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英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教学楼门口的花坛上。今天戴的防蓝光眼镜被人踩歪了,随意地扔在一边。
路过同学对突然晕厥的他的好心仅限于此。书包上全是被人不小心踢过踩过的脚印,他捡起来拍了拍,毫不在意地甩在肩上。
他必须回家一趟,现在。但警察甚至不希望他走出宿舍,校门口的保安又会批准他离开么?
不出预料,原本开放的闸门还是被沉重的铁锁锁着。保安冷着脸告诉他必须有辅导员签字的通行证才能放行,他便站在校门口给辅导员打电话。对方打得一手好太极,先是说需要家长同意,陆英嘉直言不讳后,又改口说有警察负责不需要他插手,话里话外透露出的尽是劝他不要再惹麻烦。
他又打给陆宁,无人接听。打给刚才的警察,对方也是同样的说法,说陆宁是成年人,他们会秉公办事,他就算赶回来也无济于事。
“那麻烦你把电话给她,我和她说两句话总可以吧?”
“不好意思,她现在脑部出血,在急救病房。”警察冷淡地说,“等她状态稳定下来,我们会通知你。”
这相当于是把陆英嘉的命硬生生悬吊了起来。
但他再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对方也就挂断了电话。嘟嘟声在耳中持续了许久,久到他甚至以为世界上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接不通的电话。看不穿的迷雾。魑魅魉魍。失踪。生命。死亡。
他掉头朝学校里走去。
学生会在今晚有个活动,是为了纪念近期失踪和死亡的同学,在人工湖上的长桥上举办的一场小型音乐会。原本这个时间段应该开始举办校园歌手大赛的初赛了,但学校担心活动规模太大,把方案一压再压,最后的活动时间缩减到了一个小时,所有学生必须看完就回宿舍。
虽然指导老师已经给他发过消息,说他暂时不用在学生会出面了,但陆英嘉的双腿还是不自觉地往长桥上走。刚走到人工湖边水汽氤氲的小道上,他就看到远处有一团团彩色的光晕在水面上摇晃,去年歌手大赛冠军的吉他声悠悠地飘了过来: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ould it be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I must be strong and carry on,
“Cause I know I don't belong here in heaven……”*
因为学校附近的花店老板也失踪了,学生们捧着的大都是自制的手工花束,有的甚至把宿舍里养的盆花搬了过来,有的放在长桥中央,有的放在第一教学楼的后门——有人还记得,那是这所学校里第一起怪异的死亡事件发生的地方。
堆放花束的地方放了一个签名板,学生们可以在这里写下失踪者和死者的名字,表示他们还有人记得。有个女生的宿舍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一边写一边哭,要两个人扶着才能把笔拿稳;有的学生是以社团为单位来的,社长拿着名单一边对照一边红了眼眶;法学院平时几个不爱出门的学生也挤了上去,陆英嘉站在远处,看见他们一笔一划地在板子上写下了“杜文懿”。
他不敢再看下去,把眼镜戴在脸上,压低帽檐匆匆逃走了。
他想跨过长桥,到西园那边的商业街去。由于视野开阔,那里是学校唯一能开放到九点过后的区域,西边的小门以前还可以偷溜出去。
黄昏的迅速消弭并不是他的错觉。往日要持续几个小时的晚霞,在稍微闪烁了几分钟后就不见了踪影。冬日的凉风卷起地面上的落叶,在异常寒冷的这一年足以引起人们的抱怨。陆英嘉钻进路边的便利店准备随便买个三明治对付一下,看见那些在冷光下油腻腻地黏着塑料纸的面包又感到反胃,茫然地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直到急着出门的学生把他撞开才回过神。
他想念陆宁那家散发着暖意的面包店,想念她总会留给自己的一块提拉米苏。他才意识到失踪事件流行的这段时间她没有联系过自己一次,更别提像以前一样寄东西给他。
被推到街道上好一会儿,镜片上出现了一个个反光的圆圈,陆英嘉才反应过来下雨了。
长桥上的歌唱声悠悠地飘过来,被雨丝折成一段一段。这样的一点雨不足以磨灭他们的热情,但陆英嘉却感觉浑身都开始发冷。
他一头扎进最近的那家面包店,因为已经被下课的学生扫荡过,货架上只剩几个油腻腻的奶油面包,在暖光下也毫无吸引力。店员朝他抬了抬眼皮,他只能掉头走了出来。
一辆自行车哗啦一声从他眼前掠过,差点将他撞倒。
陆英嘉想起西门边上还有一家连锁甜品店,他平时根本不屑于走进去,但现在他别无选择,抑或是只想找一个前进的目标,否则这么大的学校,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雨淅淅沥沥,下得有了声响,晚上的上课时间要开始了,人流正逆着他行走,陆英嘉慌忙抬起袖子将眼眶里的水抹去。他把帽檐一再下压,但还是害怕别人会看到他的脸,以及根本止不住涌出的眼泪。
雨水很快把镜片变得模糊,但他也不想去擦,他宁愿假装自己看不清路,这样就不会知道自己正在无助地浪费时间。
甜品店开在西园宿舍区内,平时提供送货到寝的服务,但不知是不是最近学校限制条件太多,它竟然提前关门了,平时成双成对聚在宿舍楼下的学生也不见了踪影,不是赶去教学楼和长桥就是早早回了宿舍。
雨点打湿了陆英嘉身上的毛衣,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从水中捞出来的纸人,又像一个茕茕孑立的鬼影。
西边的小门不出意料地已经封锁了。陆英嘉瞟了一眼岗亭里的保安,手指在空中画符,琢磨着自己从这里闯出去的可能性。并不是零,但只要被人看见,他的下一个归宿绝对是拘留所。
雨水很快聚集成股,从他的镜片上流下,纵横交错的光线让他看不见自己画的其实是招魂符,也感觉不到泪水已经流到了领口。
一只带着热气的纸碗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有力的手拎着一份关东煮,从他的身后小心地绕过来。头顶不断降临的凉意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云状的魁梧阴影将他覆盖。
“只剩这个还有热的卖了。”临祈的手很稳,声音却有点迟疑,“你……想吃点吗?”
陆英嘉的肩膀在一瞬间垮了下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在食堂门口等了你很久。”
“抱歉,因为我家出了事,我忘了我还——”
“放心,你母亲不会有事的。”临祈很快说。
“你怎么知道?那个混账上门去找她,把她打进医院了,警察还说两边都要拘留……”
“会有办法的。你在F市的时候不是帮了刘莉莉警官一个大忙吗?她肯定会帮你家摆平的。施语冰也在帮你弄通行证了,明天你就可以回家。”
陆英嘉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他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竟然笑了出来。
“你不明白。我好像……一直在做错事。我没能变成他们期待的样子,我没能救下任何人,我没能……我甚至连我妈说的保护好自己都没做到,甚至还让她也跟着我受罪。”
陆英嘉盯着自己浮在虚空中、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掌心,嘴唇翕动。
然而下一秒,另一只手就坚定地握了上来。
临祈也盯着自己的手掌。苍白的、浮着青筋的、被雨水浸湿的手掌。只有这个时候握上去,陆英嘉才不会发现他的手本来就是冰凉的。
两只手虚虚交叠在一起,他的骨架很大,可以把陆英嘉的手完全包裹其中,像给他打了一把伞,又像他在囫囵吞下猎物那样不留余地。
“我难道……真的是会给别人带来厄运的人吗?”
临祈缓缓歪了歪头。
如果此时有第三者在看,就能发现他那种姿势像极了准备捕食的野兽,但雨水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因此陆英嘉只能感到他的脸轻轻朝自己靠了过来,潮湿的呼吸扑在了他的额头。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我只知道,在认识你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被诈骗过了,也没有丢钱了,所以,你给我带来的是好事。”
临祈说到最后低声笑了起来。
陆英嘉想说你本来就没有几个钱可丢。
但是他一开口,泪水就要一起涌出来,只能猛地咳嗽了两下,抢过临纸碗里的竹签,把一块萝卜往嘴里塞。
“要说做错事,我也有份。你的那些直播,如果没有我在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对吧?把你变成今天这样是我的责任,所以你就先责怪我好了。”临祈接着说。
陆英嘉吸了吸鼻子:“别那么自大,就算没有你,我也是‘门’。”
根本不是,临祈想。
如果不是自己当初给他开了阴阳眼,那帮人类永远没有机会让他觉醒。让他混沌无知地在此时逃命,和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究竟哪个更残酷呢?
如果对方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他根本就没有兴趣撕开他无知又柔软的肚腹。正是因为他是那个人的转世,他才会毫不留情地把计划延续到现在。但他又不是那个人……
他是陆英嘉,不是陆九。他乐于看到陆九的痛苦,但当望向陆英嘉的双眼时,他感到那份痛苦在反噬自己。
“我的意思是,责任是我们两个人的,就像那什么……夫妻共同负债一样。”
“那我要和你离婚。”
“我其实没有说我们结过婚哦?”
“你有毛病吧。”陆英嘉终于忍不住嘴角上扬了一下,“我才不和婚前有负债的人结婚呢。”
他和临祈经常这样,对话会被双方的无厘头不自觉地带往毫无关系的方向,也只有他们还能听懂。
“我有办法。”临祈也笑了起来,“只要我们变成共犯就好了。”
他指着西边小门旁仅能供流浪猫出入的缝隙,又抬头望向被阴云覆盖的铅灰色天空。
“陆英嘉,我们一起逃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