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英嘉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有一片温热鲜红的液体洒到了自己眼前。
远离尸群之后体内暴戾的能量就消停了许多,但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所有的器官仿佛都移了位,耳边也全是不甚清晰的嗡嗡声,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发出了叫喊。
直到被匆忙赶来的同伴抓住,七手八脚地拖上平地,他才终于找回了一丝意识的清明,感到身边冷热气流交错掠过,三人纷纷将自己的绝招轰向坑底。
“都停手,没用的,先把他拉上来!”乔怀茵最先意识到问题不对,但他们却紧张地商量了好一阵都没有动手,直到陆英嘉勉强清醒过来,一把扯下自己的护身符甩给他们:“……用这个试试!”
乔怀茵接过那枚小小的玉扳指,神情复杂地瞥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拉过来,小声念了一串咒语,护身符的表面逐渐有金色的光线渗透出来,飘向半空。
与此同时,坑底已经被红线穿透全身的临祈胸口也升起了同样的金光,乔怀茵点了点头,刘焱和施语冰立刻继续释放能量,让红线不甘心地从他身上脱离,最后终于成功地把他抬上岸。
他浑身上下都是血痕,但还保留着微弱的呼吸。陆英嘉立刻挣扎着起来就要凑过去,被乔怀茵按住了,甚至反手甩了一个小结界套在临祈身上。
“别再靠近了。”刘焱严肃地说,“这就是我们说过的,针对‘门’的陷阱。”
“什么……意思?”
“你刚才已经感受到了对吧?各种不同属性内力冲突的感觉……‘门’的体质天生就是能平衡它们的,但是如果用极端的方法激发,它们就会恢复本性互相吞噬,直到把你这个‘容器’撕裂为止。”乔怀茵解释道,“这个陷阱对普通的巫祝甚至妖怪都没有用,因为他们体内通常只有一种能量。但是……”
他望向躺在地上的临祈,压低了声音:“你的这位搭档,好像不是那么普通啊。”
“你想说什么?要不是因为他,我现在……已经死了!”陆英嘉喊到激动处又吐了一口血,施语冰连忙过来将他扶住,注入能量给他顺气。“为什么会有这种陷阱?这种地方明显是人类布置的吧?杀掉‘门’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这尸堆阴气太重了,不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刘焱小心观察着坑底的情况,“很可能是某个妖怪藏匿食物的地方,被早期的异/教/徒利用了,你们看桑桑躺的那个位置,明显就是要用来举行人祭的。如果用她和她姐姐的身体制作的法器完成了,我们一个人都逃不出去。”
“杀掉‘门’,当然是为了新的‘门’能够出世了。”乔怀茵替他回答了后半个问题,“能直接白捡凤凰火和百年妖桐的能量,在这个时候出世的‘门’,说不定真能比肩当年的陆九呢。”
“但是他们没有得逞,不是吗?”
脚边传来一丝轻笑,临祈不在意似地抹了抹胸前的血迹。“这种陷阱需要的能量……应该很久才能积蓄完成一次,所以周家错过了这一次,就没有机会了。”
乔怀茵的目光还是有几分微妙,但碍于陆英嘉就在旁边,他还是没有开口。后者早已经不管不顾地挪了过来,抓住临祈的手,感到了一阵令人心悸的凉意。
“你是不是傻,哪有人真的让你去挡枪啊!”陆英嘉几乎是在吼。
“没办法,我已经习惯了啊……保护你这种事。”临祈依然在微笑,“而且这是针对‘门’的陷阱……我不会受致命伤的。”
陆英嘉一把扯住他的衣领逼着他弯下腰,胸中的懊悔、心疼和愤怒交缠了好一会儿,最后是莫名的冲动占据了上风,临祈以为他要再骂几句的时候,他抬起下巴就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次是他自己咬破了口腔内壁,把一口鲜血渡进了临祈的嘴里。
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中毒……但他上次说有用,应该就是有用的吧?
临祈睁大眼睛愣住了一瞬,随后仿佛心安理得地回吻过去,将他的身体更深地搂进怀中。
“大小姐,你在这守着他俩,我们下去把小向导救上来。”乔怀茵看不下去了,甩给刘焱一根登山绳,两人麻溜地顺着山崖爬了下去。
正如临祈猜测的那样,这个陷阱几乎是一次性的,他们落地之后虽然尸群仍在躁动,但也是冤魂的正常反应了。刘焱给桑桑身上贴了几张符就成功把她击昏,也用绳子带了上去。但她似乎被施过了当地传统的法术,就连乔怀茵也不知道破解的方法是什么,只能暂且把她扶到一边。
山洞里再也没有危险的动静,可现在他们的人员也折损了一半,外面的风雪声隆隆呼啸,他们不得不暂时停留在这里休息。尽量远离了那个大坑,施语冰把睡袋都拿出来铺上,陆英嘉还倔强地想扯两句淡,被她直接捏住后脑的穴位,昏昏沉沉地睡去。
这是陆英嘉有史以来做得最不安稳的一个梦。他的意识一半能感受到神识,有三个人在替他梳理混乱的能量;另一半则在幢幢鬼影中间奔跑,他睁开天眼以来见过的所有鬼魂都在身后拉扯着他,嘲笑着他的无能,要把他一同拽到地狱中去。
他最后气喘吁吁地撞开了一扇门,那是已经在黑暗中摇摇欲坠的305宿舍。
卫豪的床位已经完全腐朽垮塌,于温的枕头上血迹斑斑,李家铭的桌子上只有一张残破的照片。杜文懿蹲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背对着他哭泣。
陆英嘉想把他的肩膀掰过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杜文懿转过头的一瞬间,他一下甩开了手——对方根本没有脸!他的手脚也十分僵硬,就像那些被封在了展示盒里的娃娃,轻轻一碰就会支离破碎。
“对不起……对不起……”他呜咽着。
“你有话能不能直说,到底要——”陆英嘉的视线下移,看到了他手脚上缠着的太岁触/手,忽然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周家的管辖范围离这里十万八千里,却能在太岁变异的同一时间和乔家一起赶到,又对太岁的习性那么熟悉?购买盲盒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体内有青蚨,又在那个晚上中招的是杜文懿?为什么他仅仅只有普通人一半魂魄的力量,却能在雪山上一路吸引他们来此?
答案已经很明显,所谓太岁的变异只是一个幌子,而周家这次真正的目标,只有位于305宿舍的“门”。
“他们……给了我不少钱,还找到了我的家里人,我就……”杜文懿还在用看不清形状的脸拼命解释,“再说了我其实真的不知道是你,我以为他们的目标……肯定是临祈,毕竟自从他来我们宿舍,怪事就没停过……”
“是啊,我一开始就这么抱怨来着,后来发现只是我活该。”陆英嘉平静地说,“让你们陷入危险是我的错,但我从没想过要主动害你们,临祈也一样……不管他有什么毛病,他毕竟一路陪我走到现在了,所以我相信他。”
“对不起……对不起,但是事情已经……”
“别扯这些没用的,把你知道的都说了,他们的主力部队要去哪,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们已经——”
陆英嘉一下子坐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和他同时看到了飘在山洞上方的,杜文懿的残魂。
他已经只剩下一缕薄薄的色彩,眼神惊恐地在洞里乱瞟。施语冰立刻拿出星盘拨弄了两下。
“土星东移了,坐标在变化……就在这个山洞里。”她站起来四处寻找。
“你住的真是个神人宿舍。”乔怀茵一边吐槽一边摸出一瓶朱砂和不知名药物的混合物,像孙悟空圈地一样在他们周围撒了一圈,“活人能比死人还抽象。”
刘焱毫不客气地甩出一只笼子样的法器,把杜文懿关了进去——他现在只能享受嫌疑人待遇了。临祈也听见了他的犯罪宣言,他缓缓把脑袋搭到陆英嘉肩上,下压的眼角凌厉得杜文懿浑身发冷。
他们甚至没有尝试过离开山洞,以周家的实力,绝对不会把“门”解决了就收工,既然有把握让他们进来,就能保证他们一定出不去。好在他们应该没想到临祈会帮陆英嘉挡一刀,有三个人守着他们修炼了一晚,两人都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到了第二日阴气最重的午时,坑底的冤魂重新开始躁动起来。刘焱最先出手,一道噬魂焰放了出去——这一招他们在广水寺时都见过,效果十分炫酷,但竟然对这些东西不起作用——准确地说,是他几乎没追上它们的速度,那些溢出的冤魂逃得太快,而且并不是在躲避他,而是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现在的山洞里的情景几乎与地狱无异,阴云笼罩在半空,死状各异的魂魄尖叫着在洞壁上横冲直撞,却都被无形的结界挡了回来。
拥有两双“眼睛”的施语冰几乎要背过气去,躺在一边的桑桑也在浑身颤抖,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是想吐出什么东西。
“喀啦……喀啦……”
在鬼魂的叫声掩盖之下,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从山洞深处传来。
临祈最先注意到异常,大喊着让刘焱停手。乔怀茵双脚踏地,让自己的保护圈亮起了几分钟,随后在瞬间就被一道白色的火焰烧焦了!
“看洞顶!”
手电的光芒突然被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吞噬。肃杀的狂风席卷过来,所有人都站立不稳甚至睁不开眼睛,乔怀茵一只脚直接陷进了地里才勉强稳住身形,将符咒的火焰举向上方。
四方形的侧脸,细长的毛发,尖锐的牙齿,肌肉虬结的身体——闪过洞顶的,是一只白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