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两人同时吼出了声,临祈上前去拉开她,陆英嘉则是甩出了一张符咒,把杨天华的动作勉强定在了原地。
走近了一看,他才发现杨天华的上下虎牙已经长得很长,嘴唇已经包不住了,几乎变得和那些猴妖一个样子。
阿娜却一点都不惊慌,被临祈扶着转了个身,大而深邃的双眼忽闪忽闪,一股巨力就撞到了杨天华的后脑上,把他彻底砸倒在地不动弹了。
“喂,你别把他……”陆英嘉想说这货好歹也是个病人,但看见他脑袋上趴的东西时,一下子噤声了。
那是一只灰色的蛾子,两边的翅膀张开都有人的手掌那么大,身上布满复杂的漩涡状花纹,两个鲜红的眼斑仿佛真的在盯着他们看似的。它探出毛绒绒的触须,在杨天华的后脑上扫来扫去,动作极尽威胁之意。
阿娜突然开口了,但说的不是普通话,而是他们听不懂的禹族语言。每说一句,蛾子就抬起触须晃一下,像是在对话一样。
一旁的两个城里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直到蛾子伸出镰刀状的口器,要往杨天华的后颈扎下去时,陆英嘉才叫了起来:“喂,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不用担心,他已经这样好几次了。”阿娜不为所动,依旧用手指画着圈指挥蛾子,只见杨天华的后颈处一下涌出来了一股黑血。蛾子趴上去吮吸了一会儿,那血才变成了正常的鲜红色。
“我不知道你们管这种东西叫什么,在我们这里,这种人被称为‘提噶’,治疗的时候必须像治蛇咬一样,先把毒吸出来,否则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变成妖怪。”阿娜惋惜地扫了杨天华一眼,“但他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我不保证能治好。”
陆英嘉瞪着眼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他只知道人会被鬼或者妖怪附身,把那玩意儿揪出来弄死就没事:“我们已经把咬他的猴妖干掉了。”
“没用的,提噶有点像……丧尸。”阿娜极力回忆着自己看过的电视剧,“只要中毒了就会发作,而且会变得比原来的妖怪还厉害。”
她轻轻挥了挥手,吸饱了血的蛾子轻盈地飞起来,落到她的坛子上,然后竟然像一阵烟一样,从坛子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帮着阿娜把重新昏迷过去的杨天华搬回了床上,又坐在草药的清苦气味里听她念了半天咒,陆英嘉忍不住问道:“你这是……蛊术吗?”
阿娜念完了最后一句话,才慢悠悠地站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猜得到你是来帮忙的,所以我可以理解。但这个词你千万不能对村子里其他人说,否则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你不是说村子里只有你一个做这一行的吗?”
“我说的是医生,不是巫师。”阿娜接下来的话几乎令陆英嘉惊掉下巴,“我读过书,也知道你们外来人觉得蛊是一种很有趣的谈资,但在我们村里,几乎所有上了年纪的女性都懂一点巫术,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人养蛊,也管不了。但如果外人冒犯到她们,我敢保证你们肯定走不出这里半步。”
让陆英嘉毛骨悚然的不是蛊术,而是陆家居然和这么一个村子在大山里共同相处,而且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也有可能这些玄之又玄的现象就是陆家隐藏自己的手段呢?
还没进到猫吉村,他们就已经遇到这么多谜团了。为了套取更多情报,他只能继续死皮赖脸地问阿娜:“那你总得告诉我一些基本信息,我才能避免踩雷吧。这种蛊真的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是把很多毒物扔到一个罐子里养出来的?你可以命令它做事,就像养了个宠物一样吗?”
阿娜长叹了口气,显然不是很想面对他的白痴问题。
“‘蛊’在我们的语言中是指一种特殊的药,同时也是一种毒,但它是活着的,所以你们这种人看得见它的样子。”她细长的手指以一种特殊的频率在坛子上敲打着,“养蛊人和它算是一种共生关系,就像你身体里的……益生菌一样。它能帮你做点事,但你也得提供点东西给它。”
阿娜的确是个读过书的,就是这比喻听起来让人更加细思极恐了。虽然没怎么听懂,但陆英嘉也不敢再问,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阿娜就会把蛾子塞到他的脑子里。
同时他也看出来了,她身上的阴气大概就来源于坛子里的蛊物。现在他只想祈祷陆家秘法和这玩意没关系,他可不想让那些蛇虫百脚变成自己的益生菌。
弄不清目前的状况,他们对杨天华的事也帮不上忙,只好退出了房间,跟杨叔打了招呼,让他带他们去村子里其他出事的地方看看。村里人起初对他们很警觉,但看到陆英嘉从水井底下拖出来一具小孩尸体,挥着桃木剑把它烧成灰烬,井水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恢复了清亮之后,他们简直恨不得跪下来喊他神仙。
“各位乡亲,别这样,你们就把我当成一个特殊的警察好了。这些东西是很可怕,但并不是不可战胜的,你们只要相信我们一定能渡过这次难关就好了。”陆英嘉收了法器,深深地对村民们鞠了一躬。
临祈这次没有出手,他拿着手机,在旁边拍摄下了全程。画面显示在一个全新的直播间里,由于是新号,平台并没有多少推流,但还是有不少熟面孔闻讯而来,留下了激动的弹幕。
接着,他们又被别的村民叫去家里“看事”,一直忙活到傍晚,被村支书邀请,参加了一场准备仓促但热情的长桌宴。阿娜的晚饭是由杨叔单独带去的,据说她不会和村里的其他人接触。
席间陆英嘉也向村民打听了猫吉村后山的传说,他们的回答都大致相同,不是一问三不知,就是说山里全是死人,不能进去。问到修路的事情,他们倒是都有点眉目,因为的确有项目组来过村里询问投资旅游开发的意愿,不过最后开发成的不是后山,而是四河村附近的露营地,但他们也赚到钱了,所以这事便不了了之。
村里那个做丧葬生意的老人大概是了解玄学知识最多的人,他说那几座山名字很多,四河村的人一般简单地统称为猫儿山,但猫吉村的人会管它们叫“得挪”、“蒙挪”和“藏挪”,在禹族语里指的是地府守门人。
“那几条山谷绝对不能进去。”他强调,“就算没有鬼怪,也肯定有很浓的瘴气,我师傅进去过一次,后来是被警察抬出来的,两条腿被虫子咬烂了,后半辈子都待在精神病院呢。”
陆英嘉摸了摸衣服内袋的红布包,心说他们还真没得选。正纠结怎么开口问村里有没有向导愿意带他们绕过猫吉村进山,杨叔就被叫了出去,过了一会儿紧张地钻进来朝他们打手势,说外面有人找。
陆英嘉和临祈疑惑地放下筷子,走出门去,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他也带着头巾,图案和阿娜的很像,只不过是紧紧缠在头上的,身上穿的则是普通的棉衣,运动裤紧紧地扎在靴子里。
他的普通话比阿娜要标准很多,开口就说:“两位,我叫乌仰,我阿姐叫我来带你们进山。”
“进山?现在?”
看样子,这人应该是阿娜的弟弟,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把他叫来的,难道是因为看到他们在帮助村民,所以终于认可了他们?
杨叔听了也很不知所措。“现在进山也太危险了吧,是有什么讲究吗?”
乌仰无奈地摊手:“倒也不是,只是因为我们村确实不让外人进去,村长已经下命令了,我阿妈也同意,如果白天带你们进去被人看到,后果会很严重。我阿姐说,这附近暂时没有什么事情,你们应该能应付。”
陆英嘉真想拿镜子照照自己和临祈脸上是不是写着冤大头三个字。他本来以为猫吉村已经是文明新农村了,没想到还在坚持政教一体的原始形态。
但他们对蛊术确实一点头绪都没有,也不太想招惹上,只能和村民们告了别,背起背包在夜里九点离开了四河村。
即使是夜里出发,他们也不能大摇大摆地走进猫吉村。四河村地势较低,而猫吉村有一半在山上,连接两个村子的除了一条标准的村道,还有一条沿着河谷、穿过梯田的小路。这条路也是村民们常走的,在白天或许并没有什么难度,但陆英嘉是城里人,再加上现在山里只有一层雾蒙蒙的月光,看到和自己仅隔一个脚掌的山崖,他一只手抓着登山杖,一只手抓着临祈,简直像握着两把救命稻草一样。
乌仰倒是如履平地,一边带路一边叮嘱道:“就算我带你们到了山口,你们也绝对不能越过黑泉沟。那后面是禁地,几十年都没人进去过了,你们出了事,就算报警都不会有人管。”
陆英嘉只想着他们这么强调,那后面就一定有他想找的东西,随便应了两声,专心用手电找着脚下的路。好不容易看到了一段较为平坦的,他想着停下来休息几分钟,没想到一抬脚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还好有乌仰和临祈一起拉住,否则一下就要滚到沟里去。
“我*什么玩意……”陆英嘉爆出一句粗口,手电光扫过去,瞬间沉默了。
地上赫然横着一只惨白的断手!
乌仰也是跟着姐姐见过大场面的人,虽然吓得一个趔趄,但还是很快稳住,嘴里念起了禹族咒语。陆英嘉擦了一把冷汗,把手电往山上照,果然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坟包,中间裂开了一个大口子,有不少布料、木材都翻了出来。
这应该就是四河村人说的那个突然炸开的坟头,这里的人大多还在实行土葬,连棺材带尸体都炸得这么彻底,普通人看了确实要吓疯过去。不过陆英嘉凑近一看,发现这里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了,有人新烧过纸,棺材盖上也画了阿娜用的那些符号,就是不知道这手怎么突然不安分地跑了出来。
他带上手套,一边念着往生咒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断手捡回了棺材里,又招呼另外两人来把土填上。他们没有感受到阴气,应该暂时问题不大,就算鬼溜到村子里,阿娜也能解决。
时间已经不早了,对着墓碑拜了拜,三人又加快了脚程。
谁也不知道,在封土之下,那只断手轻轻地动了一下,两下。过了一会儿,它的五根手指都活动起来,又慢慢爬出了棺材。