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 鱼鱼打扮完成。
他穿着金丝绣边的水红色襦裙,别出心裁的带着缠枝腰封,巨大的斗篷从肩膀上直垂腰部, 遮住略显刚硬的身形,长长的裙摆显出身材的窈窕。墨色长发只简单的挽了一个髻, 其余全部披散在背部,略微压压个子,平添几分柔美。
经过易容和化妆, 眉眼间的凌厉英气不再, 明艳和娇媚却分毫毕现。
再强行摁着顾季穿上高底靴, 两人的身高就差得不多了。
完美。
镜中人凤眼含笑, 眉间点红,活脱脱一个高挑的异域美人。
与英姿勃发的少年最是相配。
抿了抿口脂, 鱼鱼凑上去亲了顾季一口。
顾季感受到脸颊湿润,猛得回头。
“啪。”
雷茨不敢置信的捂住脸颊。
细长的官帽好像专打登徒子,精准的抽在他脸上。
雷茨咬住嘴唇,委委屈屈的摸顾季的腰寻求安慰:“你这个帽子···”
手还没探进衣摆, 顾季又一回头:“怎么了?”
“啪。”
再次精准打脸。
雷茨决定,从此要离穿公服的顾季远一点。
被帽子抽还挺疼的。
宴席即将开始, 已经有不少宾客都陆陆续续往里进。全家人都分派了任务,孩子们全部在门口照应着,顾刚和李氏则陪各位男宾女宾说话。刚见顾季走出院门,李氏就催着他去陪客人。今天是顾季的喜日子, 哪能让正主不露脸呢!
匆匆忙忙赶到正厅,顾季就被两位满头大汗的族兄拽了去。
今日来的除了官员权贵, 更多是本家人。虽然本家人微言轻,但顾季却也绝不敢怠慢。偏偏原主留下的记忆模糊不清, 叔伯兄弟混成一团。全靠着两位族兄暗中提醒,顾季才礼数周正的叫对了人。
此外,顾季久不在泉州,有必要进行一些官场社交。因此顾季带着两位族兄东奔西走,争取在每一位宾客面前混个脸熟。尤其是正在准备科考的本家兄弟,几乎亦步亦趋的跟在顾季身后,盼着让要员们记住自己。
当然面对顾季,大多数官员都非常热情,一时间宾主尽欢。
与顾季的忙碌相比,雷茨却很迷茫。
他本以为会和顾季共同进出,没想到径直被顾母拉进了女眷堆。面对叽叽喳喳的夫人小姐中,鱼鱼颇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在场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她们言语间的机锋,雷茨也全都听不懂。
鱼鱼闲坐在人群的角落中,长发如瀑布般从背后垂下,刺金腰封在烛光下闪闪亮。他拣着盘子里的坚果吃,却学不会扒开,鲜红的口脂蹭在果皮上。
他懊恼的皱起眉。
鱼鱼似乎没有意识到,他一举一动有多磨引人注意。这般高挑漂亮的异域美人,又穿的浓烈光鲜,只要出现就是人群中的绝对焦点。虽然夫人们没有主动和他搭话,但他确实言谈中的主角。
方夫人带着女儿来得晚些,刚刚同朋友们打过了招呼,就径直来到雷茨身边坐落。
“在泉州待得还习惯吗?”她似乎察觉到雷茨的尴尬,笑着问道。
鱼鱼点头。
他伸手捏捏方小姐的圆脸,小姑娘稚声道:“嫂嫂,念姐儿在哪?”
雷茨道:“她在后面换衣服呢、”
方小姐蹦蹦跳跳跑去找顾念了。
命令丫头看顾好孩子,方夫人也就任她去了,专心和雷茨说话:“老太太还没来?这衣裳可真漂亮,我还不知道云裳阁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好手艺。”
雷茨好似骄傲的孔雀:“我做的。”
方夫人着实吃了一惊。
“真是好手艺啊。”她凑近了,拎着鱼鱼的裙角细瞧,赞叹不已。
她早就有意将雷茨介绍进贵妇圈子,正好趁此时机带着雷茨去和众人说话。听到方夫人的介绍,早就对雷茨心生好奇的贵妇小姐们都凑过来。
本就有心与雷茨结交,她们纷纷变着花夸赞图样和绣工,赞美惊叹此起彼伏。
嘴上说着好听话,心里却酸溜溜。她们本打算让雷茨介绍裁缝,但怎想一个番人竟有如此手艺!她们万万不敢麻烦雷茨,便只能看着漂亮衣服兴叹了。
有人亲热问道:“我今儿进来,瞧见顾大人身上那件披风才叫威风。是不是也是夫人做的?”
“是。”
“那件狼皮的!”显然不止一个人注意,蓝衣妇人赶忙道:“我还想问,夫人是从哪里买到如此好的皮子?我也想给相公做个,可惜买不到呢。”
鱼鱼眨眨眼睛:“免费的,不要钱,出城往西走就有。”
“您真是说笑话!”
见雷茨汉话说的好,待人也和气,大家慢慢卸下心里对异族人的恐惧防备,调笑不断:“我们哪有顾大人这般好郎君,是要自己赶着去买好皮子的!”
她们想当然的认为,皮子是有人“孝敬”给顾季的,所以鱼鱼才说不要钱。
方夫人也笑道:“她们都可羡慕了,你呀,就别打趣她们啦?”
雷茨疑惑道:“为何这么说?我两天前还去看过,山上狼群还有几十头呢,就算挑最油光水滑的,还能选选皮毛颜色。只要别伤着皮子不就成了?”
众人诡异的沉默。
方夫人抽抽嘴角,看着雷茨分外清澈无辜的眼睛,突然意识到鱼鱼似乎没开玩笑。
她不动声色将话题移开:“你就别吓唬大家了。阿念那丫头现在还没出来,你是不是也给她做了新衣服?”
众人听到方夫人所言,意识到雷茨只是开玩笑,并未真的上山打狼去,纷纷松了一口气。
鱼鱼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答道:“是,上午才做完。”
顾念可是求了他好几天呢。
“那就等着看念娘的衣服了。”有人很快接话:“夫人的手真是又快又巧!老夫人可算是有福,能得这样的好媳妇。不知道她老人家穿上您做的衣服,该有多高兴呢!”
"是啊是啊!"
大家笑语不断。雷茨做媳妇的,怎么可能不给婆母做衣服?这话把顾家女眷都奉承了个遍,又准不出错。
鱼鱼疑惑,生硬打断:“我没给顾季他妈做啊?”
顾季他妈。
众人再次沉默,尴尬声震耳欲聋。
什么?
他在说什么话啊?
身为媳妇,给相公小姑子做衣裳,不给婆婆做?
而且这称呼,顾季他妈,难道至今鱼鱼还没改口····
方夫人隐晦的问了两句,没想到竟然得到了鱼鱼肯定的答案。
大家尚在震惊中,顾母和顾念终于姗姗来迟的出现了。
顾念今儿穿了身湖蓝色的小斗篷,用银线绣着花鸟纹。襦裙的腰节线很高,遮掩住算不上纤细的腰身,反而更添古雅流畅之感。身处在温暖的室内,雷茨特意制作了轻纱外衣,粉绿色绣着花草,流光溢彩的丝线间露出雪白的臂膀。
轻纱与毛茸茸的斗篷反差强烈,给顾念添几分少女的空灵。
太高明了。
只一见顾念,方夫人就不由得由衷赞叹。
再华美的衣裳,其作用也是修饰人本身。顾念本身健美高挑,从前顾母把她打扮的老气横秋,李氏又强行往弱柳扶风的方向装点,都有些不伦不类。
雷茨制衣最注重贴合个人。提高的腰节线修饰身形,遮掩腰胯线条。轻纱化解厚重臃肿,显出少女小树似的灵动。
再转头看看顾母的穿搭····平平无奇老太太。
好容易衣料气派了几分,但头面首饰却丝毫不时兴,甚至显出几分老旧,更没有官家老太太雍容华贵的气质。
和女儿媳妇比起来,甚至寒酸了些。
不少贵妇低头偷偷笑了。
倒不是笑话雷茨、顾念不够孝顺。毕竟谁家不是老太太当家?若是老太太要打扮得体面,难道谁还有资格拦着不成?
贵妇们悄悄叹气:果然出身难改,儿子再出息也没用。
顾母此时也恨得磨牙。
她今儿见到顾念打扮得漂亮也就罢了,雷茨这是什么意思?全家三个女眷,就要显得她丑不是?
气冲冲的板着脸做到众人中间,顾母随手一指桌子:“媳妇,来给夫人们点茶。”
即使打扮得不华贵又如何?今天是她儿子的好日子,谁敢对她不尊敬?
她要让雷茨好好侍奉她,补回来她的面子!
“嗯?”鱼鱼愣了三秒,才意识到顾母在叫自己。
雷茨知道“点茶”为何物。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也不意味着他不怕麻烦。
在座几十个人,八爪鱼都要累断好不好?
想起顾季语重心长的嘱托,鱼鱼趴在桌子上装死。
他不会汉话啦。
听不懂听不懂。
顾母又强调一遍:“来奉茶!”
雷茨继续装死,低头默默吃干果。
方夫人与众贵女面面相觑。
她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视老夫人为无物····
她们是哪只眼睛觉得雷茨漂亮好说话啊。
顾家明明到处都是社交恐怖分子。
"我说——"
“娘,我来。”顾念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舀出茶叶,拿起一盘竹具。
看到女儿乖巧的样子,顾母才勉强压制住心里的火气。
最可恨的,她还真不敢把雷茨怎么样!
女眷们之间风云暗涌,顾季全然不知。
自从几位要员们凑齐之后,他们装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开始了官场上的例行步骤——揣度上意。
“顾大人有所不知啊,”提起海运之事,市舶司上下无人不愁眉苦脸:“最近日本可是不太平。”
“官家怕是有想法。”
“何事?”顾季奇道。
“自从方大人去过日本,我们这边被劫的船就越来越多。”有人低声挑起话头:“出海、归港···我们哪次不是记录在案的?近两年王家连着沉了好几条船,其他船行也都快过不下去了。”
“不是朝廷已经派发了小旗——”府衙的官员奇道。
“确实如此!”顾刚愁眉苦脸:“但那小旗是防海上怪物的——防不住人哪!”
“是日本人?”
“海上的事谁说得清?不过我猜大概是这样了。所幸方大人的船每次都平安,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向汴京交代。”
“可是前些年,也没听说盗贼如此猖獗。”有人质疑:“王家的船总是平安。倒是从王二死后,像是撞了邪。”
“真弄不清。”顾刚摇摇头:“现在愿意往日本跑的船越来越少了。本来北边就容易出事,现在又搞得危机四伏的,谁愿意去呢?”
推杯换盏间,大家纷纷愁眉苦脸。
海船出事,海上的贸易不景气,税收自然就少。他们市舶司眼看着海船一艘艘遭殃,心里也不见得好受。
“顾大人。”有人叫顾季:“您知道什么内情不曾?”
顾季回过神,遗憾的端着酒杯摇摇头。
不可说。
远在敦贺的源公子一直在寻求着宋国的长久合作伙伴,用于走私宋钱。曾经的合作者是王氏船行,如今的合作者是“商人顾季”,皮下就是赵宋朝廷本身。
赵祯要放长线钓大鱼,查出全国上下究竟是哪几个贪官污吏给源公子行方便。
后来方大人又误打误撞发现了银矿,源源不断的雪花银运往汴京,钓鱼执法变成隔海捞钱。
不论是何种原因,现在方大人与源公子的贸易数额,都要远远超过当初王氏船行。有了稳定货源,源公子不再依赖其他泉州来的散商,打劫必然更加频繁。
毕竟买卖需要真金白银,明抢是零元购。
见顾季一无所知,问者也并不意外。毕竟顾季刚刚从海上回来,消息比他们多才见鬼了。
“朝廷没什么举措不成?”顾季问道。
“还能有什么。”大家摇摇头:“出海之事,本就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朝廷倒是下旨警告诸商小心海盗,还在青州捣毁了几个据点——但那又如何?朝廷的圣旨莫非还能挡住刀枪剑戟不成?”
“但朝廷就真不管?”
“那还能如何,倒霉事没办法·····”
顾季眼神幽深:“可曾听见朝廷在铁矿上有什么风声?”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赵祯绝不可能弃民船于不顾。
他必须重视商税,要让商人们敢出海贸易。但是又不能打草惊蛇,朝廷必然从其他地方想办法。
“你怎么知道?”
知府大吃一惊。
好小子!
他早知道顾季受宠,没想到连朝廷暗中举措都猜的这么准!
顾季无辜笑笑。
这大概算不上什么秘密,在场的也都是泉州要员,没什么闲杂人。他轻轻点了点桌子:“嘭。”
众人茫然。
好吧,他们没见过炮弹。顾季放弃解释。
赵祯不会任凭民船被欺负,很可能在舰载炮上有想法。毕竟阿尔伯特号已经有了舰载炮的完美范本。
不过舰载炮绝非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朝廷若真要实行,也需要仔细斟酌考虑。
因此大概只能听到些风声罢了。
“顾大人,那你倒是说说,朝廷还有什么风声?”
知府神神秘秘。
顾季想了想:“禁止商船赴日?”
知府睁大眼睛。
真是神了。
他好不容易才探听得到的消息,顾季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季摇摇头:“您老人家不必为此担心。不论如何,只要泉州稳定太平,圣上就不会怪罪您。”
知府惊道:“果真?”
他也不确定赵祯的想法,只是些风声罢了。但若真是在海运贸易上有大动作,商人聚众闹事,泉州必然生乱。再加之税收下滑·····倒时候可不是治安变差这么简单,甚至海上夷夏纠纷,还要让府衙来背黑锅。
听了顾季的话,他倒像是吃了定心丸似的。
顾季云淡风轻点点头。
源公子在海上大开杀戒,必然会导致跑日本的海船快速减少。
商人们自发的活动越少,源公子越要咬住“顾季”这条大鱼。如果朝廷禁止民船出海往日本,方大人所代表的宋廷成了唯一供货商····那源公子就彻底失去了任何先机。
只能任由捏圆搓扁。
甚至源公子家业渊源,无法登陆东部沿海做“倭寇”。
不过也是险棋一步。
毕竟阻断商路就是断了税收和商人的活路,必然受到重重阻力反对。朝廷的命令下达沿海各地,能执行到什么力度就又不得而知了。
这些细则也无法解释给知府。顾季神秘道:“你们问方大人去,可别难为我了。”
知府现在断定顾季料事如神,看向他的目光都有几分崇拜。
他重重叹口气:“青年才俊,终究是报效朝廷,不能在家乡待着。”
“你此去京城,大概和方大人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啊。”他感慨道。
“方兄高升了?”
大家默契点头。
方大人出自京城世家,来市舶司就是攒资历的。等日本之事解决后,必然风光无限仕途坦荡。
顾季····难为他还记得,自己是个京官。
想起自己已经当官两年,还不知道鸿胪寺的大门长什么样子,顾季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上次方兄临行前还说,若是他年前赶不回来,请照顾着送夫人进京呢。”有人突然提到:“顾大人的船什么时候走?”
他有意让顾季卖方大人一个人情。
顾季沉默片刻:“若是时间合适,我定要捎夫人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