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mega悲痛欲绝的反应把顾遇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手忙脚乱的给方稚擦掉眼泪,急匆匆地解释说:
“体检才知道的,没有要瞒着你、更不会骗你。”
alpha把手机的聊天记录翻出来给他看,“是我想在求婚的时候告诉你, 场地已经定好了, 就在这周六…戒指、戒指也准备好了,我现在就求婚, 现在求好不好?”
定做的戒指还没拿到, 但顾遇一直把第一次向方稚求婚的那枚戒指随身携带。
他取出丝绒质地的小盒子, 有些慌乱的单膝跪地,嗓音颤抖:“方稚、你愿意…嫁…给我吗?”
浅蓝色水滴型钻石在灯下散发出璀璨耀眼的光,和alpha闪着泪花的眼眸如出一辙。
omega怔愣两秒,脑子有根弦应声而断。
因为孩子、向他求婚吗…
眼眶空洞的窟窿里似乎流出血泪, 方稚尖叫着, 情绪被推上极端, “不可能!”
而那枚躺在丝绒盒子里的戒指在他的挣扎下掉到了地上, 清脆的一声, 直叫alpha浑身颤栗。
“我不想生你的孩子、我不想和你有孩子、”方稚抱头痛哭, 一遍又一遍将自己凌迟,“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滚烫的泪珠在alpha结实的手臂上摔得粉身碎骨,顾遇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切, 恍惚间、他坚持的所有尽数崩塌。
他颤抖着胳膊把omega抱进怀里,卑微的摇尾巴,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以为你会愿意的,我以为…”你还爱我。
“啪——”
火辣辣的一巴掌落在顾遇侧脸,打得他有些发懵。
omega在他怀里又哭又踹, “混蛋、滚、滚出去——”
顾遇蹲下身,在地上摸索着,直到找到那枚落在床底的戒指。
他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攥在手里,无力的闭上了眼睛:“…我出去,你别生气、更别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omega满脸泪痕,像雕塑一般僵坐在床上。
窗外起了风,黑压压的乌云落下来。
心尖的酸涩漫上胸腔,短短的半年难捱得像半辈子。
被骗、稀里糊涂怀孕,一桩又一件的事情压弯了方稚清瘦的脊梁,他早就没有在桃爻时满腔的勇气。
忽的,窗外酝酿了许久的暴雨倾盆,一浪接一浪的扑在玻璃上,大半个世界都是灰的,他忽然就觉得自己真可悲。
可更讽刺的是,这种悲伤竟然会蔓延到下一代。
omega无能为力的抚上小腹,那里的巢穴温暖又狭窄,很难想象有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里面孕育。
还不到两个月,没有成形。
但方稚却觉得自己已经把孩子的命运看到了尽头…
也是,有他这样的母亲,会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打掉吧。
他对自己说。
……
酒吧,颓败的alpha靠在吧台前,凛冽的薄荷信息素徘徊着,叫好几个想靠近的小O都望而却步。
玻璃杯卡进掌骨,深褐色的酒液在底部翻涌。
顾遇眼角发红,想借酒消愁,可又怕酒精对omega小腹里的孩子不好。
只是这种想法没过多久就烟消云散,猛烈的酒精充斥着脑髓,alpha自嘲一笑。
他的omeg又不在意。
哦不…方稚根本不愿意做他的omega。
都是他自作多情。
苦涩的泪滴划过眼角,顾遇仰头,任由酒精灼烧喉咙。
约莫是他这种喝法太吓人的缘故,调酒师劝阻道:“先生,RIVA是一款高浓度复合型酒精,意为“回头是岸”,做事如此、喝酒也是如此。”
“回头是岸…?”半醉半醒的alpha神志模糊不清,唇角的笑容悲凉又讽刺。
他想说,他早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可倏地,alpha猛然一顿,眼前的人影和光线交叠在一起,虚幻得厉害。
垂下眼眸,顾遇晃了晃脑袋,掌骨险些卡不住玻璃杯。
后背生了冷汗,alpha呼吸急促起来,那种神经被搅乱的感觉又来了。
他扶住台面,眼眶充血,可那股淡淡的玉兰香却始终在鼻尖、在脑海里萦绕不散。
“为什么要那么在意方稚的感受?”耳边的声音似乎很疑惑:“你们有终身标记、是百分百的信息素匹配,天生的一对。”
“他早该是你的才对…”
“他是你的omega,你可以对他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一个孩子算什么?结婚又算什么?”
带着玉兰香气的声音循循善诱,alpha迷离的眼神渐渐聚拢,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锋利。
……
哪怕已经知道了事实,但方稚还是对怀孕的事没什么实感。
他太瘦了,细长的骨骼撑起薄薄皮肉,腰肢更是纤细,怎么都不像怀孕的模样。
温凉的掌心隔着衣料抚上小腹,方稚看着镜子里憔悴无光的omega,心尖一颤。
灰白的眼皮缓缓阖上,他都快认不出在自己了。
靠着墙壁缓了缓心神,omega把宽大的黑色渔夫帽压在头顶,随后戴上口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别墅。
孩子留不得。
这是方稚千万次告诉自己的事实。
可真当他站在人来人往的私人医院楼下时,脚下却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出半步。
全副武装的omega低垂下睫羽,轻声:“…你是在怪妈妈吗?”
“可妈妈也没办法,甚至连一个完整又健全的家都给不了你。”
方稚鼻尖酸涩,原本就憔悴的神色此刻更是灰败得可怕。
没用的、再舍不得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的人生已经烂成这个样子了,又何必生个孩子一起痛苦。
想到这里,omega终于不再犹豫,他定了定心神,抬脚迈进医院。
检查比预想中快得多,近乎是还没反应过来,方稚就已经拿着报告坐在诊疗室。
“方先生,您确定要打掉孩子吗?”年长的中年医生翻过报告,抬眼看向omega。
干涩的唇瓣抿紧了,方稚嗓音微弱:“是。”
“但结果显示,孩子很健康,并且您的信息素已经形成循环屏障,源源不断的哺育着这个孩子,如果强行打掉,很有可能一尸两命。”
听到这个结果,方稚有那么一瞬的失神,他喃喃自语:“怎么会?”
“孩子不是还不到两个月吗。”
“是,但是您和丈夫的信息素匹配度应该极高吧?”
医生解释说:“孩子的信息素屏障形成取决于夫妻二人之间的信息素交互,常规来说,三到四个月内形成是正常的。”
“但由于您二位信息素过于匹配,又或是信息素交互频繁,导致屏障提前形成,孩子已经受到了信息素的影响,如果强制剥离,结果大概率……”
医生把报告递还给方稚:“所以,您再想想吧。”
拿着报告,omega失魂落魄的走出诊疗室。
他靠着墙角缓缓蹲下,心底是止不住的难过。
原来幸运不止不会眷顾方稚,还不会眷顾方稚的孩子…
方稚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但刚踏出医院大门,阴沉着脸的alpha就站在车前等他。
“方稚。”顾遇薄凉的眼皮微微下压,声线阴森异常,“下午做什么去了。”
藏是藏不住的,方稚也没想过要藏,但这并不代表他想和alpha多说什么。
“没什么。”
“是吗?”顾遇挑眉,周遭的气息渐渐凝固。
他虽然生气,但他的omega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alpha愿意给闹脾气的伴侣机会。
“下次去哪里提前说。”alpha脱下外套,轻轻笼在方稚瘦削的肩头,“我担心你,也担心宝宝。”
提到孩子,omega脚步一顿。
黯淡无光的视线鲜少落到了顾遇身上。
方稚审视着alpha,心底忽然冒出来一种恐怖的想法。
也许有那么一种可能,他的孩子能摆脱掉悲惨又不幸的命运,至少可以拥有健全富足的家庭。
但同时,这也需要葬送掉他的一生。
方稚问自己,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温暖的身体里有了同频共振的心跳,这是母亲和奶奶接连离世后,他再没有感受过的。
所以,值得。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方稚走进了民政局。
工作人员笑着对他说:“恭喜新婚。”
……
孩子的月份一天天大起来,日子似乎真的在变好…至少表面如此。
方稚已经显怀了,微微隆起的小腹把衣料撑得圆乎,孩子很闹腾,有时候会拿小脚轻轻踹他肚子。
alpha给孩子起了个名字——顾湫。
意思是,小禾苗。
但由于激素缘故,不知道从哪刻开始,方稚愈发渴望alpha的信息素,哪怕他并不待见顾遇,却也会被微凉的薄荷信息素弄得浑身舒畅。
他讨厌这种感觉、更讨厌只能待在家里等待alpha喂信息素吃的自己。
于是方稚开始排斥alpha的靠近,湫湫是他的孩子,只有他的信息素也能健康成长才对。
这种病态的、近乎执拗的想法在omega心里生根发芽。
他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意迈出一步,更恶心一切带着薄荷味道的东西靠近。
折腾几天下来,omega瘦了一大圈,隆起的小腹显得更加瘆人。
顾遇起初还以为是孕期激素导致omega心情不好,为了给他空间,便没有去打扰,只是每晚隔着房门跟方稚说说话。
直到他听见房间里传来的呕吐声,这才猛然意识到不对劲儿,强硬的撬开了房门。
而浴室里,omega护着肚子缩在墙角,原本清甜的番茄信息素变得酸涩怪异,像一株快要枯萎掉的植物。
“方稚、方稚?”alpha紧拧着眉心,小心翼翼地避开肚子,捞起地上的omega。
微凉的薄荷信息素灌入呼吸,方稚浑身上下的每个感官都被打开。
百分百匹配的信息素于孕期激素重叠,铺天盖地的渴望冲击着omega的大脑。
他难受得小声呜咽,哆嗦着揪住alpha的衣角:“…呜…”
“想吃、想吃信息素…”
omega已经神志不清,顾遇咬着牙释放出安抚信息素,随后抱起方稚,迅速驱车赶往医院。
丁点的安抚信息素无济于事,方稚难受得厉害,侧躺在后座上,近乎快要窒息。
等到了医院,一早等待的医护人员迅速把人推进急救室,顾遇惊魂未定地靠在墙上,指节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十一点,门牌上的红灯熄灭,护士拿着报告出来,“谁是方稚家属?”
“我是他丈夫。”顾遇应声靠近,接过报告的手都在颤抖。
“孩子虽然保住了,但是胎象并不稳定,得住下来打保胎针。”护士皱着眉:“你是怎么当丈夫的?孕/期的omega对伴侣信息素的依赖会变大,这点常识都不知道吗?”
“没有父亲的信息素分担,孩子都快把母体吸垮了,再晚几天就是一尸两命!”
顾遇紧抿着唇角,一声不吭的听医生训斥,殊不知,掌骨上新弄出来的伤痕还在滴血。
后半夜,方稚情况趋于稳定,医生把人转到了普通病房。
alpha看着脸色比纸还苍白三分的妻子,心像揪紧了一样痛。
他趴在床边,把方稚冰凉的手揣进怀里,安抚信息素充斥着整个病房,omega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
……
方稚也是醒过来才知道昨晚的情况有多危急,孩子差点就没了。
可他原本就是被催化的omega,不了解任何AO生理学知识,甚至唯一的一点都是从短视频里学到的…
或许是被这次的事情吓到,他再也没有疏远过顾遇,而是放任自己的渴望。
他们彻底搬到了一个房间。
白天alpha工作,方稚就待在房间里,让薄荷信息素完完全全停留在身边。
而夜晚,顾遇也会早早下班回家,他黏人的妻子需要大量信息素的安抚。
他们会挤在一块,omega小心翼翼地攀着他肩膀,用唇瓣汲取着令他疯狂又迷恋的薄荷信息素。
可alpha还是将妻子眼底的那抹灰败敛进了心里。
方稚并不高兴。
做出这样的举动只是因为孩子,并非omega本意。
每每喂完妻子信息素,方稚都会跑进浴室洗漱,像染上什么脏东西一般。
顾遇挫败、窝火,但看着omega没几斤肉的骨架,他还是心软了。
他试图跟妻子沟通、说说话,带他出去散散心。
可方稚像是沉默的雕塑,像木头,整日抱着肚子坐在窗前,不愿意出门,甚至更不想踏出房间。
眼睁睁看着一朵绽放的花朵枯萎带来的震撼,并不比摩天大厦轰然倾倒少多少。
方稚变成了行尸走肉,眼底空洞、无神,如果仔细翻涌,还能找到隐藏在最深处的痛苦。
孕检的数据一降再降,医生看着憔悴不堪的方稚,摇了摇头:“想办法让夫人高兴些吧,再这样下去…唉…”
alpha眉宇间的烦躁、无可奈何尽数显现,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妻子高兴起来。
就好像脑袋里少了一块重要的零件,怎么运转都是错误,到头来,只剩下淡淡的玉兰香萦绕在鼻尖。
半晌,医生似乎想到什么,在抽屉里翻找出一张名片,“或许他有办法,您可以试试。”
名片上是个青年男人的模样。
程怀琛,M大心理学博士。
主攻omega心理健康。
顾遇垂下眼睛,心想,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
和程怀琛的见面比预想得顺利许多。
这位沉稳严肃的博士在听过方稚的情况后,客观说:“夫人是很典型的排斥性创伤后遗症。“
“具体表现在建立的世界观轰然崩塌后,对原本环境中所处的人与事物产生异常强烈的抵触心理。”
“封闭、刻板行为都是中期表现,再往后走一步……”
顾遇不敢听下去,攥在一起的指骨微微有些颤抖:“还…有办法能缓解他的痛苦吗?”
程怀琛思索一阵,随后将书架上一本不太起眼的小册子递过去,“记忆疗法。”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催眠,将夫人记忆里痛苦的那部分剔除掉,只剩下正常的。”程怀琛解释说:“但这种疗法需要周围环境高度配合,规避掉剔除记忆里涉及的所有人与人场景是最好的。”
“…也就是,包括我吗?”顾遇苦涩的开口,眼底的期冀震得稀碎。
“您作为方先生的丈夫,可以不用规避,但最好也改变性格、行为习惯。”程怀琛一顿:“也就是说…变成另一个人…”
抱着小册子,顾遇浑浑噩噩的回到轩榭。
而程怀琛说的话,还一直围绕在耳边:“这种疗法在联邦并不普及,成功率有百分之八十左右,由于夫人怀孕,在保证孩子安全的情况下,降低到七十。”
“至于要不要做,您可以再考虑。”
偌大的别墅静谧得可怕,他猛然回过神来,把册子搁在书房,随后轻声敲门,“方稚、我回来了。”
门把微微下压,昏暗的房间里,omega静坐在窗前,透白憔悴的眼睛缓缓抬起来,没什么波澜。
他像往常一样,麻木的起身,慢吞吞地挪步,又坐到alpha身边,干燥的唇瓣印在顾遇薄薄的唇角。
那一瞬间,顾遇想。
试试吧,至少结果不可能比现在更差了。
……
周六,借着产检的机会,方稚走进了程怀琛的工作室。
在治疗责任书上签字的时候,顾遇险些握不住笔。
眼泪砸在字迹上,黑色的笔墨晕染开。
alpha无力的闭上眼睛,
“忘掉吧,我们重新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