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说,她也不知道姐姐究竟是在哪里失踪的,只记得救援队有一次灰头土脸地回来,队里就少了一个人。
那一次他们是为了救几个私自穿越警戒线的驴友才进山,结果人只救出来了一个,他们自己折损严重,还被驴友家属们反咬一口,说他们是为了讹钱才故意带人到偏远地带的。当年这事儿甚至闹到了县政/府,导致那一带的牧民至今都还对外来的游客很有偏见。
而整件事中没有被报道出来的是,有两个救援队员一回到营地就疯了,四处嚷嚷他们看见了山神,再进山的人都会遭报应。山区牧民信仰糅杂,他们口中的山神是什么样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想象成克苏鲁一样的巨大生物。
如今看来,他们进入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哲米雪山。而所谓的修筑公路,会不会只是乔家用来彻底调查那里的借口呢?
刘焱翻下了车,准备去传来鼓声的方向看看,但桑桑却拦住了他。“我们停车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庙在哪,这附近地形复杂,你去了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你什么都听不见,不可能让你开车啊。”陆英嘉打字问。
桑桑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其实也不是,我还能……听见鼓声。我们可以跟着鼓声的方向走。”
“你在开玩笑吧。”
一直没开口的乔怀茵却在此时发话了。“不,没错,就按你说的,跟着鼓声走。但是现在我已经快听不到了,你还能听到?”
其余三人都使劲掏了掏耳朵。的确,在太阳从雪山后面冒头之后,他们耳中的鼓声就越来越轻了,直至像云彩一样被风吹散。只有桑桑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还能听到。那是我姐姐的声音,我一直都能听到。”
这回乔怀茵主动换到了前座,油门发动,越野车呜地一声冲上国道。望着桑桑脸上愈发坚定的表情,陆英嘉却觉得毛骨悚然,他突然想起了山区流传已久的一个骇人故事——“阿姐鼓”。
传说,旧时代的僧人会把奴隶中的聋哑女孩带进寺庙学习,等到她成年,便会剥下她的皮做成一面鼓。据说聋哑人因为听不到世俗的声音所以心灵纯净,制成的鼓就有直通神灵的效果。
而在这个故事中,一对姐妹从小相依为命,有一天姐姐忽然失踪,妹妹寻找了很久,才在一座寺庙附近听到了宛如天籁的鼓声。那时她就知道,是她的姐姐的魂灵在呼唤她,最终因此获得了解脱和永生。
陆英嘉在这个故事中感受不到一点神圣,只觉得无比血腥残酷。他不相信任何受压迫的人会因此感到解脱,他们充其量只是没招了而已。
车上的其他人都听不见鼓声,施语冰更紧张地盯着指南针,不停观察周围的山势。她说,既然山里埋的是汉人棺材,那多少还是得讲究一点风水的,她在来之前研究过地形图,哲米雪山位于一个垭口,东面青龙脉蜿蜒,还有一条常年冰川融水,属“玉带环腰”的上好格局,后嗣如要祭拜,从西北方向进入为宜,公路开挖的方向也是如此安排的。但根据目前的车行方向,桑桑显然在带他们正面闯入。
她还说,如此上好的风水倒真有可能见到山神,不过是很难孕育出鬼怪的,非要归因的话,那多半是后代进去或者开挖的人做了手脚。
这些议论的话桑桑都听不进去。她一改昨日平稳的驾驶风格,差点在六七十度的弯道上玩起了漂移,陆英嘉本来因为缺氧而昏昏欲睡,一抬头瞧见车子在一条没有护栏的小路上飞驰,几十厘米外就是落差极高的悬崖和奔腾的江流,一下子吓清醒了。
“到了。”
下午两点左右,车子停在了一堆塌方的乱石前。
这还真如桑桑所说是彻底的无人区,连警戒线都没有人值守。足有两人高的乱石堆盖着一层绒毛似的雪花,有的地方已经融化成薄冰,一看就不太好对付。
他们换上了雪地鞋,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陆英嘉落在最后面,施语冰反而是行动最利索的一个,一问才知道这位大小姐每年都会飞去欧洲滑雪攀岩,就连刘焱的嘴角都忍不住抽抽了一下。
不过好在乔家提供的装备到位,雪地鞋的抓地力非常强,他们互相系着登山绳,就连陆英嘉也很快攀上了山头。施语冰再次拿出指南针,问桑桑:“你确定是从这里进去吗?我看那边的路已经全部堵住了吧?”
“老板,哪一边都是一样的。”桑桑皮笑肉不笑,“到了以后我们总能找到办法进去。”
翻过乱石堆后继续沿着公路前进,道路也已经塌陷了一半,他们不得不依靠着山体小心翼翼地步行。有一段明明看上去根本没有路,但桑桑非要说鼓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从冻硬的冰壳子上踩过去。
陆英嘉疑心她已经入魔了,但刘焱和乔怀茵都没有表态,他也不好开口,只能小声和临祈讨论,但对方的话更是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觉得我也能听到声音。”临祈很认真地说,“不过不是鼓声,是这里的整座山脉都在发出‘声音’。”
“你不会是想说……山神吧?”陆英嘉觉得如果他也开始说那些疯话,他绝壁要把这人一脚踢到山下去。
“不是,只是和阴阳眼一样的一种直觉。”临祈皱着眉,“这山里有股力量不欢迎我们,但是又有另一股在向我们……求救。”
不知为何,没有车的这一段路他们反而行动更快,虽然陆英嘉已经累得像狗一样喘起来,但到了日落时分,他们居然已经到了崩塌的垭口近前,距离目标已经只剩一道山谷的距离。放眼望去,哲米雪山宛如一柄刀锋将落日割成两半,大量毁坏的板材房和重型机械被染上阴阳两色,不时滚落的碎石砸在钢铁中,发出萧索而荒凉的回声。
这里根本就没有救援队进入过的迹象。头顶没有时刻监测情况的无人机,只有敏锐的秃鹫在盘旋。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片已经被抛弃的死地。
然而就在夕阳中,桑桑忽然扔掉登山杖,面对着雪山跪了下来。
她用的是最虔诚的长拜,整个上半身都伏在地上,好半天才慢慢起身。在她呢喃的咒语里,那阵声音又缓缓地从众人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咚……咚……”
由于四周都是荒无人烟的雪山,鼓声显得更加空灵,真如从天堂降临人间一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当陆英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跪在了一片石堆上,连厚厚的登山服被划破,膝盖流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他赶紧站起身来,沾着自己的血给每个人头顶都拍了一巴掌,他们的眼睛才慢慢恢复清明。
“真的有鬼!你姐姐到底是想——”他最后一个接近桑桑,手刚抬起来却扑了个空,不知何时她已经翻滚起身,掏出了怀里的一把弯刀,寒光直逼他的脖颈!
临祈第一时间闪身过来救护,然而他在雪地上的行动速度却比不过土生土长的桑桑,虽然没让她攻击到要害,却也让陆英嘉的手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在地上洒出了一个半弧形。
临祈的目光瞬间暗了下来。就在他要发作之时,所有人的脚下突然猛烈地一晃,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从山体内部响了起来!
乔怀茵最清楚这是什么声音,脸色一变,双脚狠狠踩进雪里,一道暗金色光芒荡漾开来。可这仅仅只起了几分钟的作用,就在陆英嘉他们还在和桑桑缠斗之时,远方的山崖上逐渐浮起了一道黑线,接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开始劈头盖脸地朝他们砸下来。
“用防御术,保护头部!”
刘焱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山体便开始剧烈地摇晃,轰隆隆的声音顿时把鼓声盖了过去。陆英嘉条件反射地想抓住临祈的手,两人却被滚落下来的一大团雪冲散了,他才刚摸到符咒,脚下便一空,接着就被一块碎石砸中腹部,跟着稀里哗啦的落石一起冲向了山谷。
再次突发的山体崩塌和足有好几吨的冰雪一起翻滚下来,将这座雪山的秘密彻底埋葬了。
“……”
“……喂……”
“……喂,临祈,学姐,刘哥……”
黑暗。
陆英嘉强忍着浑身的疼痛,用肩膀顶走压在身上的石块,这才勉强从黑暗中摆脱出来。他们似乎被落石卷到了一处狭窄的山体裂缝里,他的头顶还有一小处空隙让光透进来,不过很快最后一点日光也要消失了。他赶紧摸出随身的手电,在四周照了一圈,却没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雪崩,桑桑的突然袭击,自己的血,鼓声……
对了,鼓声。
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鼓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陆英嘉的头还很晕,使劲晃了晃脑袋才辨认出这声音竟然来自地下。还是那样飘渺,令人抓不到头绪,但似乎开始变得急促了,似乎是在催他们赶紧找过去。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下不是乱石,而是一片光滑的平台,上面有一些凹凸的花纹。
这道裂缝很矮,他根本直不起身子,只能慢慢坐起来,转过身打起手电。他摸到了一块厚实的木板,在手电的照耀下隐隐散发出金红的色泽,表面雕刻的则是极为精美的龙虎斗纹样,再往旁边一摸,似乎有一条缝隙,被蜡之类的封住了。
这是一口棺材。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英嘉顿时浑身冰凉。手指继续往下摸,他发现棺材的边缘并不是完全封闭的,明显有被人撬过的痕迹。
而那阵鼓声,就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