去的赫连王旗,直到它成了天地尽头的一个黑点,彻底被远山吞没。
“回去吧。”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下意识绷紧的手指。
赫连渊低头,回过神,旋即反手将那只手紧紧包进掌心,仿佛从中汲取最后的温度。
“仲书……”
他望向空荡荡的远方,眉头紧锁,“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阿奇第一次单独带这么多兵,我这个做哥哥的,总怕他……”
长孙仲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用了点力,回握他的掌心。
“他穿着你的软甲,带着你的弓。有这些东西护着,想吃亏都难。”
长孙仲书顿了顿,语气微妙一变,小声嘀咕。
“再说了……你们姓赫连的不是命最硬了?”
这可是他的血泪教训。
赫连渊一怔,随即噗嗤一笑,眼底的沉色终于散了些许。
“也是。”
他用力捏了捏长孙仲书的手指,忽然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宽厚外袍一掀,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走,回家。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长孙仲书依旧沉浸在失败回忆中,眼睛都不抬一下:“人。”
“……行!老子给自己拼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