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S省的飞机上,陆英嘉一直在琢磨乔怀茵的家庭关系。
按常理说,他的大哥作为家族继承人,是不应该前往前线涉险的。能让他亲自出马,被困在那里还要费尽心思给乔怀茵递消息,情况肯定是糟糕到一定地步了。
乔怀茵是因为身上的不祥征兆被赶出家族的,但他的实力确实无可挑剔,刘焱甚至私下评价他为这一代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连周家都难以企及。他突然良心发现,只是因为与大哥的感情确实特殊么?更为阴谋论的可能是,他父亲的那通电话只是一种激将法,而他也意识到乔家已经到了必须借用自己能力的地步。
在他们侧面的联排座位深处,乔怀茵布满疤痕的半张脸转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飞机正在下降,从层层叠叠的云雾中穿过,掠过刀锋削成一般的巍峨群山,他突然将眼神钉在了其中一座雪山上,手指紧紧抓住了座椅的边缘。
到达了距离山区最近的Z市机场,再往里走就没有铁路了,只能自己开车进入。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S省西部高原腹地的哲米雪山,当地方言全称为“哲米图贝萨恰”,意为“难以抵达之境”。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很吉利,那附近的居民也不多,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偏要在那里修一条公路。他们至今依然没有得到山体塌陷事故的具体消息,按理说附近的道路应该都被限制通行了,但他们刚到住宿地开始整理行装,就接到前台打来的电话,下楼一看,一辆八座路虎就那样大喇喇地停在了酒店门口。
车身上贴满了“318此生必驾”之类的中年人标语,但跳下车来的却是个梳着利落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牵着一条半人高的德牧,脸上带着高原人特有的殷红颜色。
“各位好,我是你们这次行程的向导,你们可以叫我桑桑。”姑娘一眼就看出刘焱是领头的,热情地朝他伸出手。
“大妹子,认错人了吧,我们不是旅行团的。”陆英嘉张大了嘴。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地面就猛地下陷了几分,还伴随着剧烈的摇晃,差点让他摔个狗吃屎。桑桑依然笑意盈盈:“老板们,虽然我的本事在‘门’面前不够看,但乔家既然派我来,你们这一路上就得听我的指挥,不然这里的山可是会吃人的。”
说完,她的眼神有意在乔怀茵身上停留了很久。
乔怀茵却没太搭理她。“人都来了赶紧出发吧,就我们那仨瓜俩枣也没什么值得收拾的,别让乔老爷等急了。”
“不急,今晚山里有大雪,我们等到早上再出发。”桑桑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反而真像是带他们去观光,“明天早晨六点我会准时在这里等你们,各位可别迟到。”
说完她便牵着狗,哼着小调离开了。这里民风彪悍,路人见了一条大狗也不害怕,反而用方言好奇地和她聊天。
待她走远后,陆英嘉才敢摊了摊手吐槽:“救人是可以这样的吗?”
“这哪里是救人呢?”施语冰冷笑,“这说明无论我们早到晚到,对里面的局势都没有影响了。”
陆英嘉明白今晚应该养精蓄锐,接下来等待他们的肯定是一场恶仗,但心里总有一万个念头在盘旋,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最后还是临祈爬到他身边搂住他,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天他们提前了半小时就起来,却发现施语冰早就已经坐在了酒店大堂里,裹着大衣发抖。
因为此行只有她一个女生,她住的是单独的一间房。刚坐下来,施语冰就迫不及待地讲起了自己昨晚的诡异遭遇。
“一开始我是一直听到有人在敲窗,我还以为是搞清洁的,但拉开窗帘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后来准备睡觉的时候,我听见水管里不光有水声,还有什么东西在爬行的声音。”
陆英嘉立刻就想起了那种黑色的黏丝。“你后来看见是什么了吗?”
“没有,如果水里有东西,我的内力是能感觉到的。后来我迷迷糊糊地开始做梦,梦到我们要去的那座山还在挖掘,但挖出来的都不是石头,而是一个个的人头。”
施语冰的梦是有预示性的,两人都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后来我就醒了,”她接着说,“醒来以后发现房间里的电视竟然开着,在重播Z市电视台的节目,讲的是一支民间救援队的故事,里面有个叫桑姆的女队员在前几年进山的时候失踪了。”
陆英嘉已经猜到了事情的走向:“那位桑姆是……”
“我不敢肯定,”施语冰缓缓道,“但电视里的照片长得和我们的向导一模一样。”
正说着,乔怀茵和刘焱也下楼来了。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刘焱皱着眉说:“乔家不至于不靠谱到这种地步。她如果有鬼,我们都能看出来。”
“而且这里的山路嘛,没有当地向导绝对进不去。”乔怀茵皮笑肉不笑,“就算她有鬼,我们也只能死人当活人用了。”
清晨六点,桑桑准时到达酒店门口。她换了一身十分专业的登山服,除了他们自己准备的巫祝法器,还帮他们带了一大包雪地探险装备放在后座。十一月的G市还在过夏天,但这里已经是寒气逼人,山区的温度更是接近零下十度左右,他们都换上了厚厚的冲锋衣,然后暗自推让了一番,把最能套话的陆英嘉送到了前座。
“那个,桑桑姐啊,你干这行多久了?”望着路虎呼啸着驶过国道路牌,陆英嘉思忖着挤出这句话。
“你说的是哪一行?‘巫’的话,从师父让我开悟起我就开始干了。但我姐姐和我命不同,她是聋人,又没有天眼,做不了这一行。”桑桑很爽快地回答道,“所以为了和我一起做善事,她就参加了民间救援队。在她失踪以后,我就开始做向导了。”
“什么?失踪的是你姐姐?”
“是啊,他们都说找不到了,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桑桑说,“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她或许只想让我找到她。”
车里剩余的五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施语冰很快又变了个脸色,她想到了些什么,却没说出来。
如果桑姆真的只是失踪的话,何必要把电视打开提醒她呢?
她把命盘和指南针端在手里,一路都紧盯着车上的导航仪,但这里的山路没一会儿就一个弯,下过雪的地方景色又差不多一样,等到达第一个休息站的时候,就连刘焱也不太搞得清方向了。
桑桑提醒他们带上牛肉干和压缩食品。“现在塌方范围内五公里都是无人区,最后一段路车是开不进去的,我们得自己翻过去。”
“会有危险吗?”陆英嘉问了一句废话。
“有我和乔先生在,没有地质条件方面的危险,其他的就不好说了。”桑桑眯着眼睛笑。
带上必须的行装之后他们便继续上路。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小雪,视野昏沉一片,在路过某个山头时,他们却突然眼前一亮,一座金光灿灿的寺庙冲破了薄雾,庙中祭祀的钟鼓声漫天飘荡,令人顿时耳清目明。
桑桑很感慨地指着窗外:“当年我和姐姐就是在这里让大喇嘛取名的。”
陆英嘉“咦”了一声。乔怀茵不是说当地人的教派和乔家冲突很激烈吗?那她算是哪一派的?
“我算是中间人吧。我的师父是乔家人,但因为我会带很多游客进来,增加山里的收入,所以大家都对我挺友好的。但有些大喇嘛还是看不惯我,觉得我姐姐出事都是我带来的报应。”
桑桑的语气虽然坦然,但陆英嘉还是从她一瞬间的表情里看出了不安,他算是对当地人的极度虔诚有了个印象。
一路无话,行至傍晚,他们到了一个驴友的宿营地。这里离哲米雪山已经只有十几公里的距离,桑桑把那座极具特色的山头指给他们看——别的山都是等腰三角形,只有它活像被一把剑从中劈开了似的,一半的山头都垮掉了,看上去极为恐怖。
今晚依然有雪,不能继续赶路,但他们的路虎相当于一辆小型房车,凑合一晚没什么问题。
桑桑还说这附近也有寺庙,不用担心夜里会闹鬼。但刘焱还是坚持安排了人守夜,第二班的陆英嘉爬出车子的时候,听到风中还在隐隐地传来鼓声。
“寺庙的仪式会做到这么晚吗?”
“可能因为这里离哲米雪山近,他们也觉得事情严重吧。”临祈从身后帮他披上一张毛毯。
陆英嘉这辈子就没到过温度低于零的地方,刚进山就冻得不成人样,还有高原反应,一路都在拼命吸氧。但此时与临祈肩并肩坐着,望着纯净的天空在雪山上洒下蓝金色的阴影,被圣洁的鼓声萦绕,他又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想了想,陆英嘉拿出手机给雪山拍了照,发了个c站动态。
“好美好美,这是哪里呀”
“加油小鹦鹉你是特/种/兵”
“阿九:超不经意露出老公披的毯子”
“卧槽,博主不会是去探七星邪棺了吧”
这一句回复出来,粉丝们才如梦初醒,很快评论区再一次炸锅。陆英嘉不想给他们太高的期待,便推说只是来旅游,但他这次是装备齐全的,胸前固定好了运动相机,就算死也要让后人看个明白。
“咚……咚……”
鼓声在他们耳畔舞蹈,像是在告慰亡灵,又像是给活人的哀乐。
陆英嘉首先坐了起来。“不,这鼓声不对!”
不说出口还好,一旦注意到这一点,就会发现夜晚山里的声音全都消失了,耳朵里只剩下那一种鼓声,仿佛直接敲击在他们的大脑里。两人赶紧回车里把大家叫醒,却只有桑桑怎么都醒不过来。
“我就说她不对劲!”施语冰咬咬牙,在她后背的某个穴位上使劲一按,她才瞬间睁大眼睛从驾驶座上弹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露出一副恐惧的表情。
“鼓声,”她焦急地问,“你们听到鼓声没有?”
“就是因为这个才叫你起来的!”陆英嘉喊道,但她却没有反应,指手画脚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表达,最后竟然掏出手机打字:“我听不见你们说话,只听得到鼓声。”
“那也不至于要打字吧?我们听得见……”
“是她姐姐。”乔怀茵开口道,“你就是这样和你姐姐交流的,对不对?”
桑桑点了点头:“我姐姐刚失踪的那段时间,我就是这样,听不见任何人说话,只听得见寺庙里的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