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拢拢头巾, 露出热情的微笑。
“您就是顾季的母亲吧?”她上前两步拉住顾母的手,语气亲热。
顾母浑身一颤。
走近了才看到,顾母竟然只到海伦娜胸口。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夫人身形, 在海伦娜面前却分外小巧。
“您是……”
“我是雷茨的伯母。”海伦娜笑道,重重握了握顾母的手。明澄和塞奥法诺也走上前, 纷纷向顾母介绍自己。
在来泉州前,明澄便和海伦娜商量过,一定要给亲家留下好印象。因为鱼鱼还要在泉州生活几十年, 将来两家交情只深不浅。
况且鱼鱼花钱如流水, 顾季养他是在太不容易了。
奈何“诚挚友善”的一家人, 在顾母眼中却换了样子。依稀记忆中, 顾季似乎曾告诉她……媳妇一家子都不是好惹的人。
顾母瞧了瞧塞奥法诺。
当地管事一手遮天心狠手黑小舅子?
再看看身后的明澄。
深不可测的神秘法师?
最后瞧见海伦娜紧抓着自己的手……
吃人不吐骨头专职打劫丈母娘。
顾母扯扯嘴角,勉强笑道:“请进。”
明澄很疑惑顾母为何会微微发抖。可他刚想问问顾母是否身体不适, 还没开口顾母就躲走了。
顾季请他们一同进宅中参观。
三月末四月初,正是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时节。冬日寥寥落落的院子好似点了睛,绿意悄无声息晕染,各色花朵伴着茵茵草树, 在水声叮咚中自成景致。
秋千和池塘掩映在花丛中,还有水鸟叽叽喳喳的叫声。
“这么多水呀。”海伦娜眼前一亮, 颇有几分跃跃欲试。
雷茨道:“水池都是相通的,我住处还有一个大湖呢。”
雷茨和海伦娜热络的聊着,顾母则闷头走在前面。顾季看出母亲的局促,走到顾母身边, 低声让她不必害怕担忧,只当做客人招待就好。
顾母撇撇嘴:“她有没有跟家里人说我坏话?”
“她”自然指得就是雷茨。这几个月顾母也听说雷茨是神秘的西方公主, 再想起雷茨恐怖的家世,不禁有些后悔当时刁难鱼鱼。
尤其当发现鱼鱼家人还能不远万里, 亲自来泉州看望她的时候,就更后悔了。
“当然没有。”顾季温声劝道。
雷茨根本不在乎顾母的“苛待”,也不稀罕和顾母争锋。
听闻此言,顾母才放下心来。
顾季刚下船就遣人从酒楼中定下宴席。因此虽然他们来的突然,大家还是能享用到丰盛的宴席。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一道道摆在桌上,诱人食指大动。
他们在池塘边设宴,流水环绕着餐桌,也送来托盘上的果子酒水,叮叮咚咚自成趣味。
去杭州前天气太冷,没谁想在室外吃饭,建好的曲水流觞宴席也暂时搁置。如今春日已至,终于能溪水竹林边宴饮。
顾母请海伦娜和明澄坐在上首,自己身为主人却小心翼翼坐在旁边。
“真漂亮。”海伦娜从溪水中捡起小托盘,浮刻着精致的雕花。
她虽生活在君士坦丁堡宫廷,但还是难免被顾宅的景致震惊。至此海伦娜才相信,顾季大概真的很有钱。
能养得起她败家的儿子。
“您几位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顾母坐在一旁,想说话都不会说,畏畏缩缩的。
塞奥法诺道:“姐姐既然远嫁,我们怎么不来探望?她说出嫁这两年一切都好,我们听了也就安心。”
他随口两句客套,却直接将顾母的警惕值拉到最高。
“那是!她可是最温柔贤惠不过的媳妇呐,把全家上下管的井井有条。”顾母连忙接话道:“我们家中账务出入,可都是由雷茨打理的!”
她生怕塞奥法诺认为自己亏待雷茨,继而惹到这些番人,恨不得将雷茨夸成一朵花。
“若是阿念有雷茨半分好,我都要高兴的睡不着觉呢。”顾母继续睁眼说瞎话:“若是我又雷茨这样的女儿,真不知有多高兴。”
海伦娜差点把嘴里的饭吐出来。
“您喜欢的女儿还挺独特。”她弱弱道。
雷茨居然能管钱,而且顾家现在还没破产……海伦娜目光中流露出不信任,并且担心顾季马上就要被雷茨败光家底。
顾母抿抿嘴唇:“雷茨既然不远万里嫁过来,就要把这里当家,我们也都是掏心掏肺对他好。虽然家里不体面……”
“为何不体面?”海伦娜插嘴。
她从来认为顾季非常文雅。
“我们是商贾之家嘛。”顾母脸上略有歉色。
虽然宋代士农工商的高低之分被打破,但商贾说起来终究不如簪缨世家体面。顾母甚至疑惑,以顾季的出身,雷茨为何会看上他。
海伦娜疑惑的眨眼睛。
做生意非常体面,她祖业还是打劫呢。
顾母见海伦娜毫无愠色,才叹口气接着道:“在家里,无论什么事阿季都尽力满足她,泉州再没有哪家娘子比雷茨更风光了。”
“咱家绝不是苛待媳妇的人家,当初雷茨带来嫁妆,我们可是一枚铜板都没动过……”
这下,明澄都震惊了。
他真没想到,雷茨竟然还能攒下钱来不花。
“您别不信,我这就带您去看。”顾母生怕海伦娜认定自己苛待雷茨,当即就要领海伦娜亲自去看。
“您坐下。”顾季赶紧制止她:“先吃饭,这些事不着急。”
“是是是。”海伦娜听闻顾母对雷茨的包容和喜爱,更是十分还高兴:“雷茨确实从小随心所欲惯了,尤其花销金银如流水般。真感激您能多担待。”
顾母的笑容隐隐有点勉强。
她想起雷茨花掉的银子就肉痛,但也只能强作笑脸:“哪能呢?您太客气了,雷茨什么时候挥霍过?”
在两人驴唇不对马嘴的交谈后,最终达成了非常令人愉快的结果——雷茨贤惠能干、勤俭持家、人见人爱。
明澄和塞奥法诺听出话中暗含之意,也只能苦笑。
好在午宴之后顾母回房歇息,雷茨陪着他们参观整座宅子。在花园般精巧的院落中穿行,翠绿而深不见底的湖面好似明镜。海伦娜最终选定湖边一座小院,唤名碧波轩。
这清幽院落只有两进,院中有秋千和小池塘,池水与湖中相连。
顾季遣仆人去搬海伦娜的行李,又给他派过去几名丫鬟小厮。等到箱笼收拾齐全,海伦娜便迫不及待要去看雷茨的水下地宫。
几个月的完善后,湖边景致少了几分荒芜,草树繁茂间隐隐可见日光在湖中的倒影。
雷茨走在湖边:“可以从这里直接跳下去,但也有更方便的另一条路。”
湖边小亭的断桥尽头,鱼鱼低下头轻轻啄了顾季一下。
顾季:!!
“这样你可以在水中呼吸。”雷茨帮顾季把衣襟系好,顺手将塞奥法诺丢了下去。
塞奥法诺:“嗷嗷嗷!”
亲亲就算了,怎么还随便往湖里丢鱼?
在他身后,海伦娜却按捺不住,立刻跳入水中。明澄叹口气跟着下去,之后顾季才和鱼鱼一起入水。
断桥尽头似乎有隐约的漩涡,顾季尽量放松身体,让自己向下沉去……接着好似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是滑梯!
雷茨搭建了巨大的水底滑梯,木制的梯子绕过水下的建筑群,蜿蜒盘旋直通湖面。每当有人从断桥上跳下,就会被滑梯稳稳接住,然后一路飞快的滑下去!
如果不是在水里,顾季甚至要尖叫出声了。
十几座大小建筑参差林立在湖中,高者足足有三层楼,低者甚至半埋于湖底。楼宇奇特夺目,交错布局间有中式园林的轻盈雅致,飞檐廊桥一应俱全,装潢中却带着拜占庭式繁复奢靡的风格。
既像是宫殿,又好似园林。
夜明珠照亮了精雕细琢的亭台楼阁,虽然在水中,却好似与陆地上并无二致。湖底好似深不可测,滑梯曲曲折折穿过建筑,得以一览水下宫殿全景。
几个月前投下的鱼苗已经长大,鱼群摇着尾巴从身边经过,鳞片闪闪发光。
随着水深逐渐增加,阳光越来越微弱,湖底的夜明珠却好似铺成了璀璨星河,照亮深处的道路。
“噗。”
顾季稳稳停在一处沙地,前面是一路翻滚下来,正在呸呸呸吐沙子的塞奥法诺。
“太美了。”
海伦娜看着星河般梦幻的宫殿,头次觉得自己的贝壳贼窝分外寒酸。
“上去看看。”雷茨显然也很满意。他请海伦娜去最高楼之上,自己则抓住顾季,摆动尾巴从水下游上来。
最高处是空荡荡的亭子,可以看到水下宫殿的所有景致。
顾季被雷茨带上来,好奇向下张望一会儿,却突然发现哪里不对劲。
“怎么没楼梯?”他左顾右盼。
这里似乎没有通道上来,或者下去?
“要楼梯做什么?”海伦娜反问:“窗户做大些就好了。”
海妖们游泳很方便,想去哪层直接从窗户中钻进去便可。况且对于没有腿的族群来说,楼梯实在没必要。
“但我不会向上游……”顾季懵。
“那岂不是更好?”鱼鱼小声嘟囔道:“把你关在最高层,你就下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