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崩裂。
在陆英嘉等人的眼中,哲米雪山此时呈现出的就是这样一番噩梦般的景象。冰棱和碎石宛如暴雨一般倾泻下来,施语冰和乔怀茵好不容易才把它们下落的范围控制在结界外,否则他们现在已经和其他乔家人一样被掩埋在雪山里了。然而还看得见不一定是好事——抬头望向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像野兽一样扑将过来,带着凛冽的寒风和洋洋洒洒的雪花,但还没有到达他们身边,就已经被那个巨大的漩涡吞噬了。
是的,漩涡。
在厚重的积雪中,以白虎为中心,一圈一圈的漩涡荡漾开来,它在被血丝拖拽着下陷,无面人却安然地飘在它的上方。他的脸依然是一片混沌,但那双眼睛却仿佛凝视了它很久很久。
所有人都被漩涡带起的强大气流阻隔在外。周家人早有准备,有的用了符咒遁走,有的飞到别的山头,只有他们五人在雪地中越陷越深。再这样下去,就算是白虎残余的内力也能把他们撕个七零八碎。
刘焱最先做出了动作。他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香炉,用掌心的火点燃了里面残余的脂膏,那火苗在强风中竟然一下窜起一米多高!香炉插进雪地里,灼热的气息顿时冲散了寒风,将他们包裹起来,往半空中带。
“等一下!”
陆英嘉却在这时喊了起来。众人都低头,看见临祈面如金纸地陷在地里——他的一条腿竟然被冰棱死死地钉住了,动弹不得,鲜血很快染红了大片雪地。
而这似乎让白虎找到了机会。它嗅闻着鲜血的味道,眼里一下放出光来,竟挣扎着甩开了几条血丝,用爪子去撕漩涡的内壁。
“都给我稳住!”周书华喝道。
黑金坛子缓缓从他手中上升,来到了风暴的中心,银色的光芒倾斜而下,将无面人笼罩起来。周家人们也纷纷出手,一时间咒语接连不断,各色符咒从他们手中飞出,围绕着漩涡旋转,白虎再一次被逼了回去。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陆英嘉紧盯着无面人,他还是想错了,这家伙只是没来得及出手,一招就能把临祈弄伤的,那得是什么样的实力?
临祈在这时咬咬牙,猛地拔出了冰棱,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
“我没事,皮肉伤。”他喘着粗气说,“先离开这里,我们对付不了白虎。”
“但是周家……”
“他们要让无面人吸收白虎的能量,你们看不出来吗?”临祈抬头望向天空,“那就是他们的‘核弹’。”
白虎再次发出了一声不甘的长啸。
“……五色化成,锋刃如雨,急急如律令!”
十数人整齐划一的咒语声中,天上降落的不再是雪,而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刀光剑雨。它们有些是有形的,在白虎身旁围成一个巨大的阵法;有些则是无形的,在它的体内横冲直撞,割开每一根经络血管,最后刺穿那颗强壮的心脏。
一道白影子从漩涡上方飘了出来。
五人最初以为是起雾了,待到它慢慢凝结成形,他们才看出那竟然是白虎的精魂。
它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漩涡中乱撞,但无面人很快就迎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它的脖颈,随后竟然轻轻松松地将它撕裂了,茹毛饮血一般直接往自己的嘴里塞。
陆英嘉等人都看呆了,只有乔怀茵最先反应过来:“阻止他!”
“这他/妈是我们能阻止的吗?”
“你以为你是干什么来了?你是‘门’,不是春游的小学生!”乔怀茵吼道,“要是让他吸收成功,你就缺了一种能量了!”
陆英嘉恍然大悟,难道当时在广水寺,无面人也是想去吸收那只青蛙精的能量,结果被自己给抢先了?
然而他根本没有办法靠近那个漩涡!临祈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也恨不得把无面人千刀万剐,但是……
就在他抓耳挠腮之时,队伍里已经有人动了。
一袭红衣在风雪间闪闪烁烁,她每走出一步,都像是有空灵的鼓声击打在耳边,逐渐穿透了雪墙,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那是已经断掉一条腿的桑桑。她的右腿拖在身后,却依旧走得无比稳当,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根精美的鼓槌,质地细腻,似乎是用什么骨头做成的。
“对不起,各位老板,我骗了你们。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姐姐已经死在这里了。”
她举起鼓槌的时候,就连无面人的动作也随之停滞。
“我虽然在乔家受训,但我们高原人的一些秘密,是需要永远埋葬在雪山里的。我做向导,并不是为了来找我姐姐的……自从她被……选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会有这一日。”
她又说出了那个方言词,这次连周书华都眉头一皱。“那是你们所说的山神吗?”
桑桑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们所信仰的东西,在你们的概念中并不存在。同样,你们所谓的‘神’,也并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面貌。”
“你到底还知道多少?”乔怀茵冷冷地问。
“我不能说了。我带你们到这里,只是因为‘门’的存在。我姐姐已经在驱逐你们了,要走的人就快些走吧。”
“你带了个屁,都是我们自己累死累活爬进来的!”陆英嘉怒道,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场旅途中很多事情的确过于巧合,如果不是有鼓声的庇佑,他绝对无法活着到达这里。
周书华哼了一声,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周家人都转回了头,继续助力无面人的仪式。他们既然不为所动,陆英嘉等人自然也不能独善其身。
“你的姐姐,为什么要把‘门’放进来?”
陆英嘉想起了最初的一次雪崩,那时他还以为是桑桑疯了,难道是桑姆感知到了他的血才把他们放了进来吗?
桑桑闭上眼苦涩地笑了笑,首饰在狂风中叮当作响,单薄的身躯仿佛一张随时会被吹走的纸画。
“因为‘门’关心所有的鬼魂,所有的妖怪,无论是死了的还是活着的。只有‘门’保护住了这座雪山,她才能获得解脱。”
毅然走向雪山深处的少女,自己听不见世上的声音,却愿意牺牲出自己的生命,为所有迷路的旅人引路。
这样的灵魂,如果这座雪山崩塌,她将会永远消弭。
陆英嘉缓缓站起了身。
强壮的藤蔓从他脚下涌出,为他编织起道路,让他的双脚不至于陷入雪地中。有拦路的冰棱,他就抬手烧去;周家人射来箭矢,被一团团凤凰火直接吞没,或被他身后乔怀茵的法术直接折成两段。
“放开它。”
无面人回头瞥了他一眼,随手抛出一团尖利的气流——这是直接凝结了周围的空气形成的,连风暴也能轻易撕裂,可谓是将金属性法术修炼到炉火纯青的成果——
“铛!!”
一柄金光灿灿的长枪却将气流拦了下来。
陆英嘉从未练习过这类冷兵器如何使用,然而长枪一握在手,他的肌肉就仿佛自动有了记忆一般,抡起一圈将飞来的锋刃全部格挡开,在身前画了个漂亮的半弧,枪尖向前,直直地朝无面人刺去!
只可惜,对方的防护罩也是无比坚硬,枪尖甚至擦出一连串火花,各自被弹开了一段距离。陆英嘉很快再次迎上,然而到快要接近无面人时却一转方向,枪尖对准了白虎的眼睛!
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这力量谁也别想要——已经奄奄一息的白虎无法果然无法再应对他的攻击,温热的血瞬间洒了出来,同时陆英嘉感到自己的内力突然活跃起来,在识海中乱窜,似乎是识别到了同类的气息,想要把它收入囊中。
他下意识地舔了一口溅到嘴角的鲜血——然后把长枪刺得更深了。
真好啊,只需要吞噬他人就可以获得力量的感觉如此轻松,他简直不知道自己之前在矜持什么。把它全都吸收下去,自己就离真正的“门”更近一步了吧?
“咔嚓咔嚓……”
然而,无面人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寒气从他掌心溢出,白虎的伤口处刹那间就开始结冰,一直将他的长枪包裹了起来,冰棱也迅速伸长向他刺去!在手被冰碰到的一刻陆英嘉就清醒了过来,迅速将长枪拔出,一个后空翻躲开了冰棱,随后便眼睁睁地看见无面人将一片魂魄死死按住,不一会儿它就消失在了他的身体里。
但刚才的攻击并非没有效果。白虎争得了一刻的喘息时间,剩下的精魂在周家人的惊呼中硬生生被它自己扯成了两半!无面人立刻要去追,却被陆英嘉迎头拦下。
“你也不是普通人吧。”陆英嘉说,“除非你没有脑子,不然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给他们当狗。”
他见过无面人的蜃境,至少见过那条金鱼——他不像普通的丧失心智的小鬼,反而可能有着十分复杂的过去,就算他一开始对周家死心塌地,可都被弄成这样了,简直是个纯工具人,换谁来能不翻脸?
无面人静静地盯着他许久。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但不知为何,陆英嘉觉得自己能感受到一种类似悲伤的情绪。
随后他的下巴动了动,竟然开口说话了,但是声音非常奇特,像是整条喉咙都被火烧过了一遍一般嘶哑。
“我不知道。”他说,“但是,这样的事,你也很快会习惯的。”
陆英嘉犹疑着放下了长枪。
“我不会。”他坚定地说,“我是为了自己才成为‘门’的。”
无面人摇了摇头。“你会的,你从一开始就陷入‘命运’之中了。我们所有在这里的人,结局都是一样的。死,或者成为某种东西的奴隶。”
“陆英嘉,回来!”刘焱在他身后喊。
风暴从无面人的脚下升了起来。
他慢慢把自己的身子蜷起来,安静地被周书华带走。在闭上眼之前,他不知为何还伸出了手,朝陆英嘉轻轻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