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扎在学校里的警察赶到,将他推出现场的时候,陆英嘉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但那天找他问过话的老刑警一眼就看出了端倪。他的视线在陆英嘉身上跟随了许久,然后继续转回现场的地面,果然在地上发现了一根突兀的白色毛发,发质粗硬,像是来自某种大型动物。
目前没有报道出来的是,G市城郊已经陆续出现了很多起“野生动物”伤人事件。最开始那些村民找的是公安和林业局,但不知怎么的案件最后都会被转接到刘焱的支队那里,最后也就没了下文。
老刑警知道他们支队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十天半个月都没人回家一趟,一直开着一辆不起眼的破面包车在大街小巷穿梭。那辆车有个新人不小心撞上去过,把后备箱里散发着异香的红黄粉末洒了一地,此后市局里便无人敢靠近,仿佛那就是黑衣女人运输亡魂的灵车。
没错,还有黑衣女人。上面给的任务是他们只要接到目击报告就必须出警,但显然这样的举措增加的只是回执单的数量,见过她的人依然在一批一批地失踪,他们连名单都来不及整理。说点黑色幽默的,最近的事件倒是像这个大学生一样要简单直接得多,省去了失踪的步骤直接跳到血淋淋的死亡,免了家属提心吊胆的等待。
无论如何,虽然确实有什么在流行,但只要是像他们一样经历过案子的人都不会相信这只是一场瘟疫。
现在整个警察系统都严重人手不足,来他们学校的法医甚至还只是实习生,但他已经能看出尸体上令人十分不安的证据。“尸体还是热的,死亡时间在一小时内……但他的器官在五小时之前就已经衰竭了!这——”
他扭头望向了陆英嘉。这个学生脸上呈现出一种悲伤过度的木然,开合了好几下嘴唇才发出声音:“……不是我干的。”
“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在这里?”一个保安质问道。
“我在散步,不小心走到这边来的,问到里面有血腥味就想进来看看。”
“外面有警戒线,你不知道这里面不能进吗?你遇到异常情况为什么不找保安和警察,非要自己进去看?这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前两个问题陆英嘉无法回答,只能回答最后一个:“他是我的室友。”
从开学就一起打游戏、研究各类恐怖故事的室友。从各种各样的事件中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唯二的室友。曾经怀疑并背叛过自己,被自己救下来后洗去了记忆,准备好好相处到毕业的室友。
他起床的时候看到对面的床帘拉着,就默认杜文懿肯定在宿舍里。谁知道他已经在冰冷的树丛中躺了一夜,像条脱水的1鱼一样被人逼着苟延残喘,就为了看他残酷地在自己面前死去。
白色的毛发,白毛妖精……是那只狐狸。
凌晨两点左右在B市害死谢锐思,四点左右把杜文懿从被窝里拖出来……虽然时间有点紧,但对他们这种修为的大妖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也是金属性。虽然肯定比不上白虎,但自己杀了他,再加上陆九的法器,应该也不会比无面人差吧?
陆英嘉自己都不知道心里在盘桓着什么念头,直到老刑警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我知道不是你干的,但你得过来配合一下调查,这是必须的程序。”
“什么程序?这只是掩饰你们无能的手段吧。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们凶手是谁,但是你们抓得到么?”陆英嘉已经顾不上任何圆滑与礼节了,一开口就十分尖锐。
老刑警垂下头,长出了一口气。
“我在警官学院的时候带过刘队,他爸走得早,他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模一样,老是想着要报什么仇,要把什么责任都扛在自己肩膀上。但这个时代太复杂了,很多灾祸和你没关系,也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
陆英嘉摇了摇头。他并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也从没有自大到想要一个人拯救世界。令他痛苦的是自己空有这个“门”的名号,却在还没有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被种种东西困住了。
退一万步说,他靠自己能找到白术在哪么?
看杜文懿尸体的状态,其实没有警察会怀疑他。但他还是被迫采集了指纹和脚印,接受了一大堆车轱辘问话,到后面已经听到有人在外面急切地呼喊,他知道那是临祈,但他暂时不想回应。
在辅导员的带领下,警察同意他离开了小树林,但未经允许绝对不能离开学校,陆英嘉也懒得争辩了。一迈出警戒线就有一双手把他揽了过去,他的脸靠在对方结实的胸膛上,闭上眼睛,才觉出从清晨就开始不断流的眼泪已经把眼球烧得生疼。
“玄武暂时没有出世的迹象。”施语冰一边走一边委婉地说,“不过要收服它的话,现在也是最好的时机,只是我们得顺着有过记载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找。”
“范围大概有多大?”
“四五个省。结合最近的星象测算,能缩小到七个点以内……前提是周家人不出来捣乱。”
“也有可能周家人已经提前把它收服了,所以我们才什么都感应不到?”
陆英嘉沙哑的声音一出,两人都吓了一跳,他们从没想过如此悲观的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不、不会的,那样的话阴阳偏差值肯定会变的,而且乔家还掌管着一部分土属性能量,他们也会有动作……”施语冰赶紧安慰道,“你的内力还不稳定,一会儿我给你修复一下,你就先回去休息,我去校领导那找找关系,给你弄一张通行证,你也可以先回家看看……”
她把手按在陆英嘉的背上,一路护送着两人回宿舍,也顺便挡住周围学生越来越不怀好意的目光——一大早的爆炸性新闻,校园墙上的现场照片早就传得满天飞,现在陆英嘉的外号已经从“骗子”变成了“开膛手”。
临祈没带钥匙,他敲了门,好半天门才慢慢打开一条缝。李家铭从里面探出半张脸,看见他和陆英嘉在一起,面部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
“那个,你们进来吧,我正好要去图书馆呢。”他不情不愿地把门缝拉大了一些,“警察刚才来过了,说我们宿舍没什么问题,你们只要别动……他的东西就行了。”
杜文懿的床位被罩上了一层塑料布,而李家铭那边的东西都还摊在书桌上,明显不像是要去图书馆的样子。
“不用了,我要去上课。”陆英嘉把几本书和电脑随意往书包里一扫,“我们宿舍里真的比外面安全,这点我没骗过你,其他你随意吧。”
说完他也不顾临祈的欲言又止,甩上书包就大踏步离开了宿舍,李家铭在后面小声松了一口气。
闭锁着百余名大学生的民法课教室宛如牢笼。
陆英嘉独自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机械地在电脑上敲字。平时敢坐这个位置的人是肯定会被拎起来回答问题的,但今天教授只扫了他一眼就若无其事地继续讲课了。
他知道自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了捕捉同学的窃窃私语上。虽然今天逼着自己没看校园墙,但坐在同班的教室里,所有流言还是被他全都听了去——死者和他是一个宿舍,凄惨的死状不像人类能造成的,而他又创建了一个企图让大家相信妖魔鬼怪的直播频道……
种种迹象拼接在一起,组成了骇人听闻的“真相”。几个和杜文懿关系好的同学下课的时候就一直拿不善的目光瞥他,甚至还有人站起了身想要上前质问,但还是被同伴拦了下来。
这幅情形陆英嘉很熟悉,要是在小学或中学,他早就已经被人堵到教室或者厕所角落里了。他说不清别人为什么会因为他倒霉,别人就要让他也跟着一起倒霉,把他的书包和课本都涂上污渍,抢走他口袋里仅剩的零钱。只是到了大学,大家的交往都更有分寸也更冷漠,没有人会当面让他下不来台,只会像真的见到怪物一样避之不及。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陆英嘉也僵在座位上没有挪动,任由人群从他身边流过,如同扎根在河流中的顽石。手机里的消息,除了谢锐思的他一概不看——自然,那人也不可能再发消息给他了。
到了下午下课时,谢母才打了一通电话给他,声音满是已经流干了眼泪的沙哑:
“我们去阿锐的学校看了……警察说还不能确定死亡,但是……他之前跟我们说你的那些事情,我们还不相信,现在我们只能靠你了……你在G市那边,有认识一些高人吧?他们对最近的事情怎么说?要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只要能找到阿锐……”
陆英嘉很想说自己也愿意。不仅是钱,时间,力量,乃至生命,只要能逆转这一切……
但是他能说的只有:
“……好,阿姨你别急,别被人骗了,我认识人,我帮你问问看。”
毫无实际意义的一句话,却让谢母在那头感激涕零,连连道谢。陆英嘉忍不住自己挂断电话的时候,只觉得手中的手机有千斤重。
他没吃午饭,但此时也感觉不到饿,只是因为过一会儿这间教室就要锁门,所以机械地站起来跟着人群走。看了一眼微信,他觉得自己没心情应付临祈,但看到对方一下午都在发消息,他又于心不忍,于是敲了个回复同意和他一起去食堂。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陆英嘉尘封的怒气再次上涌,用力把电话挂断。但这个电话又锲而不舍地打了第二次、第三次,陆英嘉发了狠,一接起来就吼道:“我*你的赵光宗你要是再打来我真找人砍你信不信!”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出现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你果然是赵光宗的家属对吧。别激动,我们是F市海云区xx街道派出所的。”
陆英嘉心里咯噔一下——那正是自己家所在的街道!“不好意思警官,出什么事了?他……是去找你们了吗?”
“不是,他去找你母亲陆女士了。他们两个之前是离婚了对吧?”警察回答道,“他想找陆女士要钱,两人发生了争执,在小区里打了起来,现在两个人都在医院。因为事情的起因还不清楚,我们会先进行调查,但据目击者的说法,先动手的是陆女士,所以她肯定会面临行政拘留的处罚,这点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陆英嘉再也听不清他后面说的话了。
他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离自己远去。黄昏的色彩迅速从眼底消退,变成深沉又昏暗的黑,重重地朝他的脊背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