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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作者:决珩 当前章节:56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3:34

草原上的风, 一日紧似一日。

入冬后的第一场霜降落下时,赫连奇带兵离开王庭,已经整整七日。

起初几日, 西边传来的还都是好消息。

那时长孙仲书正坐在帐中看书,赫连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手里扬着一卷羊皮,眉梢眼角尽是压不住的喜色。

“阿奇这小子出息了!”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先锋部队已经推进了三百里,纳伽的人望风而逃, 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长孙仲书抬眸微微一笑, 替他倒了杯热茶:“左贤王熟悉地形,他的兵也都是精锐,自然势如破竹。”

那几日赫连渊走路都带着风, 见谁都乐呵呵的,连带着王庭里的气氛都热烈得像是要提前过年。妮素每天哼着歌往帐里换新鲜的野花, 牧民们聚在一起烤火时,谈论的也是左贤王这次能带回多少战利品。

直到第十五日。

战报, 断了。

最后一只信鹰飞回后,西边的消息仿佛被那片无垠的荒漠一口吞下, 再无回音。

哪怕赫连渊连着派出几波斥候去探, 也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入夜,风声呜咽, 拍打着厚重的毡布,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

王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 反倒显得刺耳。

赫连渊已经在长孙仲书面前公转十圈,自转五圈。

他平日里处理公务最是利索,此刻却捏着一份关于牛羊过冬的折子看了小半个时辰,连一页都没翻过去。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深蓝色眼眸布满血丝,藏也藏不住的焦躁在眼底翻涌。

“别晃了。”

长孙仲书合上书卷,抬手揉了揉眉心,“转得我头晕。”

赫连渊脚步一顿,像是只被主人喝止的大狗,耷拉着脑袋蹭过来。他也不说话,直接一屁股坐在脚踏上,脑袋往前一探,沉沉地枕在了长孙仲书的大腿上。

“仲书……”

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少有的脆弱和疲惫,“我这心里……慌得厉害。”

长孙仲书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落了下去,没入他有些硬扎的发丝间,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

“怎么慌?”

“不知道。”赫连渊抓过长孙仲书的另一只手,贴在自己的右眼皮上,“从今早开始,我这右眼皮就一直跳,跳得人心烦意乱的。老人们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说……会不会是阿奇出事了?”

长孙仲书垂下眼。

指腹下,那片皮肤确实在轻微地颤动,连带着浓密的睫毛也一下一下地抖。

他指尖微微用力,微凉的指腹轻轻按压在那处跳动的肌肤上,替他稳住那点不安。

“那是中原的说法。”

他的语气平直,听不出波澜,却莫名让人觉得稳当,“在草原上,没这规矩。”

赫连渊睁开一只眼,从指缝里偷瞄他:“那在草原上,右眼跳算什么?”

长孙仲书面不改色:“说明风大,吹的。”

赫连渊愣了一秒。

他像是被这个蹩脚的理由逗乐了,胸腔轻震,低低地笑了一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线。

“你就哄我吧。”

他拉过那只手,贴到唇边重重亲了一下,又用脸颊依赖地蹭了蹭。

“我也想信是风吹的。”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从相攥的双手汲取温度,“可那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弟弟……第一次离家这么远,还一点消息都没有……”

话音在这里顿住。

“仲书,你说万一——”

“没有万一。”

长孙仲书没有抽手,任他握着,“你是单于,明日还要议事。你若是先乱了阵脚,让下面的人怎么想?”

帐外风声呼啸,像远处断断续续的狼嚎。

长孙仲书低头,看着这个把自己整个人都缩在他膝上的草原霸主,心底那点原本坚硬的东西早已化开。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睡吧。我在呢。”

赫连渊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他把脸埋进长孙仲书的小腹,深深吸了一口那人身上特有的冷香,嘟囔了一句“好”,没过多久,呼吸便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长孙仲书没动。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看着帐顶明明灭灭的影子。

手下的力道放得极轻,指尖在赫连渊后脑勺处,缓缓抚了一下。

*

满一个月的那日,雪终于落了下来。

清晨,王庭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霜雪之中。天色阴沉得厉害,压得人喘不过气。

赫连渊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他坐在铜镜前束发,那双曾稳若磐石、杀敌万里的手,此刻却有些不听使唤。发冠歪了好几次,那缕倔强的发丝怎么也理不顺,越梳越乱。

“啪。”

木梳脱手,磕在桌角,断了一根齿。

赫连渊烦躁地低咒一声,刚要弯腰去捡,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先他一步,将木梳拾了起来。

“坐好。”

长孙仲书只披着一件狐裘,里头中衣系得整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赫连渊一看到他,那一身压抑在骨缝里的躁郁火气便像是被泼了盆冰水,瞬间灭了个干净。他乖乖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只收了爪的狮子,等着被顺毛。

长孙仲书拿着木梳,手指穿过他漆黑粗硬的发丝,一点点梳开。

一下,两下。

动作轻柔,只闻不疾不徐的沙沙声。

铜镜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把帐子里照得昏昏惨惨的,唯独镜台前这一方天地,如一场不被打扰的好梦,流淌着朦胧的静谧。

赫连渊望着镜中的长孙仲书。

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抿紧的嘴角,看着他在晨光里几乎透明的侧脸。

“仲书。”

赫连渊忽然开口,喉结微滚,声音低得像怕吵醒什么,“等阿奇回来了,这仗打完了……咱们去北边的月亮湖住几天吧?”

长孙仲书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

“月亮湖?”

“嗯,一两日的路,不远。”赫连渊看着镜子里的他,眼神温柔,“那边冬天的雪景最好看,湖面结了冰,像镜子一样。到时候咱们在那儿搭个小帐篷,白天凿冰捕鱼,晚上……”

他顿了顿,眼角弯了起来。

“晚上我就抱着你数星星。”

长孙仲书抬眸,望进镜子里男人那双满是希冀的眼里。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仿佛能照穿黑夜,亮得让他心口微微发疼。

他将发冠稳稳地扣上,指腹在那冰凉的玉上停了一瞬。

“……好。”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真的?”赫连渊眼睛蹭地一下亮了,转身一把抱住他的腰,脑袋蹭在他胸口,“不许反悔!”

“嗯,不反悔。”

长孙仲书抬手落在他宽阔肩膀上,掌心下,是熟悉的滚烫体温。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

“呜——!!”

一声凄厉短促的号角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王庭清晨的宁静。

赫连渊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那不是凯旋时长鸣的欢歌。

——是丧音。

是,噩耗。

他猛然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身后的矮凳,却在本能中一把抓住了长孙仲书的手腕,仿佛那是浮沉世潮中他唯一可据的锚点。

“报——!”

帐帘被猛地掀开,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一个侍卫跌跌撞撞扑进来,满身是雪,头盔歪斜,神色惊惶带着哭腔,几乎是喊破了嗓子:

“单于!单于!左贤王……左贤王回来了!”

赫连渊瞳孔骤缩,抓着长孙仲书的那只手狠狠颤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抓起桌上的弯刀,拉着长孙仲书就往外冲。

营地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拥抱。

早已被号角声动聚集而来的臣民们,如冬风中几十棵赤裸裸被冻住的白桦树,肃穆的,死寂的。

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

在风雪的影子间,在人群的黑影间,在沉默的目送间。

只有不到百余名浑身浴血的残兵败将,正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进营门,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他们的中间,抬着一副临时搭就的担架。

担架上是一个人。

赫连渊的脚步,死死钉在雪地中。

那人身上原本银光耀眼的铠甲早已破碎不堪,露出的中衣血迹斑驳,黑红交错。那件他曾亲手系上的金丝软甲,此刻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刀痕,胸口处更是翻卷开来,皮肉模糊。

“……阿奇?”

赫连渊声音飘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踉跄地扑上前,手伸出一半,又悬在半空——

想碰,又怕碰。

担架上的人动了动,似乎听到了这一声唤。

“大哥……”

那张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脸上,此刻惨白如纸,伤疤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越发狰狞,宛如厉鬼。

看清赫连渊的那一刻,他挣扎着坐起身,竟像是疯了一般,猛地从担架上滚了下来,重重砸进雪里。

“阿奇!”赫连渊瞬间红了眼,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大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兄弟们啊!”

赫连奇死死抓着赫连渊的衣领,指骨咯吱着绷出厉鸣,声音嘶哑得如杜鹃啼血。

“纳伽……纳伽那个畜生,他根本没想打!他在水源里下了毒!咱们的兄弟……还没拔刀就倒了一半……剩下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语不成声。

“剩下的,全被他埋在沙海里……全没了!”

“三万兄弟啊!全都……没了!”

哭声凄厉如兽吼,赫连奇手指死死抠进冻硬的泥土里,翻出一片鲜血淋漓。肩膀不断颤抖,仿佛下一瞬就要撕裂开来。

他始终痛苦地低着头,肩背在风雪中拱起,像是被活生生折断的弓。

长孙仲书站在一旁,眼眸沉沉。他看不清赫连奇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颤抖的脊背和那满身触目惊心的伤。

周围的臣民们颤抖地围了上来,再也绷不住,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哭喊与咒骂。

“纳伽狗贼!”

“咱们的兄弟啊……”

赫连渊僵硬地半跪在风雪中,被雪琢成一座沉默的石像。

他看着怀中这个奄奄一息的弟弟,看着那件破败的软甲,看着周围那些残缺不全的士兵。

三万族人。

那是赫连部落的血与骨,是他从儿时一起长大的战士,是赫连奇带出去的荣耀……如今,只剩一把破铠,一地雪红。

腥甜逆涌喉头,一股滔天的戾气从赫连渊的胸腔里炸开,理智的那根弦,“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纳、伽——!!”

这两个字仿佛和着血从牙缝中狠狠挤出,带着要噬人的恨意,震得四周积雪簌簌落下。

赫连渊缓缓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如今已化作一片猩红血海,那是被彻底激怒的狼王,是即将择人而噬的野兽。

“来人!传军医!把最好的药都拿来!”

他将已经昏死过去的赫连奇交给带着军医匆匆赶来的兰达。兰达接过人,平日里脸上弥勒佛似的笑眯眯早已褪尽,罕见地肃穆。他深深看了赫连渊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只招手让人快抬走。

担架重新升起,雪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赫连渊慢慢站起身。

风雪越发大了,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长孙仲书。

长孙仲书披着狐裘,站在雪地里。他看着赫连渊那双赤红的眼睛,心里沉沉地往下坠。

赫连渊一步步走近,杀意如潮水般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身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沉重,黏腻,是赫连奇的血,也是那三万亡魂的血。

“仲书。”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在。”长孙仲书仰头看他,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阿奇重伤,我必须去。”赫连渊一字一句,“王庭……交给你和兰达。”

“……好。”

长孙仲书看着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在赫连渊那双已经快要滴血的眼睛面前,在周围那群已经红了眼的族人面前,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合上。

那是复仇的火,在风雪中轰然点燃。

赫连渊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那匹通人性的踏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暴怒,嘶鸣一声,前蹄高扬。

他低头看向长孙仲书,视线久久停留,仿佛要将那副清冷面庞刻入骨血。

“等我回来。”

下一秒,他俯身,一把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碾入骨里,却又在眨眼间迅速松开。

赫连渊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眼中有万语千言,但最后只是咬着牙,挤出一句:

“月亮湖……等我。”

说罢,他猛地一夹马腹,拔出腰间弯刀,直指苍穹。

“弟兄们,随我杀向月氏!报仇雪恨!”

“杀——!!”

大军早已集结完毕,震天动地的怒吼响彻整个王庭,漫天风雪仿佛都为之颤抖。

赫连渊一马当先,带着麾下精锐,裹挟雷霆万钧之势冲出营门,化作一道黑色狂潮,直扑苍茫天际。

长孙仲书站在原地,任由风雪落满肩头。

他目送赫连渊远去的方向,直到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阏氏……”

身后传来妮素担忧的声音,残兵的痛呼,臣民的啜泣,叠成一片模糊的声浪。

长孙仲书慢慢转过身。

不远处,赫连奇正被一群人簇拥着抬进大帐。帘幕落下的一刹那,他看见担架边垂下的那只满是血污的手。

那只手的手指,极轻、极慢地……扣紧了掌心。

像是在忍耐剧痛。

又像是抓住了什么梦寐以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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