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怀茵站在剑雨中间,无数锋利的刀光倒映着他的影子。
鲜血从他的肩头滑落下来——不,那已经不是鲜血了,而是黯淡的、苟延残喘的血,昭示着他背在背上的生命正在迅速地流逝。他向后伸出手,只摸到了皮肤上被锁链勒出的巨大伤痕。
他想起那几个年长的乔家人嬉笑着把他从演武堂里赶出来的时候,乔怀永也是这样抚摸着他脸上的伤痕。所有人都把他那张脸当作不详,恨不得剥下那半张给乔家蒙羞的皮肤;只有乔怀永好奇地望着烧焦似的边缘,说他很像京剧里的英雄。
现在,这个永远把他当做孩子的大哥,被人从碎石堆里强行拉出来,挑断了手筋脚筋,血流成河。
克制白虎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就藏在乔家下一代继承人的身体里。那些从他体内放出的鲜血,都被收集在了一个黑金色的坛子里,通过一种秘术的转化,最终汇聚成白虎脖子上的银白色光圈。
他的遁地术练得很娴熟,直接钻到了施咒人的下方,一脚踢翻了坛子,随后毫不犹豫地将他按进了地缝中。白虎顿时挣脱了束缚,从岩壁边站了起来,只是因为被他的血脉压制着才没有立刻暴走。
他抬起手,洞顶被白虎撞碎的石块再一次汇聚过来,在他的手势操控下把逼来的刀剑全都砸了个粉碎。
他从未想过自己要回到这片土地,也不想去争夺那份力量。但此刻,他却恨不得化身那只白虎,将所有处于这场风暴中心的人一一吞噬。
“真可惜啊。”周书华却说道,“你只是一个被乔家抛弃的人。”
他说得对。自从乔怀茵十五岁离开S省,乔家的一切权力分配就再也与他无关,他的修为虽然超越了同辈的大多数人,但没有拿到过那些关键的法器,他就没有运用这个姓氏的资格。周书华轻轻动了动手指,坛子就缓缓飘了起来,重新立在周家人们的中间,白虎的目光也再一次变得涣散。
“乔怀茵!”
是谁叫了他的名字,乔怀茵已经分辨不清了。被一双大手拉回同伴中间的时候,他才感受到自己和背后的尸体有多冰冷。
他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被陆英嘉和刘焱一人一边扶了起来。
“你是在自我介绍吧?”陆英嘉还是第一次看见对什么事都云淡风轻的乔怀茵露出这样的表情,对周书华的嫌恶更增了一分,“我们再怎么样也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杀人的!”
“嗯,你年纪还小,会说出这样的话也很正常。等你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就会发现,救人和杀人……不,有的时候生与死之间的关系都很模糊。”
“别当谜语人了。”陆英嘉懒得和他扯这些,“直说吧,你们的条件是什么?除了加入周家我都可以接受。”
“是么?刘家和施家给你的好处这么多?”
“没人给我好处……好吧也算给了一点,但你知道,我就是个破直播卖按摩仪的,谁叫我干活都不好使。”陆英嘉哼了一声。
周书华注意到他胸前的运动相机,挑了挑眉毛。“是么,陆英嘉……陆家都已经灭门这么久了,你还想当下一个陆九啊。”
灭门。
这个词语砸在脑海中时,陆英嘉无端地感受到了排山倒海般的痛楚。
这和刘焱告诉他的不一样……不,他的确说陆家经历过一次灭门,但现在用一种神秘的方式隐藏了起来。难道周家不知道这件事?而且这和陆九又有什么关系?
“你好像很关心别的家族的事。”他故意乍对方,“陆家灭门不会也和你们有关吧?”
“当然不是,大家都知道,那是蛇妖干的。”周书华的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符号,“几万条蛇一起出动……不知道是什么级别的大妖才能使唤得动呢。”
陆英嘉忽然愣住了。
在他的幻境中的确出现过蛇的形象——无数条黑色的大蛇宛如猛烈的龙卷风一般,在天地之间狂舞,而自己则提着长枪,一次次毫不畏惧地迎上去。
陆九似乎和蛇妖有仇。
乔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但他应该是去投胎转世了,说明他肯定是死在了仇家手下。这种仇恨甚至延续到了几百年后——那个领头的大妖说不定也活了这么长时间。
又或者它只是沉睡,等着陆九的转世出现再继续报仇呢?
“我才不管什么这个家族那个家族。”被一下塞进来的信息量弄得脑仁生疼,陆英嘉不想再和他闲扯了,“我只代表我自己……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不参与你们封/建地主那一套,你们也别想把我当枪使。”
“那你呢?”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临祈身上。
然而他还没开口,陆英嘉就替他回答了:“他?那当然是我什么立场,他就什么立场了。”
临祈懒懒地点点头,靠在陆英嘉的肩上,挑衅似的朝周书华比了个耶。
他当然知道,从广水寺的事件之后周家就在调查他了——只是那些敢乱伸手的人都被白术吞进了肚子而已。他们也不是没怀疑过他是妖怪的可能性,不然那个时候就不会特意派太岁来试他了。
但是怀疑又如何呢?从某种意义上说,周家的目的甚至和他一致。但他和陆英嘉一样,没那个闲工夫参与权力斗争,更不想被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使唤。
周书华上下打量了他很久,没有说话。洞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出了两声轻轻的咳嗽。连白虎都低下了头去看,发现竟然是桑桑醒了,正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她在看到白虎和周书华的瞬间吓得又差点晕了过去,就像根本不知道他们会在这里一样。又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乔怀茵两兄弟,她的脸色变得像纸一样白。
“周家的各位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没听说过你们也要来……”她颤颤巍巍地问。
“哈?你不是被他们弄到这里的吗?”陆英嘉疑惑。
“不是,我只记得雪崩……一醒来就在这里了。”
周书华也出言澄清:“我们可没力气多拖一个人上来呢,本来都准备好道具了。看见她躺在这里,就顺手拿来当容器了而已。”
陆英嘉正要为他这句话里草菅人命的态度发火,桑桑的声音忽然拔高:“不好,这样的话一定是……醒了!各位老板,不管你们是来做什么的,赶紧离开这里,没有时间了!”
她的句子中间夹着一个方言词,太过拗口以至于没人听懂,刘焱正要问,一阵如雷贯耳的声音就响彻了洞穴。
那是鼓声。
不对,只有他们这边的人听到了,因为周家人脸上都没什么反应,然而比心跳还要急促百倍的鼓点却不断敲打着他们的天灵盖,逼迫他们从这里离开。看见乔怀茵已经恢复了意识,刘焱没有犹豫,打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后撤。
但下一段响声拦住了他们的脚步。
这次响声完全是精巧的人造物,机关像乐器一样转动,黑色棺材的顶盖缓缓向两侧滑开,宛如一朵绽开的莲花般翻了下来。
但从棺材中缓缓浮出的却并不是什么精灵或仙子,而是一个身材矮小、浑身漆黑、面部模糊一团,抱着膝盖像婴儿般蜷成一团的人。
无面人!
陆英嘉差点喊了出来。自从广水寺一战后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东西了,他一直以为这是周家养的小鬼之类,但是养小鬼哪里需要这么大的阵仗,还要这么多人专门把他抬上山来?
而且这货似乎没有攻击能力,上次也只是被一个西装男带在身边而已。这难道就是他们用来对付“门”的杀手锏?似乎也太——
无面人轻巧地落到了地面,朝周书华点了点头。
无形的气流弥漫开来,所有人的内脏都像被横贯着劈了一刀,钻心的疼痛让虚弱的桑桑再次倒地。
白虎最后发出了绝望的吼声,但已经没有作用了,周书华的手指结了一个复杂的阵法,无数血丝从地下钻出来,代替锁妖链牢牢捆住了它的身体!
“各位!”施语冰声音嘶哑地喊道,“未时到了!”
洞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乔怀茵强撑着做出了最后一步反应,手中飞出几条金线穿插在碎石中,试图把垮塌的部分支撑起来,但经过几轮的打斗它早已不堪重负,在无面人抬头的瞬间轰隆一声砸了下来!
极度刺眼的白光顿时刺进他们的眼睛,所有人都不得不扭开了头,只有无面人似乎感受不到一切,一步一步朝着白光的中心走了过去。
在那里,白虎的全身已经被血丝勒得伤痕累累,蓝眼睛冷冷地盯着他。无面人伸出手掌,毫不犹豫地朝它的身体按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到白虎的毛发时,一根粗壮而滑腻的“绳索”却突然卷了过来,缠住他的腰往后拖!
无面人愣了几秒,立刻反手抓住了它,掌心竟漫出一片锋利的冰棱,以极低的温度将它冻结,甚至和周围的雪地凝固在了一起!它还没来得及挣脱,一片形状各异的金属法器就仿佛接到了命令一般从天而降,有的被金绿色的光芒弹开,但更多的不是刺进了它体内,就是扎在了它周围,使它根本无法动弹!
血花飞溅。
周书华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了更高的一处山崖上,俯视着这一切,嘴角慢慢露出了笑容。
“就是这样,你已经在做自己该做的事了……这不是很简单嘛。”
他呼出一口气,望着天空中的阴云聚集起来,准备下一场埋葬所有人的雪。
“所以,我们已经知道了所谓的‘神兽’是不存在的……这个世界上有人,有鬼,也有妖,那么究竟还有没有‘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