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英嘉猛地回了一下头。
幸而他的身后只有晚风吹动墙角的杂草,簌簌作响。教学楼底下的流浪猫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翻过身继续睡着了。
他转过来凝视着临祈的脸,青年的脸依旧浓眉大眼,鼻梁高挺,月光洒下来投下英雄雕塑一般标准的光影,并没有多出狰狞的血迹或者长出犄角。
他想到了那股莫名而来的香味,卫豪对他们嫌恶的呕吐。这两天他倒是没有再对临祈做出过激行为,只是在宿舍的时间更少了,几乎都是他们熄灯的前一秒才匆匆回来,摸着黑自己爬上床去。
这难道是有阴阳眼的人身上都会出现的症状?获得一种变异狐臭?怪不得那些大师高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呢……
“哈哈,这么说,姜思洁就是被那个鬼给害死的?这好像不对吧,传说里说的死者是学校的教授啊,她蹦极玩得好好的,害别人干嘛?再说了,传说里也没有用挂锁砸人的……再说了我就算看到了能做什么?告诉警察吗?他们肯定觉得我疯了……哦不对,思政课的老师肯定会被叫去问话,那到时候他要是供出我来我怎么说啊?我——”
“陆英嘉,”临祈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你根本不信。”
临祈虽然个子大,但平时的声音是比较柔和的,这两句的语气却骤然冷了下来,垂下睫毛与他对视,毫无疑问的尾调充满了压迫感。
“哈……”
陆英嘉愣了几秒才甩开他的手,哼了一声,“这种事情,就这么说说谁会信?”
子不语怪力乱神, 许多古人尚且对鬼神之说抱有怀疑,更遑论在学校里接触过系统唯物主义教育的现代人了。陆英嘉接触过很多灵异事件亲历者,他们就算真的经历过惊吓,再看别人的故事时都还抱有一种猎奇的态度。
正是因为似是而非,灵异才具有魅力,否则要像临祈说的那样满大街都是鬼,那他这个灵异博主不就跟采访别人打卡上班一样了?
临祈恍然大悟:“你是需要看到证据吗?”
“你还能弄出证据来?”
“那个跳楼的女孩随时有可能耗尽阳寿去投胎转世,我不能确定她明天是不是还在那里。纪念堂里那个姑娘比较厉害,我估计她会一直在那里,但我猜你应该不会想再去了……嗯,学校里我比较熟悉的就这两处地方,其他的比较近的我想想看……”
见他真的一本正经在思考哪里有鬼,陆英嘉感到荒谬中有一丝好笑,问道:“既然你知道纪念堂里有鬼,那你那天晚上到底是去干什么的?”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捡东西啊。我之前宿舍里的人真的把我父母的遗物藏起来了。我知道里面有鬼,但不知道她要害人,我之前是遇见过无害的类型的。”
陆英嘉也无法反驳,他见过的鬼没有临祈多。对方又接着说:“后来遇见你了,你说你在里面直播,我就想着可以带你去拍一些有意思的场景……后来她闹起来了,我也找到东西了,我们就逃出来了……你那天亲眼所见,事情不就是这样么?”
没错,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可陆英嘉总觉得有一些违和之处,就像运转的齿轮里卡了一小粒石子,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但他脸上肯定表现出来了,临祈皱了皱眉毛,声音也低了下来。
“你不相信我?”
这语调有点无措,甚至有点委屈,陆英嘉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怀疑我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了……”
想想也是,人一个农村来的朴实孩子,小时候可是目睹家人一个个被鬼怪害死的,放在他的频道里起码能讲三期,他拿这种天打雷劈的事情来开玩笑做什么?
临祈叹了口气:“没事的,我知道,很多人都会是这样的反应。今天也是因为你亲眼看到了,我才告诉你……既然都是要承受恐惧,不如睁开眼看清楚好些。”
陆英嘉思虑良久,最后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们明天就先去……先去一教那边看看。如果她还是在跳楼的话,就算在警戒线外面也看得见。对了,姜思洁……姜思洁会不会也变成鬼魂?她能和我们交流吗?如果她说了什么线索,我们要不要告诉警察啊?”
之前看过的资料里有说人死魂就会离体的,也有说头七魂才能从地府回来的,这些玄学的说法在民间都不统一,陆英嘉也不知道该信哪个。他对感兴趣的东西很认真,说着就要回宿舍去查自己的笔记。
“不知道呢。”临祈跟在他身后上楼,在他看不见的时候缓缓舔了舔嘴唇。
几百年没见过新鲜的鬼魂了。纪念堂那姑娘在地下徘徊久了,尸体失踪,又满身怨气,吃起来就像干嚼的香菇,一股怪味儿。不过为了早日恢复能量,他也没什么好挑挑拣拣的。
新鲜的鬼魂比较好。身上还带着眷恋人世的清新柔软,但已经开始发酵的怀疑和怨恨又是绝佳的养料。他在寿司店打工的时候见过人类吃炙烤三文鱼,那种口感确实让人食指大动。
不过,要是有新鲜的血肉就更好了。
临祈跨进宿舍的门槛,朝着擦肩出去的杜文懿露出一个微笑。
陆英嘉回到宿舍之后,立刻就开始查询资料。
一教的传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已经不可考了,不过他见从楼顶坠落的女孩死状惨烈,不像是自杀,再加上姜思洁的死法也很诡异,说不定可以从刑事案件的方向去调查。
之前为了遍寻G市重要都市传说的出处,他几乎翻阅了近二十年的所有重要地方新闻,如果没有见过那就是因为查找的范围还不够大。不过超过三十年的话,学校图书馆的资料就不够齐全了,得到省图书馆去找。
以“Z大”、“女性遇害”为关键词,他在能使用的数据库里检索了好几个小时,一无所获。
这也能理解,今天发生的这件事都不被允许流传出去,在那个信息不发达的年代,不知道有多少消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在了时间的地层下。陆英嘉努力忽略掉血腥的部分,回忆着那具尸体身上的其它细节。
对了,那身衣服很奇怪。
深蓝的颜色,亮橘色的领口,并不符合女生的审美,而且长袖长裤,一看就捱不住G市的夏天……等等!
陆英嘉忽然回想起了——那是化工学院的实验服!
Z大建校已有百年历史,化工学院是最早创立的几个学院之一,当时那身模仿G市纺织工人的实验服被流传至今,每一届的学生都能领到。这么说,那个女生是化工学院的?
他又以此为关键词在学校论坛里搜索了一下。论坛是十多年前的一个校友创立的,算是最早的一批中文互联网社区,现在几乎已经没有用户,因此不久之后就会停止维护了,在那之前还能在里面找到很多有意思的老消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堆广告和求偶信息中间,陆英嘉找到了这么一个帖子。
“198x年的老照片,咱们化院最出色的一批校友唯一一次全班到场,左一现在应该在国家地化所了吧?”
楼里的老照片是经过翻印的,有着那个年代独特的模糊质感,边缘泛黄,几十个年轻人站在花墙前,意气风发地微笑。
跟帖陆陆续续有人认出照片里的一些学界泰斗,但陆英嘉并不熟悉他们的领域,他只看到这张照片的标题并不是毕业纪念,而是一张出游照片。
也就是说,毕业的时候可能有人并没有到场。
照片上有好几个女孩梳着双麻花辫,而且老照片根本认不清脸,但这算是陆英嘉今晚唯一的收获,他还是把照片保存在了手机里,顺便在现在的校园墙发了一条帖子:“有没有人认识化院的老校友?我有个朋友有点事想问。”
不行,这样还是大海捞针。要是能知道年代和班级之类的信息就好了……
做完这些已经过了十二点,他听到了一声吱嘎声,抬头一看原来是卫豪上床去了,整个宿舍里只有他这里还亮着灯。
陆英嘉暗骂一声,赶紧关上电脑爬上床,就看到了临祈发来的消息:“明早我有实验课,中午在一教门口见?”
陆英嘉回复表情包“好的”,然后迅速钻进了被子里。知道与自己一床之隔的人拥有一双阴阳眼,这其实是一种很奇妙的经历,尽管他知道自己身上没任何东西,还是会不时觉得临祈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陆英嘉不安地陷入了睡眠。或许是因为白天受了太多视觉冲击,当晚他就做起了噩梦,一直看见一个身体支离破碎的女鬼朝他逼近,而他除了大声尖叫之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撕开自己的身体,甚至……企图钻进去。
第二天他冒着冷汗从床上爬起来,拎着电脑选了个人多的自习室坐了一会儿,这才觉得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打第一道下课铃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地冲出去,逆着人流冲向一教的方向。
之所以和临祈约定在中午,不仅是因为对方的实验课,还是因为一个违反常识的玄学知识——按照天干地支推算,正午十二点反而是一天的至阴之时,鬼魂比较有可能这个时候出来活动。
临祈在人群中高得很突出,隔着好几个人他就看见对方在冲他打手势。走得近了,他们就能越过一教北侧的小灌木丛,看见一条小路之隔的北门附近依然有保安在值守。
“我要是说,我有东西落在里面了,他们能不能放我进去?”
“他们可能只能帮你拿出来,或者带着你去找。”
“那样也行。”临祈的表情竟然显得有几分兴奋,“只要我能进去就行。”
陆英嘉疑惑地瞟了他一眼。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那令人肝颤的声音——
“咚!”
一道黑色的残影从视野中掠过,砸在地面上。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
过了好几分钟,一个人形才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一夜过去,她不知道又摔了多少次,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但昨天掉下来的手和脚竟然都接回去了,这让她还能一瘸一拐地走回大楼里。而旁边站着的两个保安还在聊天,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陆英嘉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膝盖有些发软——此时真想跪下来求求纪念堂那位大仙,让她收了神通,他看不得这血淋淋的场面,也救不了这些厄运缠身的魂灵。
女孩背对着他们,深蓝色的实验服长裤拖在地上拉出一道血迹。陆英嘉一把抓住了灌木的枝条,不停地眨眼、揉眼和深呼吸,直到确信什么手段都无法让鬼魂消失。
他真的看见了。
那个世界的东西……真的存在。
陆英嘉向后跌坐在了地上,下意识地想要逃跑,腿脚却都没有力气。
女孩就要走进教学楼里了。血手印砰地一声拍在玻璃门上,却未像之前那样轻易地穿过去。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慌张的嚎叫,猛地扭过头,却看到了几米之外的陆英嘉和临祈。
她弯起嘴角,朝陆英嘉露出了一个大到恐怖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