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陆英嘉和临祈乖乖地待在宿舍里,没再出去。然而第二天上午,法学院辅导员的尸体就被发现在了办公室里。
他的死状比前一天的学生更为凄惨,整个人被开膛破肚,有几处手脚器官不知所踪,像是被拿去做了什么神秘仪式,又像是被狰狞的怪物分食了,加班时还没看完的文件全被血泡透,看不清一点字迹。这些细节陆英嘉都是听李家铭说的,他们整个学院直接停课了一天,系主任紧急把所有学生干部叫去开会,他回来时整个人颤抖得像一张狂风中的白纸。
Z大的校园里四处可以看见穿着警服的身影。所有隐秘的小路都被警戒线封了起来,九点之后的晚课和实验都取消,保安专门守在教学楼和图书馆门口,催着每个学生按时回宿舍。尽管如此,事件还是接连不断地发生了。
在陆英嘉隔壁那栋楼的男生宿舍,有个人大半夜在洗手池里放满了水,然后一头扎了进去,清晨被宿管发现时已经溺死。那个热心地带着黑衣女人去法学院的学生,则是在被室友确认晚上的确回到宿舍之后,第二天早上不声不响地失踪了,仿佛直接从床上蒸发了一般。
这次被请进学校的是乔怀茵。
他给陆英嘉发了消息,于是他不得不像做贼一样从课堂上溜出来,蹲在人工湖边听这人和学校负责人讨论。让负责人差点晕厥过去的一句话是:“出现这个情况的并不止你们学校。”
“网上的传言我也听说了。”负责人强撑着按住太阳穴,“那个黑衣女人,有没有办法可以除掉呢?”
“这个问题,你就算拿去问大白云寺和金犀观的住持也不一定能回答你。那东西不是一个鬼,或者一个妖怪,而是一个‘诅咒’,只要碰到它的人类一定会中邪或者死去。”乔怀茵双手插兜,慢慢地说。
“那要怎么解除诅咒?”
“我们解除不了,它的作用范围是……全世界。”
“你们——你们疯了?你是进来骗钱的吧?”负责人失声叫道。
“不信的话,你可以去全国所有的寺庙、道观都问一遍,敢说自己能解决的才是真骗子。”乔怀茵冷笑了一声,“当然,我敢保证现在没人有空搭理你,因为他们已经被这件事弄疯了。”
从刘焱那边的情况就能看出他说的是实话。大白云寺和金犀观分别是G市最大的佛寺和道观,也是他们的同盟聚集的地方,这段时间刘家组织着高人们倾巢出动,把他们五个拉进了无数个群。施语冰还能帮着他们计算一些情报,陆英嘉因为出不了学校,只能在群里干瞪眼,眼睁睁地瞧着这里死了一个,那里失踪一片。
出现这种情况的远不止是G市。乔怀茵其实刚从C市飞回来,乔家在一番内斗后终于选出了一个人暂时带头,他虽然没打算跟他们一起行动,但也送了不少法器回去。西部报告的失踪案例比起东部只多不少,而且更让他们担忧的是,现在冒出来作乱的都是厉鬼,妖怪还没开始出现!
西部的城市化程度更低,妖怪本就更活跃,而由于白虎的力量式微,到时候只靠乔家肯定支撑不住。周家虽然有代表人出来发了话,说他们正在控制北方的局面,也愿意调出人手去各地支援,但无论怎么被质问,他们都绝口不提无面人和“门”的事。
刘焱第一次和陆英嘉对峙的时候,曾经告诉他一座城市一年会有七万多人死亡,只要是在这个范围内的意外都不会引起注意。但到了月底,仅是他们五个的情报圈里,报告死亡和失踪的人数就已经超过了一万。
施语冰已经开始说自己除了“凶”什么都算不出来。
十二月初,G市气温骤跌到零度以下,下起了十几年都未曾有过的小雪。就在市民们欣喜若狂地出门观赏车顶和枝头挂起的一点银白时,政/府终于发布了官方通告,说全国正在蔓延一种新型瘟疫,致死率很高,病毒具有厌光的特性,在夜间传染率更高,呼吁市民在夜晚九点后尽量不要出门。
不知道是谁想出这个令人发笑的借口的,在网络上,大批“谣言”被发了又删,不少见过真相的人涌进所谓的“大师”直播间,有的被骗走钱财,有的则在不久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分诡事”直播间的私信依然开着,每天都有大批雪花似的求助消息塞进去,但主播却很久都没有上线。直到G市的第一场雪化尽,很多人的手机里才久违地弹出了那条开播通知。
陆英嘉罕见地在白天开播了。他拿着运动相机,把镜头对准自己和身旁的临祈,两人坐在越野车的后座,正摇摇晃晃地朝一处山顶行驶。
“大家好,我是阿九,他是小白。如大家所愿,今天我们的直播主题是——解决黑衣女人灵异事件。”
是刘焱把他从学校里接出来的。同坐在车里的除了他们五个,还有大白云寺的住持云间,负责开路,金犀观的道长金雷真人则已经带着弟子布置好了场地,在山顶等候。
到达山顶的一个平台上,陆英嘉走下了车,寒风夹杂着香烛的气味扑在他的脸上。他听见施语冰在自己身后拨弄命盘的细微声响,直到她说“时间到了”,他才慢慢迈步走进那座巨大的祭坛里。
是的,祭坛。虽然四周用各色彩纸搭出了飞檐状的棚顶,垂挂着金丝编织的经幡,堆满了珠光宝气的法器,飘扬着如梦似幻的香烛烟雾,仿若仙界的居所,但它本质就是一座祭坛。
陆英嘉走进祭坛中心的时候,金犀观的道士们纷纷把法器放下,围成一圈,画着统一图案的符咒从他们手中飞出,牢牢地粘在棚顶上。站在他们外围的则是几十个不同寺庙来的和尚,在他们的念经声中,陆英嘉划开自己的手腕,将鲜血滴入一个小碗中,搅合了里面由朱砂、桃木粉以及多种草药混合成的粉末。他用手指蘸起湿润的粉末在地上画出符咒,淡淡的金光凭空而起,从复杂笔画的开始一直蔓延到末尾。
这周以来,陆英嘉一直在练习这个仪式。他不知道自己的前世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在他的印象里,陆九似乎总是在战斗。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战斗已经来不及了。
根据施语冰昨天的测算,阴阳偏差值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四十三。
人界已经有了很大的能量缺口,陆英嘉不得不像女蜗补天一样,先把自己的元神分出一部分填上。黑衣女人可能是阴阳逆转的结果,这么做说不定能直接把她解决,最差的结果也能让灾害发生的频率降下去,能支撑到他找到玄武并和周家对峙。
在祭坛的面前,突兀地摆放着一只运动相机,把所有的仪式场景都拍摄了进去。陆英嘉觉得这能让“驱邪”的范围覆盖到更多人——至少也能让他的粉丝感到安心。
“我真不行了,这可以播吗?”
“最近播这种玩意的多了去了,我还是比较相信主播,至少看以前的视频他是有真本事的”
“如果黑衣女人消失了,我的女儿能回来吗[大哭]”
“骗子快滚吧”
“你才该滚好吗,又没收你们的钱,就算只是心里安慰也好啊”
陆英嘉没有精力去看弹幕上的文字。在符咒上盘腿坐下来之后,他就感觉自己的大脑开始悬浮,身体的一部分被拉扯着带向半空。刘焱告诉过他要放任它去,可自己的心底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强烈地喊着拒绝,两边的争执让他整个人都摇摇晃晃,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孤舟。
周围的能人异士们都在专心替他护法,刘焱、乔怀茵和施语冰各自踩在自己五行方位的阵眼上,临祈也找了个算好的位置站着,一同释放着内力。
命盘指针飞速旋转,就在阵法中央的力量即将达到极限时,一阵异香却忽然从远处飘了过来。
那香味不是法器上的,而是——
一道白光忽然如同闪电一般迅速刺进了人群中。两个坐在最外围的和尚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喉咙就已经被切断了。
“狐妖!”金雷真人最先反应过来,喝道,“全员警戒!”
清脆的笑声在人群中响了起来。被人识破了身份,白术便不再隐藏。他的巨尾已经赫然变为五条,在半空中一扫,细密的毛发便如同针雨一般洒下来,好几个道士刚拿起武器就瞬间被击倒。
“妖怪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金雷真人一边挥手唤出巨大的结界,一边朝乔怀茵怒目而视,“你不是已经事先布置好——”
乔怀茵双手一压,白术的身体开始向地上坠落,可落到一半乔怀茵就猛地收了手——地上的裂缝里猛地钻出了碗口粗的黑色藤蔓,生着鲜红的尖刺,浓郁的腥味一闻就知带着剧毒。它直接朝阵眼中的四人卷了过来,他不得不立刻把法术换成遁地,才让他们都堪堪逃开。
白术又呵呵笑了起来——可这只狐妖在广水寺出现时他们都见过,五行属金,这明显不是属于他的法术。
“别他/妈想那些没用的。”乔怀茵冷声道,“我们当中有内鬼,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临祈缓缓把手收回兜里,把目光投向了陆英嘉。
“还要继续?”
陆英嘉本来就心神不稳,少了几个替他支撑阵法的人,神情明显变得痛苦起来。他的长枪已经逐渐显形,就浮在他的面前,但这些人不允许他拿着它去战斗。
正好这时白术也说话了:“还在用让‘门’去补窟窿这一招?人类真是活多少代都没有长进啊。”
数十道符咒和不同颜色的光芒朝他飞来,但他一点也不躲,亮出利爪直接朝金雷真人刺去!那些符咒飞到半途,一下子被整整齐齐的黑紫色利刃给切断了。
“还有其他妖怪在!”金雷真人拔剑迎了上去,他的头顶开始聚集起阴云,闪电一道道朝白术劈了下来。
但是对付这一个妖怪就已经让大多数人无法招架。外围的和尚们不能停止念经,只有云间住持挥动法杖给陆英嘉套上了护身罩;地下的藤蔓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把刘焱的人手困住了,乔怀茵担心把祭坛震坏,又要护着施语冰,几乎是一直在往山下退。
在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临祈去了哪。白术甩下的针雨自然没有放过他,但他一抬手就将它们全都拦下,在半空中熔化成带着腥臭的粘稠液体,在地面上悄无声息地爬动,悄然夺走了几个道士的性命。
金雷真人已经和白术打到了半空中,道士们的目光自然也追了过去,没人发现祭坛四周的结界早已轻易地被一条金绿色的小蛇咬出了缺口。
一只微凉的手穿过护身罩,轻柔地抚摸着陆英嘉的脸颊。
“醒来吧。”他说道,“没有人能强迫你为他们牺牲。用你该用的方式……去面对这一切。”
仿佛飘荡在云端、又直接刺入脑海中的声音。像是安慰,又像是威胁。
陆英嘉猛地睁开了眼睛。
哗啦一声,纸棚、经幡、法器,在同一时间全部炸成了齑粉!和尚们全都遭到反噬吐出了鲜血,金雷真人的轻功也一下支撑不住,差点从半空中摔下去。
“成……成功了吗?”他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自己的面前为什么只站着临祈?为什么……他还闻到了鲜血和死亡的味道?
临祈用悲怆的眼神望着他,并挡住了自己身后的运动相机。
手机依然在口袋里发烫,每次直播时都这样……啊对,自己开了直播,应该能看到之前的情况吧。陆英嘉哆哆嗦嗦地掏出了手机,但只看到了黑色屏幕上的一行白色小字。
“您的直播间‘九分诡事’因违反社区公约已被封禁,封禁时间永久。请您遵守相关法律法规,文明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