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路顾季不太熟悉, 因为他们正在往奇琴伊察的南部——玛雅旧城方向驶去。
几百年后考古者们来到奇琴伊察时,可以清晰的看到城中有两个文明的遗迹。南部的玛雅旧城,还有往北一些带有托尔特克文明痕迹的遗址——也就是顾季居住的位置。
在十一世纪, 两个城区还远远没有成为遗址。只不过随着托皮尔岑将统治中心转向奇琴伊察,玛雅旧城已经渐渐荒废。
顾季还从没往南边去过呢。
“最早是玛雅人喜欢玩球。”特帕内卡介绍道:“所以我们每次都要到这个球场来……也许过两年, 让父亲在我家旁边也修一个。”
雷茨好奇的掀开帘子,抬眼向马车外面看过去。旧城中仍有许多土著人居住着,建筑却不全是黑石头, 有独特的玛雅特色。
远远的, 就看到一道高墙。
“就是那里了。”特帕内卡赶紧指过去。
马车在高墙后面停下。顾季下车也没看到球场在哪。提兹先离开了, 他被特帕内卡拉着绕了半圈, 才看到一副令人震撼的开阔景象。
顾季瞬间睁大眼睛。
玛雅的球场,并不是一片平地。
两个极高而结实的石墙竖在两侧, 中间隔出长方形的空地。在朝向空地的那边,两面石墙上分别有一只大大的石环悬在半空中。
石环之下,粗糙的墙壁有弧度下滑连接地面——从侧面看球场,很像是玩滑板时的U型场地。如果顾季会滑滑板, 他会尝试着从一侧墙壁溜下,顺坡度上另一侧墙壁。
地上是翠绿的青草, 清晨的露珠闪烁着,还有隐隐踩过的痕迹。石墙高处、场地两侧有座位,可供观众观看。
好特殊的球场。
见到两人震惊的神情,特帕内卡笑道:“你知不知道双生子的传说?”
顾季摇头。
那是关于球赛的起源。
在玛雅神话中, 有一对双生子兄弟名叫Hunahpu和Xbaranque。他们的父亲被死神所杀,两兄弟也被死神带入冥界。聪明的两兄弟努力逃脱死神的魔爪, 但还是落入下风。死神承诺与弟弟进行球赛,若他获胜就能离开, 抛出的球却是哥哥的头颅。
但弟弟临危不惧,施展法术将哥哥复活。其后他们被死神扔进烤炉烤死,却又在河水中复活……最终通过智斗击杀死神,为父报仇。
听了特帕内卡的故事,顾季脑海中倒泛起一些熟悉感。两兄弟的故事是球赛起源,在后世的美洲也很有知名度。
“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球赛的地方。”特帕内卡带着他们围场绕了半圈。
“这里不能看吗?”鱼鱼好奇。
他们现在正站在球场一侧正中,似乎是绝佳的位置。
“能……”
特帕内卡掂了掂手里的球:“但你们还是去安全一点的地方吧。”
“被伤到可不好。”
顾季疑惑皱了皱眉,伸手把球拿过来,沉的他胳膊向下一坠,差点惊叫一声。
这也太重了吧!
团队竞技的日常球类运动中,球往往不会太沉。比如足球篮球排球都是打气的,就连大宋的蹴鞠都是皮面竹骨,中空或者填充很软的东西。
但这个球……
纯实心橡胶球,直径有足足30厘米。
顾季垫了掂,恐怕至少六七斤。
要是被这种球砸到……恐怕性命不保。
“好的,我们去更远的位置。”顾季立刻道。
虽然他确信雷茨能帮他提前接住球,但他一点都不想感受球迎面而来的刺激。
特帕内卡也很注意安全,带着他们像高墙上走去。高墙很宽,上面可以站人两排人。沿着台阶上去,顾季就看到已经有十几个人在上面等待。
对面的高墙上也有十几个人。
他们纷纷向特帕内卡行礼。
带顾季走到最好的位置坐下,特帕内卡遥遥一指:“看到没?这边是我们的座位,那边就是对手的座位。”
每队占据一个半场。
顾季向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正坐着一个青年男人。他头上装饰着黄金和羽毛,袍子挂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容貌和特帕内卡有三分相似。
想来就是特帕内卡“素有积怨”的哥哥。
他做了个挑衅的表情,但他哥哥只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目光就滑过去了。
目光往下扫,提兹坐在稍微近一点的位置,仍是看不出什么表情。见顾季他便笑了笑。
顾季侧头问:“那比赛是什么规则?”
他们来的不算早。现在观众席上已经挤满了人,选手们也从两侧逐渐入场。嘈杂的人声吞没了顾季的问题,特帕内卡尚未回答,球赛就要开始了。
顾季也不再问,静静等待着比赛。
赛场清空,观众席的声音低下去,两名祭司出现在球场一端。
他们都是熟面孔——顾季在托皮尔岑身边见过。一人手中端着个黄金碗,另一人向前说话。
土著语在雷茨耳畔划过,他赶紧问顾季:“都说得什么?”
顾季低声解释:“讲了双生子的故事。”
出乎他预料的,观众们和球员们听得却很认真,随着双生子的一次次危机屏住呼吸。顾季本来还以为这是个家喻户晓的故事呢。
“他们有些人不知道。”特帕内卡低声道:“那是玛雅人的事。”
玛雅人有球赛的传统,但从北方来的托尔特克人却没有。特帕内卡说,已经几十年都没举办过球赛了,平时只是他们喜欢玩球而已。
这是第一次,托皮尔岑主动举办球赛。
可惜他却因为生病来不了。
特帕内卡有点遗憾,但不知为何,顾季听了这话却觉得怪怪的。
但他也想不到为什么。
祭司讲完故事,就向大家介绍了今日的球员们。两队各五名球员,这些年轻人身材健壮,在微凉的天气裸露着上半身。
他们都是奇琴伊察的小贵族,还有些是玛雅人。
每介绍一个人,观众席就响起一阵欢呼声。顾季看到对面的球队中,有个身材矮一点的玛雅少年,提兹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
那就是他的朋友吧?
祭司的话说完,观众们早就迫不及待了。他们的热情似乎比球员还要高,特帕内卡已经兴奋的站了起来。
“赢了他们!”他喊道。
场内迅速再次清空,只留球员们站在两侧。
一只球发出来——
“嘭!”
比赛开始了!
球闪的飞快,顾季耳朵里满是球在墙壁上弹跳的声音,还有观众们热烈的呐喊声。球员们全部动起来,紧紧追着球跑。
这边有球员奋力一扭腰,球重重击打到他的胯上,弹到对方的区域。
欢呼声响起。
“用腰打球?”顾季惊讶的下巴都要掉了。
“不然呢?”特帕内卡大声道。
在场上比赛和特帕内卡的讲解中,顾季很快就明白了规则。
场上只有一个球,双方队员要把球传到对方的区域;若己方传球时失误出界,则对方得一分;若对方没接住传来的球,让球在地面上跳了两下,己方得一分;
定时比赛,得分多者胜。
所有人不允许用手和脚接球,只能用腰和胯顶球。但如果对自己的头特别有信心,也可以用头顶球。
此外,还有一个例外规则——如果精准的把球送入对方墙上的石环中,则直接胜利。
顾季懂了又讲给雷茨听,然后就听到了鱼尾巴拍打石墙的声音。
雷茨紧紧盯着赛场。如果他能参赛的话,胸膛以下能不能都算腰和胯?反正他又没有腿。
用大尾巴抽球一定很好玩。
顾季揉揉雷茨的头,终结他玩球的幻想。
看场上的激烈程度便知道,用腰和胯打球虽然看起来怪怪的,但这是为了适应球类的重量。球员们熟练的在石墙斜坡上游走,用胯部将球顶飞。
“嘭!”
“嘭!”
“嘭!”
连着三声急促的碰撞,球旋转着在两个石墙上弹跳,好像一道残影。
不似任何熟悉的球类运动,却像是魔法世界的……
魁地奇!
顾季的眼睛都快跟不上球了,更看不清球员们娴熟的动作。
“嘭!”
这边球员将球顶出墙外。
对面先得一分。
对面一阵欢呼声,这里就响起一阵哀叹。顾季心中也情不自禁有些失落。
“劲太大了!”特帕内卡皱起眉毛,站起来指挥:“别慌别慌,注意防守!”
球员们点点头。出错的人抬头看了特帕内卡一眼,比了一个抱歉的手势。
特帕内卡冲他摆摆手,在顾季身边坐下来。
“他平时打的很好,就是从来没做过队长,都是我带他打的。”他叹气摇摇头:“谁知道父亲点他做队长呢?早知道再提前几天训练。”
不知为何,顾季心中下意识划过一丝异样。但比赛立即重新开始,他的目光便转向球场之中。
不知是否因为出师不利,即使特帕内卡竭力在看台上指挥,他们也在节节败退。
两分。
三分。
五分。
“砰砰。”
球连弹两下落地,球员撑住膝盖大口喘气,腿上已经被砸的青紫。
又是他。队长丢了第一分,并连着犯了好几个错误。
连顾季这个门外汉都能看出,他压力太大了。
特帕内卡的胜负欲太强,恐怕都压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他太担心输球。
“你今天怎么回事?”特帕内卡叫停休息,直接两步跳下,从石墙滑到地面。
“对不起殿下,对不起……”年轻人捂住脸。
特帕内卡打量他几秒,摸摸他身上渗血的淤青,年轻人瑟缩一下。
“罢了。”他道:“你回去,我替你打!”
球赛是可以有替补的,因为顾季已经看见了坐在场外的球员。但就在特帕内卡话音落地之时——
“不行!”
一叠声阻拦响起。
顾季抬起头,看到拦住特帕内卡的,是要被换掉的年轻球员本人;场地尽头的祭司;还有坐在看台另一边,他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